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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理智告诉他,在镜子里的那个影子,从来不是谢柒,谢柒根本不可能对他诉说那些痛楚。
这只是他梦魇里的执念,凝聚出的怪物。
那些被他压制住的事物,在夜鸦死后,终于翻涌而上,质问着他,为什么不去救谢柒?
为什么没有在那次分别时,多留一段时间?至少将夜鸦拦下。
那枚寄宿着谢柒异能的晶石,在追下裂谷后,被污染侵蚀破碎,失去所有力量,只剩下最后一道微不可察的灵流术法。
他甚至都不敢去想,夜鸦在他离开后,是怎样把晶石找回来,放回雾灰城的房间角落,和那些同样被遗弃的物件一起。
而他的哥哥,也死在深渊中。
死在一次又一次的恶意陷害中。
异能者越是精神上感到痛苦,灵核的防线便越弱,意味着他们越容易被污染侵蚀。
那枚隔了两年,才被谢彦找回,带在身边的晶石,染上异能者的血液后,内置的阵法再次触发
熟悉的力量出现,一点点调整异能者体内的灵流,但它终究不可能修复污堕的病根,甚至成为反方向刺激异能者精神崩溃的助力。
谢彦愣愣看着那枚晶石。
他想,原来被污染侵蚀是这样痛吗?
原来他的哥哥,是这样一点点忍受着痛苦死去了。
通讯装置在角落响起,谢彦表情平淡,近乎机械地接起电话。
另一端,是异协负责和天启沟通的交接人员。
听了好一会,谢彦才意识到,这是催他出手救场的求救电话。
“真的死了很多人。”
助手在电话中,尽可能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不容易触怒高阶,“所以,能不能拜托大人出手?”
在此前,他从来没有如此卑微过。
在《基础权益法》的限制下,哪怕再不愿意,高阶也至少会表面做一做功夫,为人类的安全贡献出一份力量。
并在此之后,拍一些无伤大雅的短篇,宣扬他们的奉献和付出。
哪怕没有《基础权益法》,助手也从来没有这样急迫的恳求一位高阶出手。
在夜鸦死前,哪怕再危险的污染物潮,哪怕负责的高阶再如何推脱,他们还有一个保底的选项。
夜鸦。
只要是像夜鸦申报,哪怕是再对方休息的时间,哪怕对方才刚从战斗中退出,身上伤势都没有完全愈合,甚至夜鸦还在和污染物交战的战场上。
他都会回复,答应下来,随后助手便知道,他能放心下来了。
夜鸦会出手的。
他不可能放任任何一个城市,任何被他保护的人民,处在污染物的威胁下。
只要他还能出手,他就一定会出手。
“你的意思是,让我出手,去救那些人。”
谢彦问,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感情波动。
助手一愣:“是这样的大人。”
“只要您出手,异能者协会会根据规则,给出翻倍的报酬。”
虽然拜托夜鸦出手时,他们总是下意识忽视这些补偿,并心安理得地把本该给夜鸦的报酬,偷偷窃取一点,打在自己账上。
谢彦没有回复。
隔了几秒,或许几分钟,他低头看向通讯器,才发现通讯界面已经不知何时被他挂断。
他只是想,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去救那些人呢?
夜鸦救过那么多人,可是为什么,没有哪怕一个人去救夜鸦?
蔓延的血色,一点点染入实验体灿金的眼中。
那枚晶石还在垂死挣扎般修复着。
所有人,都是加害者。
谢彦想。
————
福利院被改造成了教育人类稚嫩花种的苗圃,用于教导和培育那些在污染物潮爆发下,数量激增的污染孤儿。
谢十七是福利院中的老师,他性格开朗,能说会道,同很多人能打好了关系,在孩子们中极为受欢迎,就像当初的谢柒一样。
他对灵流有着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因为堵塞的灵流,谢十七无法运用灵力,但借助专门的灵力观测设备,依旧能“看到”那些常人看不到的能量流动路线。
他钻研着夜鸦的手稿,后来,伊卡洛斯这位编外的学生也加入了黎,他们便一直一起研究那些繁复的节点。
除去过分稚嫩的外表,谢十七确切是一位极好的教导者。
在那一个夜晚后,他突兀地停止教学,骤然沉默寡言起来,闷在房间中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作为一切计划的推进者,风止本该对此感到不安,至少多分出去一些心力,去关注他老师的弟弟的心理健康。
至少,很难有人在亲眼目睹哥哥死状后,保持冷静,除非那个人是个没有情感的冷血之徒,要么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风止,是真的分身乏术。
在他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毛发漆黑,绵密而柔软的摆件。
谢柒的执念,之一。
见新任首席执行官,竟然胆敢懈怠边防工程的修筑工作,猫球就像是一个严苛过分的监工,不满地用尾巴一抽桌面,发出啪的声脆响。
见风止还不动作,它又哼了两声。
虽然,在死前,夜鸦的执念一号是休息。
但这似乎并不妨碍他的另一个执念,是让执行官的工作,继续有条不紊地完成。
并剥夺走新任执行官休息的权利。
第98章 找到你了
通讯器突然开始响铃。
风止接过电话, 另一端,谢时貳开门见山地问:“他还是不满意吗?”
夜鸦的第三个执念。
他不放心工作,不放心人类, 不放心黎,担心自己死后,一切都会土崩瓦解。
事实上, 黎从很早前,就开始尝试搜集谢柒的执念碎片,但总是或多或少地缺了某个节点。
比如谢十七, 他一直在福利院当老师和研究朔月留下的资料, 谢时貳曾试探过很多次,夜鸦是否有执念在他身上,但一直没有触发晶核的效果。
他活的太好了。
安然无恙, 在黎组织内部担任灵流教学老师。
夜鸦的晶核确实对谢十七有反应,但更多像松下口气,并没有进一步反应。
直到谢彦到来。
“没想到竟然得用他来触发。”
她语气一顿,不知想到什么, 突然蹙起眉头。
夜鸦在谢玖身上寄托了很多, 包括对他们的愧疚。
哪怕是谢时貳,她也不得不承认, 在那段刚逃离福利院,最为艰苦的日子中, 谢柒作为哥哥的责任空缺时,确实是谢彦担任起了很大一部分。
就像一个钥匙,打开了某种锁,晶核接触到谢彦后,便进一步深化了某种执念。
“所以, 想要完成执念,或许还得满足很多限定条件。”
谢时貳解释道,而可悲的是,直到现在,他们也不能够百分百列举出谢柒所想要的事物。
就像现在,风止已经加班了整整三天时间。
自从他成为新任首席执行官后,夜鸦的其中一个执念碎片,便找上了他。
但除了盯着风止工作,比办公监督软件还严苛外,那只趴在风止办公桌上的漂亮黑猫,几乎便没有其他任何变化。
猫兽用尾巴末端轻轻拍打着桌面,躁动不安。
这是自从夜鸦感知到耶梦加得的降生后,便一直悬在他心中的吊石,让他很早就开始翻倍地处理事务,一点点部署好污染防护工作。
对内,是高阶异能者的谩骂阻挠、广泛民众的不解抨击、就连曾经的家人和朋友,也冷眼相待。
对外,则是足以覆灭整个人类的威胁。
处理不完的政务,仍待完善的基本人权法,还没有构建完整的黎组织结构,本该交付给玩家的系统升级模块……
所有没有完成的事情,成为一个执念,让他担心自己死后,一切是否能够真的按照计划进行,会不会哪些地方的节点出现纰漏。
简单来说,他不放心人类。
想要完成这个执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风止甚至不敢处理任何与【堕化体夜鸦】相关的政务。
猫怕人类覆灭。
他怕猫知道自己死后,身体被污染侵蚀,和人类为敌,也嘎巴一下心死覆灭。
风止甚至不敢带着猫一起出门,中心城几乎已经是人类最后一片安稳的地方,那些绝望的场景,显然不可能让谢柒放心。
但他遮掩得再好,行为中透露出的角落情绪,依旧被猫感知到,那只由影子凝聚成的,矫健灵活的猫兽,突然走到风止的电脑屏幕前,坐下。
事实证明,哪怕是高阶异能者,也熬不过连续三天的加班。
风止眼下出现轻微的鸦青色,午夜,烟花爆炸的声音和钟鸣声,他一愣,留意到影兽的视线方向,抱着猫来到窗台前。
他记起来,这是中央异能学院的学生们组织起来的一场活动。
为了在污染灾难前互相勉励,也为了纪念那些死在灾害中的无辜生命,那些还没有毕业的异能者联合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共同举办了这场覆盖整座城市的夜宴。
黑猫从青年手中挣脱,跳到窗台上。
组成影兽的影子仿佛吞噬掉了所有光亮,深不见底,像沉寂幽邃的漆黑空洞,无论多么耀眼的灯火,也没能在猫兽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穿着学校制服的学生们,正在深夜的街道中分发自制的异能道具。
制作方式来源于终夜论坛,那些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道具,能够在污染灾害到来时,替没有任何防范能力的普通人,拦住污染物的致命攻击。
虽然,可能只能拦一两次,就会报废。
但或许就这么一两次,便能够救下一个人的性命。
作为中央异能学院的学生领头人,兼这次活动的组织者,于南站在队伍的最前端。
他平静地分发出一个又一个道具。
每发出一个道具,他就忍不住在心中想,这是正确的吗,是被那个人所认可的吗?
他不知道。
自从知道《基础权益保护法》的创作者是夜鸦后,他原本所坚持的信念,似乎全部崩塌了。
那个时刻将视线停留在人们身上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夜鸦呢?于南曾一遍遍在心中质问自己。
那个冷漠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首席执行官。
人总会想方设法避免承认自己的错误。
于南不敢相信,他所敬仰的《基础权益法》作者,和他所辱骂的夜鸦,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想方设法地去驳斥。
但扒出的证据,却越发支持这个观点。
哪怕他再不想接受,也不得不承认,无论夜鸦是不是编写者,他也为《基础权益法》保驾护航过。
是夜鸦让这个威胁到高阶异能者利益的法律,得以正常地发布,施行。
如果不是一个S阶异能者带来的压力,这部法律只可能在提议阶段就胎死腹中,更遑论被票选通过,乃至施行,甚至发挥效用。
而这部法律,也几乎就在夜鸦死亡的同时,成为空壳。
于南失魂落魄地试图驳斥这一切。
夜鸦似乎为他所坚守信仰的律法,带来不可磨灭的污渍和裂痕,他不敢相信,这部完美的法律,竟然被那样一个残酷的异能者所沾染。
在他的认知中,夜鸦只可能是法律和人权的阻碍,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压迫者。
直到那场直播出现。
那场被曝光出来的戕害。
于南看着视频中,曾无数次在电视中出现的面貌,青年笑容温和,形象光鲜亮丽。
在这个视频前,他叫来中央异能学院演讲过,身上挂着一个又一个赞誉,立下诸多战功。
为了对抗污染物潮,重伤濒死,却依旧记挂着城市中的平民,哪怕是疗伤过程中也冷静发布指令……
数不胜数的功勋告诉所有人,他就是人类的勇士,是抵抗污染物的希望,是夜鸦,那个冷血怪物彻头彻尾的反面对照组。
于南曾将这个高阶异能者当做自己的偶像。
他也看见,在那个像素都模糊不清,似乎只是简单的监控录像中,高阶将夜鸦情报告诉污染物时,扭曲的笑容。
还有更多被曝光出来的影像和资料。
两个月前,夜鸦最后一次活着出现在视频中的影像。
青年仿佛没有任何痛觉,安静地处理完自己的伤势,安静地和助理交待好所有事物,安静地离开基地,像一抹苍白死寂的虚影。
这又完全不是于南想象中的夜鸦。
既不咄咄逼人,更和《基础权益法》的著作者毫不沾边,明明按照他最初的猜想,这部法律的作者,理应该是最为炽烈的理想主义者。
可他却被戕害成这样。
于南死死盯着视频中瘦削的身影,试图看出任何一点与《基础权益法》作者沾边的影子。
但没有。
青年只是静默地处理着雾灰城最后的政务。
助手走进房间,他抬起头,问:“庇护所的资源储备做的怎么样?”
助手说:“都处理好了。”
“多存些吧。”
夜鸦语气平和,“到时候能救更多的人。”
异能者墨色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感。
这是于南第一次如此清晰看见他们执行官的面容,如此干净,如此年轻。
又如此苍白和虚弱,就像是纤薄易碎的瓷器,事实上,这是夜鸦留下的最后记录,在留下这些指令后,他独自前往灰域深处,仿佛预料到自己的死亡,临走前将一切都处理完备。
可一个真正冷漠的高阶异能者,怎么可能在死前,关心储备的资源能不能救人?
而一个暗中勾结污染物、背叛人类的存在,却反倒成为电视屏幕里被人尊敬的勇士。
无眠的深夜,于南只是想到。
他们的首席执行官,《基础权益法》的编写者,竟然被戕害到这个模样。
夜鸦已经死掉了啊。
他唯一能做的事,甚至只是追寻对方的脚步。
于南面无表情地给人们发放道具。
接过道具的人,有无异能的普通人,有低阶异能者,只要是来到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能领到一个救命的异能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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