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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您的仕途前程,您就要狠心将亲生女儿推入那万劫不复的火坑吗?”
她泣不成声,字字泣血。
“混账!逆女!你…你竟敢如此忤逆不孝,污蔑亲父!”
苏鸿儒被戳中心底最隐秘的盘算,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发紫,继而变得铁青,暴怒的情绪达到顶点,整个人都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指着苏清晏,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
“为父煞费苦心替你筹谋,你竟不识好歹,反咬一口!好!好得很!”
他猛地一甩袖袍,力道之大带起一阵冷风,对着堂外厉声咆哮,声音震得房梁似乎都在簌簌落尘:
“来人!来人啊!把这个不孝忤逆的东西给我押回她房里去!锁上门窗!
没有我的亲口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让她好好闭门思过!
胆敢再出此悖逆之言,家法伺候!”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惶恐的应诺声急促响起。苏清晏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从冰冷的地上强行架起。
她不再挣扎,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那张因盛怒而狰狞扭曲的脸,眼中的泪水已干,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一丝深埋的不屈。
她挺直的脊梁在婆子的挟持下显得有些单薄,如同窗外那株被积雪压弯却仍不肯断折的梅枝。
厅堂里只余下炭盆里残余的暖意和更浓重的寒意,以及苏鸿儒沉重的、带着未消怒火的喘息声。
初雪依旧无声地覆盖着庭院,将所有的喧嚣与挣扎,都暂时掩埋在了这片看似纯净的洁白之下。
第14章 宁死不从
苏清晏被软禁在闺房已不知多少时日。
雕花木窗外是四四方方、了无生气的天空,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屋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重枷锁气息。
她终日倚在冰冷的窗棂旁,泪痕未干,又添新泪。
一双秋水明眸红肿得如同熟透的桃,原本白皙丰润的脸颊也深深凹陷下去,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她试图写信,纤细的手指颤抖着,饱蘸墨汁的笔尖在素笺上落下点点墨渍,如同她破碎的希望。
可每一次,那承载着她所有求救呼告的信笺,总会被贴身丫鬟红着眼,咬着唇,无声地、却无比强硬地截下。
“小姐…您莫怪,老爷下了死命令。”
一旁侍立的老嬷嬷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终是不忍,苍老的声音裹着沉重的叹息。
“您与外间的任何往来,都得先经老爷的眼。这…这是铁打的规矩啊。”
老嬷嬷布满皱纹的手想替她拢一拢散乱的鬓发,却被苏清晏轻轻避开,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只让她觉得更加冰冷刺骨。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就在这无边黑暗中,一点微弱的光蓦然照亮记忆深处——井方舒。
那个总是含笑望着她的女子,曾在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清晏,若真遇着难解之事寻我,切记,可在你卧房的窗台上,放上一盆绿梅。”
绿梅!
苏清晏黯淡的眼眸猛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几乎是扑到窗边,将那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一把挪开,慌慌张张地从角落找出那盆早已被遗忘、叶片微卷的绿梅盆景,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从此,她每日做得最多的事,便是痴痴地凝望着那盆绿梅,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翠绿的叶片,日夜祈盼着那渺茫的生机。
窗外的风霜仿佛都凝结在她眼中,化作无声的呼唤。
第三日深夜,朔风卷着细密的雪花,扑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万籁俱寂中,一声极轻、极脆的“嗒”声叩响了窗棂,清晰得如同落在苏清晏的心尖上。
她的心跳瞬间停滞,随即疯狂擂动。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窗前,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那扇禁锢她的窗。
寒风裹挟着细雪猛地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
而窗外,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井方舒一身墨色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发梢、肩头,甚至长睫上都沾着未及融化的晶莹雪花,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
寒风将她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模糊了她眼底翻涌的急切。
“你…你怎么……”苏清晏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哽咽,苍白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与委屈,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嘘……”井方舒迅速竖起一根冰凉的手指抵在自己唇前,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寂静的院落。
她随即敏捷地单手撑着窗台,一个利落的翻身便跃入温暖的室内,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斗篷上的雪花簌簌落下。
她顾不上拍打,一步上前,双手急切地、牢牢地握住了苏清晏那双冰凉得如同玉石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坚定瞬间驱散了苏清晏指尖的寒意。
井方舒的目光紧紧锁住她憔悴不堪的脸庞,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我都听说了。别怕,有我。”
她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苏清晏脸颊上滚烫的泪珠。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苏清晏心中所有积压的恐惧、无助和委屈的闸门。
积蓄已久的泪水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下,她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瘫软在井方舒温热的怀抱里。
冰冷的泪水浸湿了井方舒的衣襟。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巡抚公子如何仗势欺人、横行乡里、欺男霸女的种种劣迹,以及父亲如何畏惧巡抚权势,不顾她的苦苦哀求,强行要将她推进火坑的逼迫,一股脑儿地倾诉出来。
倾诉间,她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巨大的不公碾碎。
井方舒静静地听着,环抱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渡给她。
随着苏清晏的讲述,井方舒原本写满心疼与担忧的脸色,逐渐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
那双总是含着温煦笑意的眼眸,此刻冷冽如冰潭,锐利如刀锋。
“果真如此……”她喃喃道,声音里淬着寒冰。
“我近日清查府库旧账,发现巡抚名下新添了多处产业和田庄,数目惊人,且来源诡秘,交接文书疑点重重。
我正疑心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肮脏勾当。”
她眼神锐利地一闪,像是捕捉到了黑暗中闪现的火花,一丝决绝的光芒在眼底亮起:“或许……可以用此事作为要挟……”
“不可!万万不可!”苏清晏猛地从她怀中抬起泪痕交错的脸,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惧。
她紧紧抓住井方舒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衣料里:
“巡抚权倾临州,一手遮天!
你若以此事与他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井家世代清名,还有你们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必然会被牵连殆尽。
方舒,我不能拖累你……”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微微发颤。
恳切的阻止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井方舒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两人四目相对,执手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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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巡抚公子人渣到是心急,不过三四日,竟亲自莅临临州,高调地前来下聘。
丝竹管弦之声悦耳,落在苏清晏耳中却如同丧钟哀鸣。
她身着一身华贵却沉重的嫁衣般的锦袍,被父亲强令坐在主位下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点着浓艳的口脂,更衬得她毫无生气。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放在膝上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衣角,骨节泛白。
宴会气氛正酣,丝竹暂歇。
巡抚公子一身华服,带着熏人的酒气,手持一只莹润的玉杯,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到苏清晏面前。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苏清晏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令人作呕的品评意味,嘴角勾起轻佻的弧度:
“久闻苏小姐才貌双绝,今日得见芳容,果真…名不虚传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放肆地在她脸上逡巡,一边说着,一边竟将酒杯递至她唇边,姿态狎昵。
浓烈的酒气和那毫不尊重的目光让苏清晏胃部一阵翻腾。
她猛地侧过头,避开那近在咫尺的酒杯,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抗拒。
“苏小姐这是不给本公子面子?”巡抚公子见她如此,脸上挂着的虚伪笑意瞬间消失,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竟借着酒劲,伸手就去抓苏清晏藏在广袖下的手腕,力道之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放肆!”苏清晏如同被烙铁烫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一挥袖挣脱了那只令人作呕的手。
清脆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请公子自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喧闹的宴席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在两人身上。
乐师手中的乐器戛然而止。
“晏儿!”苏老爷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着苏清晏的手指哆嗦着,“你……你这个逆女!反了天了!还不快向公子赔罪!”
他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额角青筋暴跳。
苏清晏在满堂震惊、不解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极慢地站起身。
她没有看暴怒的父亲,也没有看恼羞成怒的巡抚公子,而是用一种近乎冰冷的目光,缓缓环视了一圈这衣香鬓影、虚伪至极的“庆贺”场面。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主位上那张扭曲的脸和旁边那张布满淫邪与怒气的脸上。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如同珠玉落地,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小女子才疏德薄,性情粗鄙,不堪匹配公子金枝玉叶之躯。这门亲事……”她顿了顿,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恕难从命!”
“啪嚓!”
巡抚公子脸色由红转青再转黑,最后化为一片狰狞的暴怒。
他猛地将手中价值不菲的玉杯狠狠摔在地上,精美的玉器瞬间粉身碎骨,碎裂声在死寂的大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好!好一个不识抬举的苏清晏!”他咬牙切齿,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你…你…你这个孽障!”苏老爷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发黑,指着苏清晏,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剩下急促的喘息。
“反了…反了…家门不幸啊!”
面对父亲的滔天怒火和巡抚公子择人而噬的目光,苏清晏脸上毫无惧色,甚至浮现出一抹近乎凄绝的冷笑。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拔下头上那支象征着“待嫁”身份的、父亲今日强行为她簪上的华丽金簪。
乌黑如瀑的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倾泻而下,如同黑色的瀑布,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却也让她整个人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决然之美。
“女儿心意已决,”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宁死不嫁此等仗势欺人、德行有亏的纨绔子弟!若父亲执意相逼,”她将那支金簪高高举起,冰冷的尖端在灯火下闪烁着寒芒,“女儿即刻便……”
只可惜,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壮丁束缚了双手。
这场中秋宴席最终在一片狼藉、死寂和窃窃私语声中不欢而散。
喜庆的红绸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声的嘲讽。
当夜,苏清晏便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强行拖进了阴森冰冷的苏家祠堂。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祠堂内只点着两盏昏暗的长明灯,幽蓝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祖宗牌位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刺骨的寒意从坚硬冰冷的青砖地面渗透上来。
苏清晏挺直脊背跪在蒲团上,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和一双在黑暗中依旧倔强不屈的眼眸,如同寒夜里的孤星。
祠堂外,更深露重,冷月无声。
第15章 第 15 章
第二日,苏清晏又被关回了闺房。
深秋的冷雨,细密如针,连绵不绝地敲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
窗户外,新钉上去的粗粝木条交错纵横,将本就狭窄的天空切割成更破碎的几块,也彻底阻隔了外间的世界。
那扇厚重的楠木门扉,终日落着黄铜大锁,钥匙在父亲的心腹管家腰间叮当作响。
案头,除了那册几乎要被翻烂的《女诫》,再无片纸只字,连常用的那方端砚和紫毫笔都消失无踪。
父亲这次,是铁了心要将她与世隔绝。
“小姐…好歹用些饭食吧。”老嬷嬷佝偻着背,端着那碗早已没了热气的燕窝粥,又一次无功而返。
她站在紧闭的门外,对着守门的两个健壮家丁无奈地摇头,苍老的叹息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整整三日了,水米未进哪…这可怎么熬得住…”
门内,依旧是一片死寂。家丁们面无表情,只忠于看守的命令。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在小小的闺阁里。
苏清晏蜷缩在冰冷的紫檀木榻上,双臂紧紧环抱着曲起的双膝,单薄的素色寝衣勾勒出她清减得几乎形销骨立的身形。
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深深埋在臂弯里,唯有一双眼睛,倔强地抬起,穿过窗棂的间隙,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窗台上那盆绿萼梅。
细长的枝条上,只有零星几点花苞,在凄风冷雨中瑟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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