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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云凉很想做这件事,非常想,他想把祁纠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想替祁纠去探龙潭虎穴、去涉莫测死地。
祁纠这些天里,其实也在慢慢琢磨,怎么教郁云凉更好
——还像上回爆炸那次,把郁云凉先拿大氅裹着推走……小公公是会难受到说不出话、站都站不住,仿佛叫人一节一节敲碎了骨头的。
郁云凉根本不想这样,不想被祁纠推去安全的地方。
他想替祁纠把这些拦下来,如果拦不住,那就寸步不离地守着祁纠。
这是郁云凉自己的意愿,不是什么人强加给他、灌输给他的——郁云凉自己想要这么做。
祁纠愿意尊重。
“行……望远镜,瞬移卡。”那系统也尊重,“你最好现在就躺下。”
郁云凉已经解救了所有脚滑的蚂蚁,积完了今天份的德,开始往回走了。
今日的郁小督公,没穿祁纠给他挑的衣裳、没戴祁纠送他的簪子发冠。那一袭极不起眼的披风底下,已经换回司礼监小宦官的寻常黑袍。
郁云凉不想让祁纠看见这个,也不想让祁纠看见衣裳里藏的匕首。
郁云凉固执地将这两面分开:他学着做寻常人家的少年,让这少年陪着祁纠,又留下冰冷狠戾的一面,护着祁纠向外挥刀。
系统一边下单一边提醒:“看见那个香炉了吗?这里面的分量,够你睡五个时辰了。”
小公公心狠手辣,偷了江顺五千两银子,买了最好的、绝不会对人有半点害处的眠香。
这眠香极为珍贵难得,一两千金。点上以后,虽会致人昏睡,却绝不招梦魇,更不伤身体——反倒有宁神养心、疏郁理气的神妙功效。
“……”
祁纠原本还觉得江顺破产得有点快,听系统算完账,就有了新感想:“江顺还没露宿街头吗?”
“快了,快了。”系统噼里啪啦按计算器,“你家小公公明天要去偷他枕头底下的匣子。”
那匣子里不是宝贝、不是银票,全是锦囊——全是江顺掌印司礼监,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的罪证。
这计划和祁纠的打算不谋而合,因为这本来就是郁云凉跟祁纠学会的。
那日水牢里,祁纠一柳条抽出一个锦囊,不仅从司礼监全身而退,还轻而易举从江顺那换走了郁云凉。
郁云凉看过一次就记住了。
只要有这东西,江顺就不敢动祁纠。
祁纠闭着眼睛躺回榻上,自己扯着被平整盖好:“什么时候动手?”
“你上大朝的时候。”系统开了全局视角,知道的十分全,“郁云凉的‘搅弄风云’金手指植入完成了。”
这是个掐得极准的时机——晚一分无用、早一分则变故横生,只有在这时候下手,才能让这东西最有用。
祁纠回了个句号,示意了解,还不等再说什么,门外已经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系统也就迅速隐身,顺便帮祁纠调整了身体状态。
……隔了半晌,那扇门才被轻手轻脚推开。
郁云凉悄悄走进来。
他并不立刻走近榻边,屏息凝注良久,确认了榻上的人睡得正熟,才悄然走过去。
灯烛之下,祁纠气息均匀浅淡,睡得正熟。
“殿下。”郁云凉轻声唤他,“我回来了。”
香的效果看起来不错,祁纠睡得安稳,吐息浅而绵长,连气色也仿佛要比平时好些。
郁云凉慢慢抬了下嘴角,极浅的笑在他脸上浮了下,像石子没进水面,涟漪转眼就已淡去。
郁云凉就这么跪在榻边,握住祁纠的手,小心替他理着散乱的鬓发——有那么一两根白的,叫郁小督公下手极快地掐掉。
这是因为身子还没好,郁云凉问过老大夫了,这毒耗人的生机,才会这样。
要怎么才能补充生机……郁云凉也打听了好几个地方。
他不知哪个有用,索性全都记下来,准备一样一样地试——或许祁纠当初开的玩笑真没错,烟花三月下扬州,就是办法之一。
可惜狗皇帝不会叫他们这么轻松地走。
离了京城,刺客下手就更无需顾忌,要是真一走了之,只怕第二天就要被人凿穿了船。
郁云凉的瞳色沉了沉——如果不是弄死皇帝,行刺的人多半也活不成……他还是非常想直接去这么干。
可如今的郁云凉惜命。
祁纠要人照顾,他不舍得死了。
郁云凉摸着袖子里的匕首。
他慢慢把手松开,在入宫之前的短暂安宁里,跪在榻边,继续思索别的办法。
……
“你说,他在干什么?”
系统压低声音,举着望远镜:“检查你是不是装睡?”
“应该不是。”祁纠举着第二个望远镜,“可能是在做入宫前的准备工作。”
系统:“比如给你拔白头发?”
“……”祁纠放下望远镜:“有用,可以锻炼手眼合一。”
系统居然被说服了:“……那他为什么又开始给你按摩,还抱着你不放?”
“点穴理脉。”这个祁纠感觉得出,郁云凉连手法都是跟他学的,“我昨晚刚教过他。”
这一手能救人也能防身,全看使出来的力道。
至于抱着不放,是因为郁云凉的身量毕竟还没长成。
祁纠教他的时候,只要单手就能给小公公翻面。但两者反过来,郁云凉想找准他的穴道,就没那么轻松了。
系统将信将疑,继续举着望远镜观察,隔了一会儿才又问祁纠:“郁云凉今晚进宫,有需要用嘴的地方吗?”
祁纠想了想:“没有。”
司礼监的小宦官只需要做事,不需要长嘴。
要潜入宫中,替他先去趟一遍龙潭虎穴、去碰一碰暗藏杀机的郁小督公,也会以黑纱覆面。
“……那你要不醒一下吧。”系统建议,“我觉得这个不是准备工作。”
祁纠举起望远镜:“……”
……这个确实不是准备工作。
郁云凉只是含了一口甜汤。
祁纠教过他的,搀了加过药材熬出来的酒髓,酒香扑鼻的甜汤。
这东西不好熬,前两次都不太成功,这是郁云凉第一次熬成。
他还没来得及和祁纠月下对饮——要是此番平安,一定要找一夜最好的月亮,摆桌最精致的小菜。
要是不平安——郁云凉不去想这种可能。
必须平安,他好不容易才从祁纠这儿讨来十年。
郁云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些。
他拿出自己在庙里求的平安符,悄悄塞进祁纠的衣领里。
祁纠身上的药香清苦悠长,他不舍得放开手。
郁云凉发了一会儿抖,漆黑眼瞳盯住祁纠,他的呼吸有些急,因为极隐蔽的念头……他今夜不是良人。
不是良人,但情形紧迫,这一趟不知吉凶,来不及了。
月光洒在榻下,烛火闪了一闪,被风扑灭。
药香被醇厚酒香覆尽。
“有97.63%的概率……”
系统:“他是要用嘴碰你的嘴了。”
系统:“啊。”
第32章 为我活着吧
祁纠本来是不想醒的。
郁云凉不懂这个, 小公公到处跑去学怎么能让半死之人多点生机,因为太不择手段,连乐棚里的杂剧也跑去看。
亲一亲就能叫人活,这是戏文里狐妖野鬼的法子。
郁小督公这会儿心神不宁, 穿着遮掩面目的兜帽, 含着口酒笨拙地在祁纠唇边磨蹭……倒也有几分像是夤夜造访的山精野怪了。
小狼崽子变成妖怪, 半夜跑来抱着人类贴贴挨挨, 到了这一步,居然紧张到自己把那口甜酒汤咽了下去。
郁云凉自己把自己呛得面红耳赤, 咳嗽成了一小团。
系统举着望远镜, 看得这叫一个急:“他会不会亲?!”
祁纠也叹气:“我回去。”
系统立刻转过来:“你会不会亲?!”
“……”祁纠放下系统的笔记,给系统报了个深度培训班, 选择了意识导入。
醒过来之前的最后三秒,祁纠又回来,没收系统的望远镜,关了六个监控摄像头。
……
郁云凉几乎僵在榻上。
察觉到祁纠的气息变化,他的心头就陡沉, 等榻上人翻身, 郁云凉的背后都凉透一半。
背后是墙, 除非越过祁纠翻出去,否则无路可走。
郁云凉不舍得这么干,于是一再后退,直退到紧贴在墙上……直到后背叫人揽着拍了拍。
郁云凉手脚冰冷, 咽了口气, 僵硬抬头。
祁纠本来低头看他, 叫郁小公公木木愣愣、半死不活地这么一望,就忍不住笑了:“折腾什么呢?”
郁云凉在这句话的笑意里卸了力气, 身体软下来,他陡然放松,几乎有些头晕:“没……没什么。”
“我来看看殿下。”郁云凉低声说,“我该走了。”
他怕祁纠问他去哪,只想趁着这人刚醒,大概还迷糊着想不到那么多,答一句就尽快脱身。
司礼监亥时点卯,时间不算紧,可也不太宽松了。
郁云凉攥了攥袖子,尽量不惊动祁纠,轻手轻脚往榻下挪。
“不急这一刻。”祁纠说,“要入宫,有条近路。”
郁云凉定在这句话里。
他垂着头,看着祁纠撑身坐起来——这香或许的确效用颇佳,那人没怎么费力就坐直,微低了头看他。
室内烛影轻摇,祁纠身量比他高出不少,单手撑着斜靠在榻上,低头看不会动的郁督公。
郁云凉隐在兜帽披风之下。
这是前世郁云凉做督公常有的打扮,他就这么游荡在京城,像只无处可归的幽魂厉鬼……要么抄家、要么杀人,所到之处就有人魂飞胆丧。
——可祁纠也叫系统多翻几页,又查了查。
那些被抄的世家望族满口道德文章,私底下数不清的奸淫掳掠、逼良为娼。
那些被杀的人,每一个手上也有数不清的杀孽血债。
没人教过郁云凉这些,上辈子没人教他什么是恶、什么是善,没人教他惩恶,没人教他积德……即使这样,郁云凉也没变成真正的索命厉鬼。
只不过是个半夜乱跑、跑来含着口酒乱蹭人,还不知道怎么亲嘴的小妖怪。
“郁云凉。”祁纠不逗他,温声说,“过来。”
能止小儿夜啼的郁督公不敢跑,慢慢回到他眼前,屈膝垂头,一手紧攥着袍袖。
祁纠摘下郁云凉的兜帽,又去解披风。
他的手极稳当,解了压着郁云凉的黑沉披风,又拢过那一袭黑衣的衣领,拂去夜露寒气。
“……殿下。”郁云凉在他手里发抖,声音极低,似是哀求,“殿下。”
祁纠像是拗不过他,轻叹口气,笑了笑。
郁云凉慢慢闭上眼睛。
他刚要说话,背上就被一只手揽了,向怀里按一按:“躲进来。”
郁云凉怔住。
他听见胸口心脏重重跳了一声,像是叫什么重击着砸穿,忽然就把存着的血全迸出去,沿着四肢百骸呼啸。
在回神之前,郁云凉就已手脚并用着爬进祁纠怀里,躲在那一小片安宁阴影中。
祁纠用他这一身披风,直接将两人一并罩了,一手护在郁云凉背后,慢慢拍抚。
他拍得缓且轻,力道柔和,缓下郁云凉胸腔里激烈的心跳。
“要去宫里,没打算拦你。”祁纠低头说,“提前跟我商量,咱们两个对一对,有个照应,不是更好?”
祁纠说到这儿,就坐得有些累了,四处踅摸软枕。
亏得郁小公公到了这个时候还有本能反应,立刻翻出枕头,仔细垫在他身后。
祁纠也就舒舒服服靠进去,连趴在自己身上、伸着胳膊整理软枕的郁云凉一起揽住:“怕什么。怕我?”
郁云凉用力摇头,他怎么会怕祁纠:“我……穿这一身,很不好看。”
他想做被祁纠亲手拾掇好的、挽弓执箭读书习字的端方君子……祁纠给他挑了身天青色的银丝暗纹锦袍,郁云凉生怕弄脏,穿好了跑去河边看,看完就立刻脱下来收好。
“这身不好看。”郁云凉攥着司礼监的黑袍,低声说,“不想给殿下看,不想叫殿下记着。”
祁纠摸摸他的头发:“小公公很好看。”
郁云凉勉强笑了下,摇了摇头想要开口,却被祁纠又变出个柳枝编成的环,往手上套了。
郁云凉忽然愣了下——他第一次想起更久以前的事,他和祁纠第一次在无定桥下碰面,浑河水里……祁纠的确说过他好看。
“当我是胡说?”祁纠笑了声,他解了郁云凉自己扎的头发,摸摸郁小督公的鬓角,“没胡说。”
他是真觉得郁云凉挺好看,穿那一身黑也不错,有肃杀气,带出去能吓哭全京城小儿。
但郁小公公非不信,这种事口说无凭,系统没事闲着跑去怡红院看热闹,抱了一整本笔记回来,天天给祁纠讲怎么不费吹灰之力劝服人的好办法。
祁纠不听系统胡扯,但笔记有些用,他低下头,把那一碗不算远的甜酒汤端过来,也含了一口。
郁云凉睁大了眼睛,看清了祁纠的动作,心脏重重砸了两下肋骨,愣怔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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