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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场景却令丹恒有所明悟,这座塔便是被带走的人们的难关,一楼空寂寂,身无外物,心守神台;二楼血肉苦,大畏大怖,根植佛心;三楼管红尘,不为意动,就此度化。
总结来说,先是语言劝解,让人信仰佛,再是酷刑加身,痛苦之下,金甲巨人又不停洗脑,’信仰佛就能逃离这些苦痛’,到了第三层,看着那些红尘俗世,再一想到曾经历的痛苦,这个人就会收心忍性,如此三步,就是度化有成,皈依佛门了。
燕赤霞也看明白了这一点,他神色间像是吞了只苍蝇。
“这什么勘破难关,度化世人?怕不是那些个屈打成招的酷吏一样,干脆把这里毁了了事。”
这么说着,他看向丹恒,核心地区已经被他们所占据,金甲巨人也死了,现在只要毁了这个镇物宝塔,整个壁画世界便会支离破碎。
“那些天女呢?”
丹恒问,若如丁晴所言,那些天女也不过是些可怜之人。
“那些天女?我远远见过一眼,怕都是被拘来此的阴魂,壁画世界一破碎,她们也只会被扔出去,变成一些无家可归的游魂,到时候联通阴阳,让两位阴差带走她们即可。”
这也是个好的结局,被困在这里上百年,壁画内的时间循环又与外界不同,外头过去上百年,这里只怕是上千年,浑浑噩噩地在这里过下去,偶尔遇见被壁画世界吸进来的书生便是她们最大的乐趣。
这究竟是渡人还是造孽?很难评说。
丹恒一念至此,水龙俯冲而来,水汽撞碎了宝塔,金色的梵文开裂,即使努力地想要把自己拼凑起来,最终也只是留下了一地的残渣。
随着它的破碎,整个世界也黯淡无光,宫殿群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众人此刻更是惊叫,在他们眼里,这天宫里仿佛是天塌了,地陷了,世界陷入了无边夜色,随着书生们的哭嚎,天女们却似乎感受到了身上的枷锁骤然解脱。
她们的罪孽,赎完了吗?
不,只是这个壁画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丹恒和燕赤霞率先从这里挣脱了出去,玄清和王六郎看见他们,都很是激动,两三步就跑了过来,说着他们心里的担忧。
“大人,您没事吧?刚才怎么消失得那么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玄清鼓着一张脸,看起来很是自责,只让一旁的王六郎想要挠他两爪子。
“丹恒大人,那幅壁画……”
王六郎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那壁画已经裂开了,从墙面中心一点蔓延到了整副壁画之上,此刻上头只余下祥云、天宫,又哪有天女呢?
屋内的老和尚念着经,睁开眼看见那副毁掉的壁画,他既不言也不语,只是眼神里带着诸多的怅惘、无奈和释然。
“你知道些什么吧,和尚。”
丹恒看向他,从一开始,这副壁画和这个和尚,两者之间就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联系。
他看着丹恒,两双眼睛相对视,和尚此刻不再闪躲,只是长叹一声,一如既往地说出那句话:“如梦亦如幻,应作如是观。痛苦是短暂的,唯有我佛长存,从那座宝塔里走出来,我也就只剩下了行尸走肉。”
究竟是被痛苦度化难,还是勘破天女的诱惑难?他来此之时也是个书生,也是个像孟瑜州一样心存善念的人,却也难逃那金甲巨人的逼迫,同行十二人,唯他一人皈依佛门,自此与壁画长相守,而当年的天女,也许早就不记得他了。
看着这副让他苦痛二十余年的壁画被破坏,他盘腿而坐,神色安详,念起了往生经文,那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天女们像是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茫然无措地打量着一切,又状若羞耻,遮掩住自己,只从余光里瞥视这个世界的一切。
燕赤霞施诀,不过,也许是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的原因,还没恢复好,念了三辩咒文也没唤出阴差来,他挠挠头,这么多阴魂可经不起等待。
“要不我来?”
丹恒心念一动,看向燕赤霞,他也好奇得紧,这往世轮回的鬼门关有何奇特的?
燕赤霞也不啰嗦,教起了丹恒来,他只当龙君虽然天生神通,但是召阴这种事情还是太小了,没必要,何况这也是个简单的事情,地下的人谁不给龙君面子?起码阴兵肯定是能唤来的。
依照着燕赤霞的教导,丹恒双手掐诀,话未至一半,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鬼门关拔地而起,散发着浓浓阴气,左右两边全都立着猛鬼雕塑,狰狞的气息扑面而来。
丹恒看了两眼,心里也有些可惜,当着面,不太好拍照,这鬼门关与地府也与仙舟的十王司有些相似,不过这里是真真切切地管理人死后之事,十八层地狱勾连,有因果报应一说。
此刻,两扇巨门发出轰然大开,只见领头二鬼,两者皆戴着高帽,一者上书一见生财,一者上书天下太平,一白一黑两道身影,身后跟着不少阴差管事,此刻一开门,看见丹恒,都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不知这位大人召见,是有何要事?”
黑无常与白无常拱手一问,他在地府巡视,一般情况下感受到请召,都是随便扯一两个阴差了事,今天这个不一样,那力量直达九幽地府,不去都是不给面子。
因此这才借着鬼门关赶来,刚好斥了一队阴差撑个场面。
丹恒可不知道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只觉得这个世界的法诀用起来的确是应心得手啊,随处一使,来了这么多阴差,此刻听着黑白无常的询问,他指了指角落里众多天女,她们甚至都挨挨挤挤到庙外头去了,要不是鬼魂状态四处叠加,估计这庙里庙外能挤出去上百的天女来。
“我在这庙宇之内发现一壁画,其内拘役上百女子魂魄,以此残害行人,如今壁画已毁,这些魂魄无处可归,只能求诸位将其收拢了。”
燕赤霞言,地府有一奇物生死簿,可晓天下人生死过往,这些人即使被困顿百年,生死簿内也应该能查到消息,到了真正的地府,有罪的审查,无罪的轮回,一碗孟婆汤,忘记此前的哀痛,也算是有了一个好结果。
这么说起来,也于持明族的轮回很是相似,忘记前世一切过往,蜕鳞转生,以此抵御残伤、垢染、嗔恚、无记、他化的侵蚀。
黑白无常扫视一眼,这庙宇里除了几个昏迷不醒的书生,便只有那个念诵往生经的和尚,至于丹恒身后的一人一猫一妖,他们选择性略过。
“是,大人。”
他们应了一声,随即招招手,后头一队的阴差便将勾魂锁链缠绕到了她们的身上,这些被非法羁押了百年的魂魄没有随着时间堕化为恶鬼,并且因为被利用的缘故,魂魄脆弱,怕是稍微受点力就会破碎。
这些阴差也不敢冒进,用往常粗暴的方式拘魂,只能一个个上手拘束住她们,再一个个将她们带入鬼门关。
丹恒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去,直到黑白无常行完一礼,又沉默恭敬地关闭了阴阳两界的连通之门。
“这间事情就算完了?”
燕赤霞嘟囔两句,不过也是,就是一个画壁而已,还剩个装神弄鬼的老和尚留在这里,不过估计他也要坐化了。
至于地上昏迷不醒的书生,醒来之后估计会大病一场,那些选择和天女欢好的人被吸取了生气,肯定得苍老不少,年纪轻轻就像是年过半百的模样,救不了救不了。
“应该算完了吧?不过到底也不知道这个壁画是谁做的,又为什么留在这里,难道真的是想传道?”
听完了故事全程的王六郎也大为震撼,用型鞭笞到人不得不皈依佛门,这真的就算是度化?那群天女说不定也无辜,可能是枉死的年轻貌美的少女,便因为长的好看,被人认定是有罪,要到这里头来赎罪。
丹恒摇头,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有些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思维从不相通,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快刀斩乱麻,趁着这群八卦且传谣的书生醒来之前,他们还是早些离去吧。
第82章
这寺庙距离他们的目的地金华本就不远,因此当丹恒几人转身离去,冒着细雨走过,不大的雨点子只是让燕赤霞身上湿润了片刻,丹恒抱着黑猫却是滴水不沾,而玄清本来就是水蛇,哪里怕这些细雨?
远看是三人一猫就这样漫步抵达了金华城,这日头还没升上来,城头上站着的守卫也是懒懒散散的,见着他们几个人只是看了两眼,或许也是把丹恒当做考生了吧。
一进来,不同于招远县的朴素,金华算得上是一个大城市了,虽然是清晨,但多的是贫苦商贩,大多是些农家 人,脸晒得黢黑,手心手背都是泥,前头放着自己带来卖的货物。
“这地方看起来也没什么妖气。”
燕赤霞看了几眼, 与之前他曾在南边所见所闻相对比,金华的确还是看起来太空旷了。
不过,他们这些个外来客, 哪有当地人知道得多,或者说,消息也要在本地妖身上去打听才是。
“我只是听闻,黑山之前曾在这里出没过,他不是可喜欢娶小妾了么,那个树妖姥姥就在金华城外出没,算是他黑山的专用老鸨,看中谁,要是人类,那她就活不过三更,要是鬼物、妖怪?那不就更好办,威逼利诱,有的是办法。
不过,或许因为是大妖吧,他也是有点怪癖的,据说他就喜欢人类女子的鬼魂,还偏爱强取豪夺,啧啧啧……大妖怪玩得真花。 ”
玄清感慨,语气都带着点酸气,那才是大妖该过的人生啊,肆无忌惮,妻妾成群,和人间的小皇帝也没什么区别了,除了不受天地认可。
他正感叹着,丹恒的指关节下一秒已经落在了他的脑门。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看着玄清这张清澈年轻的小脸,丹恒竟然久违地想到列车上’嗷嗷待哺’的两只星核精,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俩没有闯祸吧?也没有乱学一些不该学的东西吧?
或许是大家长当久了,丹恒看着玄清,也是再度回想起了那种感觉,而被他的目光看得像是被天敌盯上的玄清?他默默低头,迅速认错。
“我错了大人,我可是根正苗红的好妖怪,我是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的,黑山,简直是妖界之耻!”
他说的义正言辞,实际上只听取王六郎一片嘲笑。
丹恒和燕赤霞没有计较他的小心思,现在,他两人还在物色着该找个怎样的地方休息呢。
不过却也是不巧了,连着找了两三家客栈,都被告知没有了房间,丹恒皱着眉,他问眼前和他多说了几句的老板:
“最近是有什么庆典么?怎么连着好几家……”
“都没房间对不对?”
这家老板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四十了,瞧着丹恒模样俊秀,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她也欢喜得紧,就和他聊了起来。
“对。”
“哈哈,也是你来得不巧,这连着几月啊,又是赶考学子长居,又是万佛国寺盛会,来礼佛的人没有上万,也有上千了,这前前后后的啊,都把这城里的客栈住满了,这也是实在没办法。”
“万佛国寺?”
丹恒想起来这个名字,之前似乎是听燕赤霞他们提起过,不过燕赤霞只是知道,他又对佛门没什么兴趣,自然也不知道最近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你难道没听过么?”这老板还挺震惊呢,不过想想,万一丹恒就是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那估计也正常,所以她也只是叹口气。
“你也是运气不好,我给你指个明路,要是实在没地去,想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如就去城西那边的废园子吧,虽然荒芜,但是让你的书童护卫打理一二,总归是能住人的,说不定还清净。”
话到这里,她又别过脸,撇着眼看了丹恒两眼,半张着嘴,有点犹豫。
“不过……”
“不过什么?老板你倒是快些说啊。”
燕赤霞眉头一挑,直接就问了,被打断了蓄势的老板嗔他一眼,还想在这小郎君面前买个关子来着。
“好吧,好吧,我也是道听途说,听说那园子啊,闹鬼,不过好些个路人去里头晃了几圈也没事,又没闹出人命,就都估摸着不是什么大鬼了,晚上听见些声音,你都别去管就是。”
丹恒点点头,对老板勾唇道了声谢,可把她给乐得,不过看他们步履坚定,神情也未曾动摇过,老板估计他们还真是去那宅子了。
而远处,丹恒领头,他也确确实实是在朝城西的方向而去。
“大人,我们晚上真住那荒地啊?”
玄清仰着头问,想想水里的龙族,那可是非宝山不居,非奇珍不看的啊,没想到,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丹恒,他竟然,是这么一头朴实无华的龙君!
“事急从权,自无不可。”
丹恒没否定,那就是了。
玄清心里头那叫一个变幻莫测,这就是他跟随的主人吗! ?脱离了低级的趣味,洒脱、自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境界实在是高超!他明白了,龙君大人是在带他入世修行啊,正如先前的壁画,还有现在。
丹恒有些莫名看着眼前这个脸上神情千变万化的玄清,他想什么去了?
或许是大家脑子里都有一座奇特的代沟,玄清日日想着抱上龙君大腿,燕赤霞日日渴望拔剑斩妖除魔,而王六郎目前来说话语最少,精力也不如前头两位充足。
他们的时间也不算多了,王六郎虽然是土地神,但是受封没多久,香火薄弱,魂魄又被困在一头寿数未尽的猫身之中,若是不能找到施展造畜之法的那个人,逼迫他以心头血解开咒术,那王六郎很有可能会直接错开轮回,真正成为一只猫。
在他们找到那座荒宅之时,丹恒还在思索目前来看遇见的所有事情与线索。
要找那妖道,妖道又与黑山有所联系……
“丹恒大人,我们到了,丹恒大人?”
燕赤霞的声音将他拉出自己的沉思之中,他抬起头便看见上首悬挂着的糟朽牌匾,从风化的字迹看来,应该是“胡氏老宅”。
门半掩着,燕赤霞走在最前头,他已经把那门推开了,因着地方偏僻,这里也没什么人,他们一行人走进去把门一关,再一打量,其实也还好,只是没人居住,久而久之就荒芜了,但是在曾经建立起来的屋子基本都还完好。
四处都是杂草,假山石上也爬满了,或许是之前下了雨,得了滋润,眼前的野花野草长得格外绚烂,丹恒从上面尽量避着走过,也还是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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