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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在天空中一眼就能看到对方,落到地面上时,却根本找不到。
满地的红色、黑色,混杂在一起。
这种感觉很让谢彦恐惧。
他试图翻找出什么,却什么都没有,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让谢彦猛然间察觉到,他似乎之前就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
一点点试图集齐什么,最后什么都不剩下。
脑海中恐怖的一片空白,就连记忆都在欺骗他。
明明是印刻在灵魂中的画面,却根本都不记得。
就连梦境中,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谢彦很快认识到,他的病症再一次加剧。
那是很久之前遗留下来的问题。
自从那个被谢柒抛弃,带着剩下的两个弟妹躲藏在甬道中的夜晚,谢彦便很难再记起来谢柒少年时期的面容。
类似的失忆症状,以此为节点,越发严重。
从谢柒,到后来七周夜的面容,以及现在,明明知道自己该记得什么,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越是尝试回忆,太阳穴便越抽痛,脑海只剩下恐怖的大片空白,就像被什么不知道的存在抹消。
空缺的记忆,带来极大的不安,谢彦翻找尸体的动作越发快速,但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恍惚中,他似乎又看到一个人影。
少年坐在坍塌的建筑废墟上,背对着谢彦,看不清楚神情,但依旧能够感受到那种熟悉至极的气息,疏冷中却带着几丝温和。
谢彦靠近过去,来到对方身后。
不知为何,谢彦突然意识到,对方的身形,似乎过分纤薄瘦削,苍白得近乎透明。
低头看着谢柒的视角,对他而言很是陌生。
福利院时,谢柒是最年长的孩子,明明连自己的年纪也根本不算大,却自行承担起照顾所有人的责任。
那时候谢彦还是连刀都抓不稳的年纪,就像个跟屁虫般,仰望少年井井有条地处理好一切事务。
等谢彦成长为一个少年,组建自己的冒险团队,夜鸦也已经是青年,举世皆知的首席执行官,万人之上的存在。
那个时期,依旧是遥不可及地仰望。
直到现在,谢彦的身形才开始拔高,一步步追上对方,才隐约中意识到,无论是当年的谢柒,还是现在的夜鸦,年纪其实都不大。
直到灰域灾变降临的时候,异能者的年龄换算成一个无异能者,也大概只是刚大学毕业,初入社会,刚接触职场的普通青年。
如果那个无异能者还想要深造一下学业,都不一定能毕业。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被遗落在污染物群中,等待生死不明的第二个白天。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找不到了。”
谢彦竭力让语气听上去更冷静,他站在废墟上方,少年的背后,甚至不敢仔细看对方的面容,“哥,我不明白。”
不敢细看,不敢深思,仿佛只要在脑海中多想一秒,连现在这道苍白的幻像都会消失不见。
谢彦尾音颤抖:“你们没教过我这些。”
谢柒小时候教他如何握刀,持刀,挥刀。
七周夜后来教他如何与污染物作战,如何在污染区保护自己,如何发展调查团。
后来谢柒走了,七周夜死了,只剩下岚,告诉他不要怪你哥,你哥也有苦衷,他虽然是首席执行官掌握无数权力,是万人之上的存在,对你数年不管不问,又杀害了七周夜...
但你哥也有苦衷啊,呵。
唯独没有人教他,如何处理现在这样的情况。
永夜的帷幕扩散到极致。
“谢玖,你不能问我。”
仍然是宽容而无奈的语气,少年隐约有回头的趋势,身影越发透明,直到最后,彻底消失。
谢彦沿着对方的目光,终于找到空中坠落的那个身影。
青年身上并没有明显的血迹,轻飘飘的,让人联想到飞鸟的轻羽,在利用自己的血肉引诱污染物的过程中,异能者的血液几乎便已经流干了。
没有面具,气息也微弱的近乎于没有,谢彦甚至不敢将视线向下移动,将谢柒的身体靠在他身上,试图修补。
蛀食异能者的丝线已经被抽离消散,剩下的一切,简直不异于空壳。
但夜鸦还活着。
就像那只污染物生前的幻想一样,它们不会让夜鸦如此简单地死去。
青年眼神空洞,靠着谢彦的肩膀,几乎是寂静无声的吐着血,准确来说,是最后残留的血液也从嘴角溢出。
粘腻濡湿的触感,沿着肩膀弥漫开来。
腥甜的气味,越来越浓重。
谢彦几乎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灵魂、意识、乃至一切都仿佛被撕成两半。
一面,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另一面,则是自幼映射在心底的孺慕和眷念,直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滞留在脑海中的,只有铺天盖地的纯粹恐惧。
谢彦隐约意识到,他似乎,好像,大概,并不是真的想谢柒去死,至少现在不想。
但夜鸦的命数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长,甚至可能很多次,在某个他没有注意的角落,濒临死亡,就像现在这样。
如果这个回忆残像,是真实在静水市发生过的事情,那是不是也意味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本就是夜鸦经历过的事情。
被异协无视,所守护的存在抛弃,在灵核本就受损、无法使用异能的情况下孤身和污染物作战,最后一个人躺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等待不知何时才可能降临得第二天?
将精神力探入青年身体,试图进一步检查伤势时,谢彦才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上的伤势对异能者而言,只要不掉脑袋,都不算严重。
灵力充足,也不是不可以自愈。
唯独灵核,以及在全身流转的灵流体系,异能者赖以生存的根基。
而今,夜鸦体内的灵流几乎和乱麻无异,从灵核,到灵流,几乎彻底陷入彻底的紊乱状态,外显就是失控的夜幕。
暴虐的灵力在青年身体内,近乎自残的游走,将所过之处的组织悉数摧毁,和修补身体的灵力相互冲突,爆发,引起第二轮雪崩式的破坏。
似曾相识的感受,让谢彦很快意识到,这是夜鸦的精神体被重创,竟然影响到灵核与灵流。
那只污染物,竟然在死前自爆式的对异能者发起攻击,势必将青年也一起拖下地狱。
□□方面的伤势,作为天启,谢彦还可以尝试性进行修补,但精神方面的创伤,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涉猎的区域。
如果他能涉猎,就不可能连自己失忆都无法弄明白。
谢彦僵愣地坐在血污当中,手心,是洗不掉的粘腻触感,从过去,现在,到未来。
身后,似乎传来何人担忧的话语。
“小玖,这是回忆。”
有人用冷冽的声线,提醒道。
永远无法更改,永远只能旁观,眼睁睁见证这一切发生。
“哥...”
谢彦语气颤抖,近乎哀求,“别走。”
但身前的人,已经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更何况谢彦本身就是独立于这场记忆之外的存在。
异能者目光空洞着,几乎本能的,想要抹杀掉濒临堕化的自己,他必须保证,在自己失控前,阻止一切的发生。
身后混着血腥脏污的气息,越来越靠近,语气茫然至极。
“小玖,为什么还不满足?”
青年一身是血,脸上,是破碎的夜鸦面具,谢彦无数个梦境中曾经见过的梦魇,一个月前,曾一步步找寻到的,对方最后一刻留存的残像。
以及之后无数次出现在幻觉中的存在。
“为什么,还不满足?”似乎是太过困惑,残像又一次问,瞳色殷红,明明已经惨烈到和厉鬼无异,却依旧是关怀宽容的语气。
明明是曾经最渴求的,为什么现在还不满足?
自欺欺人的,谢彦无视掉这个问题。
他继续将灵力输入夜鸦体内,试图填补异能者的身体。
似乎是距离太近,似乎是他同样的精神方面防守太过薄弱,不知何时,谢彦终于看到污染物死前袭击夜鸦,精神方面的攻击。
他看到自己,亦或者很多个和他相似,又或者不相似的存在,冷漠,憎恶,厌弃至极。
“夜鸦这种贪生怕死的叛徒,怎么还不去死?”
“夜鸦这种东西,在游戏中有什么意义,赶紧领盒饭下线得了。”
“夜鸦连我们这些普通人都不放过,他竟然研究那些异能光碟,想把我们都逼上战场!”
还有最后,是他自己的声音。
谢彦看见他自己冷漠的笑着,用再标准不过的灿烂笑容,对前方表情茫然的青年,问:
“哥,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第51章 是否重新开始回忆
“为什么还不满足?”
青年用平静到极点的语气, 在谢彦身后轻声问着,语调没有任何波动,和问“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样, 没有任何区别。
夜鸦总是这样安静平淡,安静地拦下污染物潮,安静地受伤, 安静地压着伤势,自己寻找个角落自愈,全然不像其他高阶, 随便出一次手, 恨不得将一点点功绩昭告天下。
要是受伤,那就更是不得了。
第二天,xx异能者为了保护人类, 和污染物对抗,英勇无畏,哪怕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将污染物拦截在城区之外的新闻, 便会传遍每一户人家的电视机大屏幕。
只有夜鸦。
他太安静了, 相比他的那些同事。
救下了某座城市,不声张, 受了伤,也不声张。
他们说只有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喝, 太懂事的人活该付出更多,可是夜鸦本就没有想过要借助恩德,从被他保护的存在手中索取什么回报。
本该是谢彦熟悉的冷冽味道,混上血腥诡谲的气息,大概确实是发自内心的不解。
“为什么还不满足?”
夜鸦微微偏过头, 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过分苍白,瞳色殷红如血,平白让青年原本冷俊的五官带上几分诡谲的妖冶美感。
【警告:监测到区域污染值飙升!】
【场景中疑似出现高危污染个体,全体玩家注意警戒!!!】
“谢彦,谢彦你能听到吗?!”
金色的波纹凭空出现,圣子的声音从波纹中传出,语气焦躁。
血污中,金发的青年却像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过相似的场景,似乎冲破了什么限制,谢彦无端觉得,他简直就像见过一次类似的场景。
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血泊中,然后异能者的身体被污染侵蚀,再次站在他的对面。
似乎是很久之前的一个梦境,他的哥哥一身是血,破碎而惨烈,在太过相似的刺激下,谢彦头一回记起来如此清晰的画面。
“如果找到我,在下一次相遇。”
青年眼中是猩红的血色,似乎从眼角流下,眼神空洞惶然,“小玖,你一定要杀了我。”
不,不要……灵魂深处有声音撕心裂肺地抗拒,耳边另一道声音却越发嘈杂。
岚语气急促地提醒:“谢彦,这是幻境。”
谢彦:“什么...”
见主角还一脸呆样,岚不得不加重语气:“静水市外爆发了高阶污染物潮!”
谢彦保持沉默,岚继续补充,强调道:“最近的A阶异能者,只有幻梦和你。”
幻梦的能力,对污染物几乎没有什么用,总不能让人执行官拿着刀和污染物对砍。
剩下能应对污染物潮,等到支援到来的有生力量,便只剩下谢彦,或者说天启。
谢彦语气冷淡:“夜鸦呢?”
岚沉默片刻,开口:“夜鸦失踪了。”
见主角依旧对污染物潮的事情毫不关心,岚尽量让他的语气听上去更加柔和:“静水市中异能学院的学员几乎都在和污染物潮对战。”
在远离污染区,由基地专门安排,豪华的堪比总统套房的房间中,岚低下头。
他的视线掠过联络器中,上百条由学生发过来的紧急救援申请,并没有分出太多心力,但异能学院里的很多学生,都是异能家族的子弟。
尤其是今年这一届,还加了个风林在队伍里。
虽然性格跳脱叛逆了点,但毕竟是家主直系一脉天赋最高的个体,万一出了事情,负责保护学生安全的岚,也很难脱的了关系。
虽然风家不会对岚有明面上的斥责,但他们每年给教会的投资,可是教会收入的一大来源。
传音术法中,岚的语气悲悯,似乎紧张到极点,语速飞快:“谢彦,那些孩子们都在静水市,陷入了危险,我没想到夜鸦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逃跑,我们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能出手的,只有你了。”
谢彦看着前方凌虐的身影,问:“怎么从幻境中出来?”
见谢彦松口,已经有要出手的征兆,岚松下口气:“理论上来说,大部分幻境都需要找到幻境核心,并将其摧毁。”
“但是静水市的幻境,只是回忆画面,只用从回忆中脱离出来,自然就可以离开幻境,回到现实。”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静水市现在的状况,正是当时那只污染物力量的投射。,
混杂着当初被夜鸦绞杀的大片污染物尸骸中,渗透出的污染能量,以及静水市废墟内回忆残像的记录道具,最后便杂糅成现在这副模样。
痛苦是这些回忆的底色,但过分痛苦的回忆,并不具备引诱人停留的资本。
整座城市都化身成为诱捕人类的精明猎手,在两年前,它被S阶异能者的负面情绪,以及无数污染物的尸骸所投喂,到现在,依旧以人的负面情绪为食。
城市不具备任何实体化的攻击能力,这也是异能者的突破口。
只要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不沉湎于过去,静水市根本无法对异能者造成任何影响。
岚之所以放心地让谢彦进入静水市,原因也正是在此。
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值得留念的事物或痛苦回忆,静水市拿岚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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