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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诡异故事争先涌入脑海,时景初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大步向前。
——可天不作美,事与愿违。
骤然响起的半声凄厉喊叫,仿佛被强行掐住喉管一般又消失不见,隐隐听见有落水声,却不见挣扎。
时景初整个人僵在原地,幻觉一般,耳后好像贴上一股热源。
身后的人呼吸炙热,好似带着灼人的温度,时景初整个人却如堕冰窖。
第十三章 狠戾偏执
电光火石之间,时景初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什么都没看见,也不知道你是谁,“时景初闭上眼,声音有些颤抖,吐字却清晰,“我是宣平侯的儿子,当今时贵君的亲弟弟,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带来无穷的麻烦。现在趁我闭上眼你可以离开,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身后却传来轻笑之声,与时景初的紧张不同,那人不慌也不忙,闲庭信步一般轻松写意。
时景初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颈侧似乎被贴上了什么东西——冰冷坚硬,带着铁腥之气。
是刀。
“小公子倒是好大的口气,就是你这脖颈细嫩,不知是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硬。”
氤氲而来的气息带着冲鼻的酒气,刀背还紧紧贴在颈侧,时景初却猛地睁开了双眼。
——只因这道嗓音无比熟悉,哪怕现如今多了几分不能忽视的阴沉,却依旧能听的出来。
时景初偏头往身后看去,那人眉眼深邃,昔日的冰冷淡漠全都消失不见,只余下锋利偏执,带着狠戾,脸侧沾着血,嘴角勾着的弧度无悲无喜,更显得苍白邪性。
此刻却被时景初突然的回头惊了一瞬,眼疾手快地连忙将刀抬起。
——却正是叶淮之!
“怎么会是你?”惊悸之下的大悲大喜,却又猛然发现原来是自己认识的人,时景初说不出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叶淮之已经回过神来,慢条斯理将刀收起:“宴会还跑这么远,若不是遇见了我,你今日可就活不下来了。”
所以你就这么吓我?事到如今,你难不成还能一刀真把我给杀了?!时景初简直要被气死了,可男人此刻满身的阴沉危险,甚至像个陌生人,又不太敢像之前那样耍脾气。
叶淮之周身都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冰冷危险,简直让时景初控制不住地想要马上逃开。
“你喝醉了?”身旁的酒味太过汹涌,当然不是时景初身上的。
“喝了一些,但没有醉。”男人酒不上脸,光凭脸色看不出喝了多少,只脖颈往下带着红色,最后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所以别人醉后最多耍个疯,而你喜欢醉后杀人?时景初皱着眉头,简直无法理解。
叶淮之擦干刀上血迹:“你走吧,不要再乱跑。”
而后便要转身离去。
时景初看着他的背影,男人身姿挺拔,他却莫名其妙似的,不知为何从中看出了萧瑟冷寂的味道。
手比脑快,等时景初反应过来,已经伸手拉上了他的衣袖:“你怎么了?又为什么要杀人?”
今夜是顾清晏三十岁的寿辰,再疯的人也不想在这一天见血,所以不是他派你来的,是你自己想杀的?
四周寂静,等时景初有些怕地想要缩回手时,叶淮之才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嘲意:“怎么?你难道还以为我是个什么好人不成?”
他本就是如此这般的人,只是今夜才被时景初亲眼看见。
从地底爬出来,在厮杀和血污中艰难活下去,不免变得犹如恶鬼一般,披着人皮。作为武器被养大,所以只会杀人,没有过去,更不会有未来。
只是装人装得久了,倒真骗了一个不谙世事的猫儿。
叶淮之看着面前这个矮上自己一头的人,单薄脆弱,乌发白肤,唇瓣嫣红,眼尾圆钝更显得乖顺稚气。懵懂又无助的样子,隐约露出薄粉一般的秾丽,没有保护的力量,倒只会勾人的眼。
——是和他完全不同的,被娇宠着长大的少年。
时景初有些无措:“可你之前......”
记忆好像还停留在那个深夜,男人突然出现,问自己为什么哭,在寒风与失重感里说着“别怕”,语气从来都不算温柔,但却有求必应。
叶淮之把玩着手中的利刃,嗤笑道:“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毕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为何单单面对时景初的时候会有不同。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告诉他,自己会因为一个人的眼泪心软,叶淮之可能会直接一刀了结他。
时景初依旧不信:“那你杀的是谁?”
这下倒让叶淮之感到诧异了,顿了一瞬才开口回道:“夏承运的‘儿子’,给大太监做事的小太监。”
“他做错了什么事?”
见他依旧坚持,叶淮之轻笑出声:“小少爷,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我今夜心情不好,而他恰巧撞在我的刀口上,顺手便杀了。”
“那你为什么会心情不好?”时景初皱着眉头,这下他倒不傻傻的了,脑子转得很快,“你是二哥阵营里的人,还特意选择在寿宴这天杀人,发生了什么?所以这就是你恨沈华的原因?”
时景初想起叶淮之的身份,暗卫营副首领,那首领是谁?宴会上空着的一把椅子,从头到尾没有见过的攻四......叫什么来着,叶随?
叶淮之,叶随。
时景初好像明白了什么,不给男人任何隐瞒的机会,开口便问:“叶随是你的什么人?他怎么了,为什么今夜没有出现?”
叶淮之惊讶于他的聪慧,却不准备回答。
“你不需要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字句好似能飘落风中,“你出来的太久了,以沈华的多疑程度,事发后定会盘问你,记得别慌,装作不知道。”
时景初看着他几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伸出的手无奈垂下,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
回到崇华殿,时夫人见他回来忙站起身,语气带着些许埋怨:“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还魂不守舍的,你父亲差点要找侍卫去找你。”
时景初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不小心走错了路,没事。”
时父也松了一口气,告诫道:“这是在宫里,不比外面。等我们回去了也要记得不要乱走乱跑,万事留个心眼,记住了吗?”
时景初点头:“我知晓的。”
“你问了允竹了吗?”时夫人的话语中带着期盼,“他怎么说?”
时景初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我不知道。”
时父语气冷硬,哼了一声:“我就知道,长大翅膀硬了,现在连见一面都见不得了。”
“也不是,二哥其实很想你们,可能现在有事?”时景初连忙开口,又撒娇般转移话题道,“我也离开家里这么久,你们两个却一直只问二哥,我难道是捡来的吗?”
时夫人用帕子点点眼角的泪花,破涕为笑:“你是大孩子了,父亲母亲放心呀。”
时景初很满意这个回答:“所以说有我在宫里看着二哥呢,你们就放心吧。”
夜色深了,上首的顾清晏等人早已离席,宫宴差不多也要结束,人们笑着作揖相互告别,而后渐渐散去。
时景初将父母送到宫外,挥手道别。
一路上长信宫灯依旧明亮,点点闪烁,远远望去像是两条金龙。
——而头顶城墙之上,一个人影默默伫立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
这目光几乎是有些贪婪了,宛若临死之人最后一眼看向世间,身型消瘦,像是能被城墙上呼啸的夜风吹走,眼中的怀念和悲伤仿佛能凝成实质。
正是时允竹。
第十四章 失了魂
时允竹站在城墙之上,自嘲与自怨宛若潮水一般朝他呼啸而去,淹得他喘不过气来。
底下景初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父亲大笑,母亲也揉揉他的头发,烛光绕了他们一圈,像是站在光里。
真好啊。时允竹贪婪地望着他们,又带了些许怀念和难过。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见你们呢?毕竟我做梦都想回到从前。
最好回到还没有遇见顾清晏的时候,那时我刚考上状元,父亲大哥难得喝醉了酒,母亲端来醒酒汤。杨柳依依啊,六七岁的景初皱着包子脸和伙伴吹牛——”我二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哥哥!他什么都会!”
我是让你们骄傲的儿子,无所不能哥哥,不知道命运无常,意气风发,站在光里,和你们一起。
可现在我一无所有,就像是偷得半生富贵最后原形毕露的乞丐。
时允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悲悸,半晌怔怔摸了下自己的脸。
说来好笑,明知道今日不能见他们,却还是鬼使神差一般拿过傅粉,甚至又去找易君迁配药。可能是想强行掩盖住这张苍白憔悴的脸吧,病入膏肓行将就木。
令人作呕。
父亲母亲已经转身离开,景初笑着朝他们挥手。
时允竹定定地望着城下,幽深黑暗,里面像是伸出了一只看不见的手,想要引他下去,半个身子愈加倾斜。
——就在这时一道惊慌的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双大手,猛地抓紧了他。
”时允竹,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这人的尾音有些颤抖,带着后怕,熟悉地简直要让时允竹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紧紧抓着他的男人一身银凤翅盔,窄袖襕袍,腰间配剑——却正是时父口中今夜在宫中巡视的,时家大哥,时远江。
时远江是和其他两兄弟不同的硬朗,肤色略黑,眉眼带着锐利之气。可能是因为长兄如父吧,所以平日里不苟言笑,时允竹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慌张的神色。
”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时远江反问道,语气里满是后怕,”远远望见一个人影上了城墙,一看便知是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时允竹脑子很乱,一直以来躲着的家人突然出现,简直要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不会...不会掉下去的。”
时远江眉头紧皱,是熟悉的训斥般严厉的样子:”你说不会就不会?嗯?”
时允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是他在脑海之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场景。
——他曾用了很长时间去努力思索,若是计划之中他们意外出现,自己又要怎么办。
想来想去却全是不该出现的欢喜,又想着自己一定要恶语相向才好,让他们彻底失望才好,教他们......想着不认这个儿子或者弟弟才好。
可现在大哥突然出现,他却突然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所有的情绪与言语在这一刻全都消失,只余下默默无言。
胸口骤然的疼痛让时允竹猛然清醒,知道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住,不能再继续留下去。
他敛住所有不该出现的心绪,再开口时便只余理智:”你操的心未免也太多了,我要回宫了,你走吧。”
”回什么宫?”时远江拦着他,”你怎么了,怎么这么不对劲?”
时允竹垂眸看着身前的手臂,语气淡漠:”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多聊,让开。”
”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就这样对我说话?”时远江不敢置信,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轻哄,”允竹,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告诉大哥好不好?”
时允竹的语气带着不耐烦:”我对父母都这样说话,你又算是谁?”
”我是你大哥!”
”真好笑,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我爹娘呢。”
”时允竹,你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
两人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引来了其他侍卫:”那边的两个,拉拉扯扯干什么呢!”走近看清人影又连忙行礼:”属下无状,还望贵君恕罪。”
时允竹轻轻掸了掸刚被碰过的衣袖,面上一派冷漠之色,喉间涌上一股腥味,又强行咽下去:”来得正好,本君正想找你们上官问问,擅离职守,又阻拦贵君,该当何罪。”
时远江看着他,只觉得难以置信,被围上来的同僚强行捉住臂膀,再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时允竹离开。
夏天已经过去了,几片树叶枯黄,却还强行留在枝头不肯落下,凉风灌满衣袖,带着萧瑟的味道。
稳住步子走下城楼,而后便再也承受不住,脚步越来越快,落荒而逃一般躲在无人的亭子后面,时允竹跌落般坐到地上,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布料,呼吸急促。
从胸口开始的疼痛逐渐蔓延全身,几乎要喘不过气,像是要把肺脏都一起咳出来,口中不断溢出血沫,时允竹头痛欲裂,精神逐渐涣散,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直起身来,却终究瘫倒在原地。
晕倒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想着这就是报应吧?报应他不去拜见父母,又对大哥那样无理。
是不是他就这么死在角落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时允竹终于闭上了眼睛,带着满衣襟的鲜血,一只手垂落下来,再也不动了。
记忆里是杨柳依依一片脉脉春光,身旁是漆黑萧瑟的荒凉之景,时允竹像是沉进了深深的梦魇,没有亮光,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出现一点微光,努力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帏帐,鼻尖全是苦涩的药味。
易君迁正端着一碗药汤,白发垂在腰间:”若是淮之再晚些找到你,估计就要救不回来了。”
叶淮之站在一旁,正用布巾擦着手上的血。
”给你药的时候就说过,那东西只能提一天的气色,之后估计得瘫在床上三天,”他将药汤放在床头,继续开口,”更别说你本身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又大悲大喜,情绪太过,加在一起不凶险才是奇怪。”
时允竹只盯着头顶青色的帏帐,没有回话,像是失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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