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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晏连忙追问:“然后呢?江问钧回的什么?”
叶淮之咽下血:“之后的声音太小,距离又太远,所以没有听见。”
“那就给朕去查!”顾清晏凛声道,“若不能查个水落石出,便不要再来见朕。”
叶淮之应声,旋即出殿。
留下顾清晏猛地站起身,焦急踱步半晌,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
不会的......不会的,江问钧素来心高气傲,又与白翟有血海深仇,不可能屈尊与之合作。
一遍又一遍,像是只为了说服自己。
他忽地停下脚步,又招出一个人来。
“你去查,赫索努与江问钧是否有过接触。”
小程子俯身行礼:“是。”
他现在越来越得到信任,甚至夏承运生前的一部分人手,也已经被顾清晏交给了他。
顾清晏低垂着头,半张脸埋在阴影里。
天色已经黑了。
叶淮之出殿,舔了舔唇角,口中满是血气。
他不知道四年之前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先皇突然驾崩,顾清晏登上皇位不久,叶随便失去了神志。
——而这三件事情,必然能联系在一起。
到无人之处停下来,垂眸呼出一口浊气。若是平常,他会回一趟城外地宫。
现在却犹豫了一瞬,脚步一转,来到了江问钧的长定宫。
时景初当然还在等着。
看见人来,连忙上前:“怎么样了?”
叶淮之回道:“应该是信了。”
他的神色依旧淡然,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可时景初却一眼便看出了异样。
“你怎么了?”
“没什么事。”
时景初凑近,几乎快趴到他的眼前。
叶淮之睫羽微颤,深黑的瞳孔映照出两个小小的,眉如墨画的少年。
时景初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经历,叶淮之还真的是第一次。
他怔忪一瞬,而后眉眼柔和:“我现在什么模样?”
“嗯,很不开心,”时景初回道,“又有些生气。”
叶淮之心中恨不得挫骨扬灰的狠戾心情,放在时景初的口中,好像也凭空添上了几分柔软似的。
他像是想要说话,身体微微往前,两人的鼻尖简直快要挨在一起。
时景初瞳孔微缩,回过神来,向后站直了身子。
叶淮之看似毫无所觉,继续开口:“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
时景初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事?”
“先皇驾崩不是意外,其中肯定有顾清晏的手笔,”叶淮之面容冷峻,“......还有叶随。”
叶淮之的师父,攻四?
时景初一振:“我还没有见过他,他现在怎么样了?”又接着问道:“意思是说,这些都是顾清晏做的?”
叶淮之道:“可我却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哪怕知道了钧天的存在,也已经知晓该如何对付顾清晏。
时景初还有些疑问:“那个时间段,大家应该还未醒悟才是,若先皇驾崩是顾清晏做的,怎么会毫不知情?”
“他素来疑心深重,”叶淮之猜测,“可能也明白其中的虚假,不敢开口吧。”
顿了顿,继续道:“况且他们那时虽痴迷于顾,却也还保留一些神志,此事关乎家国社稷,应该不会轻易答应。”
叶淮之说着这些话,却深知这个“他们”,指的只是时允竹、江问钧以及易君迁三人。
——当然不会包括叶随。
因为叶随本就是杀人的器具,没有自己的思维,哪怕顾清晏要他杀死的是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叶随是唯一参与其中的人吗?
所以才唯独失去了神志。
另一种形式的杀人灭口吗?叶淮之心中想了很多,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我要去看看他。”
时景初听出他隐晦的意思,小心翼翼道:“我可以去吗?”
叶淮之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又觉得果然如此:“当然,不过还要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
“换一身衣服。”
于是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叶淮之在宫内的住处。
时景初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惊讶地说道:“我还以为这里只是个荒殿。”
内里却干净整洁,东西很少,实木床板上只铺着一层薄毯。
叶淮之让他先坐着,自己去找衣服。
时景初好奇的打量四周,看着看着,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猫叫。
——只见一只狸猫从窗外跃了进来,通体橘黄,只尾巴白了半截。进来以后便趴在墙边,圆滚滚地猫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时景初不禁也同样睁大了双眼。
这里怎么会有一只猫?
这猫还很是熟络的样子,时景初轻手轻脚地走近,轻声道:“你来做什么呀?”
狸猫躺在地上伸了个懒腰,露出毛绒绒的肚皮。
时景初没能禁得住诱惑,试探地伸出手,见它没有拒绝,才高兴地揉着它的毛毛,从肚皮到下巴,又到尾巴根。
狸猫舒服地躺在他的怀里,打着小呼噜。
看着手中的尾巴,电光火石之间,时景初终于回忆了起来。
连忙将它抱到眼前:“你不就是假山上的那只薄情猫吗?”
为了救这只猫,他险些摔倒,还好有叶淮之接住了他。
......不对,时景初沉思着,既然这只猫出现在这里,他突然摔倒的原因,就很值得怀疑了。
身后,叶淮之靠着门槛,手中拿着一件衣服,眉梢微挑。
“好啊,在这里蹭吃蹭喝这么久,都没让我摸到一下,看见你倒马上贴过去了。”
时景初和狸猫一起回头,眼瞳是相似的溜圆。
叶淮之不禁心中柔软,放下衣服,又用碗盛了些吃的东西放到地上。
狸猫从时景初的怀里跳下去,将脸埋进碗中。
时景初站起身,却准备开始兴师问罪了。
微微抬起下颌,便是一副骄矜的小少爷模样:“这猫是你的?”
叶淮之却说:“不全是。”
时景初走到他的面前,垫起脚尖,看着他的眼睛:“不要装傻,说,那天我摔倒是不是你干的?”
他就说,明明是平地,脚下怎么会突然出现一颗石子?
再想起他之前曾经说过,那日是被二哥派过去提醒自己的,便都明白过来了。
猫是男人放过去的,至于摔倒,肯定也是他搞的鬼!
时景初正想着要好好说道说道,可前景重现一般,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便往前又一次摔进了叶淮之的怀里。
......扑面而来的气息依旧是寒凉冷冽,似乎能感受到布料之下紧绷的肌肉。
可却又与从前不同。
时景初没好气地抬起头,便撞进了男人带着清浅笑意的眼眸之中。
“如你所愿,”叶淮之一手揽住他,“那天你就是这么摔倒的。”
而这次时景初的脚下,是充当石子的一枚碎银。
第六十八章 开出秾丽的花
手下仿佛能感受到男人胸腔中鼓动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沉稳有力,也实在是太过响了,迎面而来的温度灼热滚烫,带着不能掩饰的侵略和肆意。
是叶淮之的心跳声吗?
还是只有我自己的?
时景初连指尖都泛起薄粉,纤弱白细的手微微蜷缩。
隐约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却一时不敢再往下去想。
而那薄粉实在绮丽惹眼,不管是指尖还是耳垂上的,叶淮之垂眸,放开手,从身后的桌案上拿起一件黑袍。
“去换上吧。”
“暗卫的吗?”
时景初遮掩般干咳几声,接过来抖开一看,果然是暗卫的衣服。
叶淮之转过身去:“嗯,我从前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穿到身上的感觉格外不同,虽隔着亵衣,却还是有些不自在。
时景初挽了挽衣袖,虽然是从前的,但还是有些大了。
于是不禁在意问道:“从前什么时候?”
叶淮之不明所以:“也是十六七岁吧,记不清了。”
时景初揪着长了一段的袖口,这才深呼了一口气,感叹着还好还好。
又看了看男人现在的个头,更是满意,想着他都还能长高这么多,自己也一定可以!
其实时景初的身高并不算矮,放到正常的同龄人之间,也能称得上是中等偏上一点。
只是周围的人都实在太不正常,于是看谁都觉得自己矮了半个头,不免很是在意。
叶淮之当然不知道他心中的小九九,开口问道:“好了吗?”
“好了好了,”方才的羞赧已经完全消失,时景初满是期待,乖乖被抱起,“你师父在哪里?”
少年穿的是自己从前的衣服,浑身上下好似都是他的味道,叶淮之看着怀里的人,心里涨涨的,带着些许满足。
可随之而来,某个隐秘的地方却更加空落,不断叫嚣着想要更多。
......想要用尽一切力量抓住,恨不能揉碎了按进怀里,融进血肉之中,这样就再也不会离开。
无法离开,不能逃避,于是便只能接受自己给予的一切,或疼痛或欢愉,从乳白的浇灌中开出秾艳的花来。
时景初仍在抬头等着回答,乖巧懵懂,腰肢青涩,如玉绝尘。
叶淮之轻轻笑了笑,揉揉他的耳垂。
我怎么舍得那么对你。
耳旁风声连绵,时景初本以为距离不远,却未料到一路出了城。
林中,叶淮之停下,片刻后牵过来一匹马。
时景初惊讶道:“还要走多久?”
“只准备了一匹马,委屈你与我共乘,”叶淮之回道,“暗卫营,地宫。”
时景初当然不介意,先翻身上了马:“地宫?!那带我去不会有事吗?”
叶淮之揽住他,拉起缰绳:“你换了衣服,没关系。”
再者,就算有人发现且生了异心,也不可能跃过他把消息传出去。
暗卫营,可不比寻常的地方。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终于到达。
地宫的大门由整块巨石雕砌而成,以时景初的眼光来看,不像活人呆的地方,倒像是座古墓。
门口有人守着,见叶淮之带人进来,并未阻拦。
可能是做贼心虚,时景初很是紧张,亦步亦趋地跟着叶淮之的脚步,偷偷打量四周。
隧道曲折,石室繁多,走了一会儿便再也认不清路了,隐约能看见角落盘踞的细蛇毒虫,偶然碰见的几个人影苍白邪性,几息之间也都不见踪影。
只感觉走了很久,才停在了一座石室之前。
门口守着两个人影,抱拳道:“见过副首领。”
说完便退后一步,叶淮之不提,他们便好似看不见他身后的时景初。
时景初猛地对上他们毫无神采的眼瞳,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连忙跟着走进石室,便被眼前满满当当的剑吓了一跳。
挂在墙上堆在地下,几乎要看不清中央的那个人影。
时景初情不自禁地愣在原地。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他终于第一次看见原书中的攻四。
叶随低着头,面前矮桌上放着一柄青铜剑,半张脸埋在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清凌厉的眉眼。
一道疤痕从额角到眉梢,将他的左眉断成两半。
冷寂、森冷、晦暗,教时景初突然回忆起了原书中对叶随的描写。
......顾清晏的影子,一把不会叛主的,忠诚的利刃。
可这把利刃如今却坐在这里,曾经睡梦中也不会让旁人近身的他,对两人进门的动静毫无所觉。
叶淮之像是早已习惯了,将堆在四周的剑捡起,挂在架子上。
时景初犹豫了一下,也想跟着捡,却未曾料到,头顶骤然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只见那柄青铜剑正直直朝自己刺过来,而时景初甚至只来得及睁大了双眼。
却是进门以来,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的叶随。
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怀抱将时景初整个护住,而后铁刃交接之声响起。
时景初心有余悸地睁眼,叶淮之锁着眉,短刀横在胸前。
青铜剑摔落在地,嗡鸣之声不断。
叶随终于抬起了头,右手仍旧保持着将剑射出去的姿势。
屋内昏黑,烛火将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明明灭灭,仿佛带着能吞噬一切的煞气。
半晌,还是叶淮之出声打破了寂静。
“嗤,”他没好气道,“满屋都扔的东西,没想到你挺当个宝贝。”
叶随缓缓眨了下眼,低下头望了望手心,见空无一物才站起身来,往里间走去。
“抱歉,”叶淮之歉疚道,“从前只有我进来,没想到他会突然发狂。”
要知道,就算是送饭的也只会放到门口。
时景初惊魂未定,勉强镇定道:“没事,我也不该随便乱动。”
叶淮之安慰地揉揉他的脑袋:“你是好心,不怕了,万事有我呢。”
里屋,叶随又停在一柄剑前,呆立不动,只仰头默默看着。
时景初捂着狂跳的心口,看向他的背影。
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顾清晏又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呢。
将一柄锋利的刀,变成无知无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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