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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腾腾的狼崽子撑着病床,几乎是半抱着祁纠,把脸埋在祁纠的颈窝,静了半晌才低声说:“先生。”
祁纠的精神其实还是很差,不过醒了一、两个小时,说了会儿话,脸上就又没了血色。
应时肆抬起头,轻轻摸了摸他冰冷的脸颊。
祁纠靠在枕头里,半醒半睡地浅眠,微微睁了下眼睛:“嗯?”
“是不是很难受?”应时肆轻声说,“很累了,是不是?”
祁纠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仍是暖的,那里面有种相当尊重的神色,并不把他再当狼崽子一味地哄。
祁纠笑了笑,温声问:“能谈这个?”
“能。”应时肆说,“我二十岁了。”
祁纠点了点头,摸摸他的头发,把几撮弄乱的理顺。
应时肆就知道了答案,他用力抱住祁纠,有那么一瞬间,肩背用力到几乎发抖……恨不得把两个人的胸腔嵌在一处。
但他接着就立刻收敛力道,亲了亲祁纠的额头,发着抖的力道近乎虔诚,他亲吻祁纠没被氧气面罩遮住的地方。
急促散乱的呼吸遮掩住划破胸膛的哭腔。
重新撑起身的时候,应时肆已经收好情绪,朝他的先生好好笑了笑,把一份折好的纸张藏进祁纠口袋:“先生,我出门了。”
不能再待下去,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做出点什么。
应时肆匆匆离开病房,裹上那件从头到脚的羽绒服,没走电梯,一路不停地迈步,去找澜海来接他的车。
“放弃抢救的知情同意书。”系统看了看,“你家狼崽子不留你了。”
祁纠说:“下雪了。”
系统往窗外看,还真是。
窗户外头又开始下雪,路灯底下尤其明显——还不小,纷纷扬扬的雪花,一眨眼就把路面盖成一片白。
应时肆在门口滑了一下,踉跄两步,手跟着探进口袋深处,忽然怔了怔。
……他的先生也有东西留给他。
应时肆翻出口袋里的润喉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有些墨水渗到纸背。
是第一封遗书,祁纠趁他不在写的。
因为是在病床上,很不方便动笔,字数很少,但字迹仍然清俊有力。
祁纠给他写,抬头。
应时肆下意识就听了话,他刚抬起头,冰凉的雪花就落在滚烫的眼睛上。
好乖。祁纠写,这回认真,不逗你了。
祁纠写,你知道我在哪。
应时肆大口喘气,他以为自己会站不住,可他站得比自己想的直,他被那些落下来的雪花温柔地哄。
它们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给肿烫的眼皮冰敷,渗进打着颤的睫毛里。
盘旋的风挟着雪花,浑水摸鱼地藏在夜风里,可一点都不冷,应时肆一动不动乖乖站着,让风帮自己把头发弄顺,把压住的衣领翻出来。
路灯的光泛黄,照亮着一小片地方,更多的地方被夜色吞噬,寒冷天穹星子闪烁。
他找到一阵很像祁纠的风。
第72章 你走吧
剧组里的日子也不难熬。
应时肆用不着跟别人打交道, 除了他这部分,剩下的戏都早就拍完,没有对手戏。
他的戏份都是补拍,全程对着绿幕。导演怕他不适应, 悬心吊胆盯了好几天, 却发现效果居然很不错。
“挺有天赋, 对……有灵性, 学东西快,什么东西说一遍就能懂。”
导演接艺人部经理的探班, 相当欣慰:“到时候得合成了再看效果, 不过肯定不会差。”
导演原本做足了心理建设,毕竟已经被逼到了这一步, 为了保证剧能按时上映,请来个只会念台词的祖宗也要供着。
结果远比想象的好,制作好了放出去,说不定能在前期就带一波收视小高潮。
“给的评价也太保守了,这不是演得很好?有几个镜头我们都被感染了, 心里也跟着难受。”
导演客观评价:“态度也认真, 挺难得的……是真不错。”
说实话, 第一眼见着应时肆的人,难免会有点担忧,怕遇着了个不好相处的刺头。
毕竟长得就不算好惹,沉默着一言不发的时候, 那股子难驯的狠劲就更明显。叫人总担心哪句话说不妥当, 就要爆发流血事件。
没成想相处了几天下来, 发现也不过是人孤僻了点、不爱说话了点,没事的时候不跟人相处, 窝在角落里摆弄手机。
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每个人性格本来都不一样,能把戏演好就行。
硬要吹毛求疵的话,最大的困扰……大概也就是人不好找。每回按计划拍摄结束,这边刚收工,那边就找不着人了。
“跑哪去了。”制片人向艺人部经理打听,“找你们封总去了?”
艺人部经理讪笑了下,应付着胡乱点了点头。
澜海总裁住院这事,没能在圈子里传开,知道的人很少。
毕竟狗仔要往医院里混也不容易,有个别能找着门路的,也被杀鸡儆猴吓破了胆,一个个明哲保身,能不冒头就不当靶子。
澜海传媒这边也全面展开了应对措施,尽量争取平稳过渡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也尽量……平稳过渡以后可能会有的影响。
这事现在还是机密,不能外泄,压得人心里犯沉。
听说封总因为身体原因准备退了,到时候会有信托代理人过来接手,还不知道到时候的情况。
“年纪小,想家。”艺人部经理解释,“没离家久过……您放心。”
艺人部经理说:“人丢不了,剧组这边要找人,联系我们就行。”
要找人随时都能找着,要是有什么急事,随时都能再把人送回来。
制片人还不至于连这个都管,连忙摆手:“不要紧,拍摄都有章程,早安排好的。”
剧组拍摄地是澜海的,住的酒店也是澜海的,再怎么签保密协议,还能拦得住澜海传媒自己的艺人去找封总?
这种事上,双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有什么人真去管。
“能帮我们救场,已经很感激了。”制片人的态度相当热络,“承澜海的情,回头给封总送大红包。”
制片人背后是剧方跟投资方,红包说的也不是钱,多半有什么相当有分量的资源,将来投桃报李。
艺人部经理陪着客套,想起应时肆那的情况,一边寒暄,一边不由自主走了走神。
虽说在澜海内部,这事大都心照不宣的不提……但中层已经听见风吹草动,上层只会更紧张。总裁助理一有时间,就见缝插针地给应时肆讲公司架构、运转逻辑。
艺人部经理都撞见过几回,实
在来不及回避,听见总助苦心给应时肆讲,不要太相信代理人,要对封总的企业和公司负责。
澜海过去的运转模式,权力高度集中,以至于封总突然要退,仓促间连个能接手的人都没有。
太仓促了……赶鸭子硬上架,谁心里都清楚。
能让时间紧张到这个地步,医院那边的情况……就算再保密,口风再严,其实也多少能猜得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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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时肆蜷在轮椅边上织围巾。
说一天一封遗书,居然就真的一天一封——第二封遗书里说想吃蜂蜜山楂泥,第三封用信封装着,里面弄了几张色卡比对,围巾选墨蓝色好看。
第四封、第五封都是闲聊,第六封是提醒狼崽子降温强降雪,别穿着西装耍酷。
……看第六封遗书的时候,应时肆在澜海的办公室,正穿着西装,被抓了个正着,火速裹上了羽绒服。
每到一组拍摄的大间隙,应时肆就立刻赶回来,很少能恰好遇见他的先生醒,但每次都有遗书看。
应时肆往蜂蜜山楂泥里加了温水,反复几次,让水里带上一点酸甜,再用小勺蘸着喂给祁纠。
镇痛泵稳定给着药,医生说这样能不那么难受,能尽量减少痛苦。
应时肆屏着呼吸,每次只让勺子里的水淌下来一点,扶住祁纠的头颈,稍微湿润失了血色的干涸嘴唇。
这么过了不知多久,病床上的人慢慢睁开眼睛,朝他轻轻笑了笑。应时肆立刻领会,握住没埋针的那只手,放在自己脸上。
应时肆用脸颊蹭他的掌心:“先生,他们夸我演得不错。”
小狼崽蹭蹭贴贴地讨赏,祁纠示意他去口袋里找,有润喉糖,药店居然还添了不一样的口味。
应时肆扒拉了半天,找了一颗撕开包装,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亲了亲祁纠。
应时肆让过仪器连线,在病床边沿找了个不大点的地方蜷着,小心地抱着祁纠:“先生,甜吗?”
祁纠眨了下眼睛,应时肆就跟着高兴,轻轻摸祁纠的睫毛:“围巾进度有点慢……演戏太忙。”
没有其他人的戏份,坏处就在这里,整个剧组只围着一个人运转,几天才能结束一组拍摄,稍微缓一口气。
应时肆不得不从早拍到晚,毕竟他要是不干活,整个剧组都得跟着停工。
应时肆尽力想剧组里有意思的事,挑轻松好玩的,给祁纠讲了讲。他的声音放到了最轻,这么说了一会儿,他的先生就在他的掌心睡着。
应时肆停下正在说的话,贴在祁纠的颈间,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直到察觉出那里的微颤。
大概是演戏的缘故,他最近有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有时候以为梦是真的,有时候明明身处现实,又有种不真实的怀疑。
应时肆屏着呼吸,撑着手臂支起来,仔细替祁纠掖好被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他得尽快回剧组了,拍摄的间隙其实也能织围巾,这样更能充分利用时间。
下次回家,他一定得问问先生,围巾到底要多长。
……
第八封遗书,“他们这种人”想要条十米长的围巾。
应时肆:“……”
要十米长干什么,地震的时候拴在暖气片上,极限逃生吗?
系统举着望远镜观察,给祁纠分享:“你家狼崽子正在磨牙,看起来想把你的遗书吃了。”
祁纠正在写第三百一十四封遗书,笑了一声,甩了甩手腕。
“……”系统才发现离谱的纸张厚度:“能活这么久吗?”
“活不了。”祁纠说,“给他做个日历,放玄关鞋架上,撕着解闷。”
一边说,他已经写完了第三百一十五封——画完,上面是四格连环画,模仿狼崽子画风的火柴人。
看着就是随手勾勒,这么寥寥几笔,画出来居然也相当灵动传神。
局里的监管是纯机械AI,最多就到能理解文字的地步。扫描不出来这种火柴人漫画的剧透嫌疑,看不出这是提醒应时肆别藏在家里,出门去跑跑步。
代理人的限制很多,没收到邀请,是不能主动去主角家的。
系统都能想象应时肆收到这种礼物,能磨几个小时的后槽牙:“……这也太不严肃了。”
“严肃什么。”祁纠给狼崽子画了个冒号括号,“就是出趟门。”
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遗书做成的日历被包得严严实实,叫不明所以的艺人部经理塞进狼崽子的书包。
当天晚上,系统严谨给祁纠转播了他们家狼崽子坐在酒店房间里,屏着呼吸拆开礼物包装纸,从沉默到挠墙的全过程。
应时肆甚至没能忍住,连夜翻出酒店,杀回医院:“……先生!”
这遗书是不是太多了?
怎么还打了孔、穿了环、带装帧的??
谁家遗书还做个合集,合集的封面写着“每日一页”,小字写“摆放于玄关鞋架上”?
祁纠躺在床上装睡,被狼崽子绕着圈呵痒,稍透出点笑意来,就被磨牙霍霍的小白狼咬住了喉咙。
咬得极轻,几乎就是碰一碰。
应时肆贴着他的颈动脉,疼得险些发抖,那点痛楚只差一层就要冲破这种平静的假象。
应时肆隔着那些管线抱着他,一动不动,病房里静到极点,能听见点滴管里药水的流动声。
“先生,先生。”应时肆轻声说,“我没事,你放一万个心。”
祁纠抚摸他的脊背,那只手上彻底不剩什么力气,落在他背上的力道轻得像风。
应时肆晃了晃脑袋,精精神神的,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笑了笑。
“不用哄我……我不难受,我天天撕日历,每天都有盼头。”他贴了贴祁纠的脸颊,“不用担心我了。”
祁纠摸摸他的耳朵:“好乖。”
应时肆的耳朵被摸烫了,那一块都热腾腾红彤彤,抿起嘴角,抱住祁纠的手臂收紧。
应时肆亲他的眼睛,亲他的鼻梁和眉弓,小心翼翼的、雨点一样的吻,落在祁纠的脸上和手上,应时肆把那双手轻轻翻过来,亲吻手指和掌心。
他这样一动不动,静静贴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
应时肆把陪护床拖过来,蜷在祁纠身边,靠着那只手睡了几个小时。
这是他这段时间得到最好的睡眠,昏昏沉沉间,仿佛有熟悉到极点的柔和力道,抚过他的头颈脊背。
从这天起,他的先生再没醒过来。
剧组的进度也越来越赶,几乎没日没夜连轴转,能休息的时间都相当有限。
应时肆每次回家,都会把轮椅擦得干干净净,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病床上安静昏睡的人。
“这样……其实好受。”医生不知道该怎么说合适,尽力宽慰他,“比熬着好受。”
医生说:“不用受罪了。”
应时肆知道,点了点头,向他鞠躬。
医生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叹了口气,摆摆手,离开病房。
应时肆忙得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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