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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最初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只是试探，但那话问出口之后，绿竹姬僵硬的反应告诉他，很遗憾，自己猜对了。
“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或者可能是你心里对我真的很抱歉，才露出了破绽。”他低声道，“你先告诉我妖髓灵芝在万妖塔，然后尊上那么巧就打听到我师父在塔里，尽管你只抓到了我的师兄师姐，但肯定提我师父才能确保尊上一定会来……”
唐玉缘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是这个发现令他很难过，他没有精力组织语言，只是默默地继续道：“进万妖塔之前，你问我怕不怕因为被人背叛而伤心，这话实在太奇怪了。”
“还有你怎么这么巧能够准确地找到我们在哪儿，就连尊上进塔，寻找线索都废了好一番功夫。”
他取下发髻上绿竹姬亲手系上去的发带：“这个，是不是还有追踪效果？你知道只要有我在的地方，魔尊一定会在，跟着我总能找到他。”
绿竹姬沉默地看着那银白色的布料，没有吭声。
“还有尊上猜测的塔主，就是你吧？不然怎么一切攻击都恰到好处？”唐玉缘垂着眼，语气一如既往地缓慢，并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充斥着浓浓的忧伤，“先前我见过塔里大妖们的打斗，基本都是你死我活，哪怕对方再强悍也不会轻易退却，怎么追你的人只是被尊上打了一下就撤退了？我猜那可能是你的意思，只是为了跟我们'偶遇'。”
“然后你又制造出那漩涡里的大手，你知道我不会松开你，这样就能把我和尊上分开，好用我来威胁他。”
“但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因为那好像需要很高强的法力，而你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强，不然不管你怎么伪装，尊上总能识破。”
绿竹姬嗤笑起来：“既然如此，又怎么开始怀疑我？难道我一直以来对你不好？你竟然把我当成嫌疑人！”
“那些时候我都没有怀疑过你，一点都没有。”唐玉缘慢吞吞地说，“直到听你提到那个人，对你好的那个人，你叫他'梧哥'——”
他忧伤地说：“你一定以为，我在惑妄宫被人排挤，不会跟其他妖族来往，魔尊更不会提那个人的名字，我就不会知道，最后一任妖尊，就叫'幽梧'。”
听到这个名字，绿竹姬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浓浓的愤怒和悲情再也掩饰不住。
“起初我以为是'吴哥'，但不知道哪一瞬，念头突然跑偏。”唐玉缘轻声道，“我一下子就想起来，妖尊幽梧，是备受妖族尊敬的蛟妖，他在跟上一任魔尊最后的大战中，战至最后一刻，自爆妖丹而亡，死得悲壮，可歌可泣，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残部依旧时刻谋划着脱离魔族，重新独立，恢复妖族往日荣耀。”
“然后回想方才的那些，桩桩件件，总算变得合理起来。绿竹兄，这么不谨慎，不像你长久以来的做派，显然你想借这个机会，向我坦白一些原因。”
“尽管你不承认，但你依旧是妖尊死前最心爱的人，你与他情深义重，自然会想为他实现遗志，而知道你们关系的大妖们，定然是妖尊最亲密无间的手下，有他们支持，纵使你法力不高，也能号令妖族残众。”
“是我眼中的魔尊太好了，忘了其实你本就是帮着仙盟对付魔族的，你和那些妖族的叛逆一样，应当恨不得他死才对，是不是？”
绿竹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良久才道：“那你还记得你是仙盟弟子吗？”
“我当然记得，来惑妄宫的任务我也铭记在心。”唐玉缘认真地说，“若是魔尊真的要去揭玄蛊封印，我定会阻止他，实在阻止不了，一定会上报仙盟。”
望着他的表情，绿竹姬露出揶揄的笑容：“真的？你那么爱他，舍得看仙盟前来讨伐他？他那么爱你，你真的忍心背叛他？”
“我没有……”唐玉缘无力地否认，心脏似乎有无数尖针在扎，丧气道，“仙魔殊途，我怎么可能……而且他知道了我接近他的目的，一定不会原谅我。”
“那又如何？你敢说自己对他没有半分情意？！可在我看来，他对你已经好得入了骨，高高在上的魔尊，肯为一个小兔妖复仇，会为了你涉险寻找灵草，他跟梧哥做的，有什么区别？”
绿竹姬似笑非笑：“猜猜如果你的妖丹被剖，他会不会也将自己的魔丹分出一半给你？”
唐玉缘立刻道：“不要！我本就不是妖，不需要妖丹！我不要他那么做！”
“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我是不知道魔尊也是那样的痴情种，幸好还能便宜我，让我抓住这个机会。”绿竹姬淡淡道。
说着他叹了口气：“怪我，还是对你心怀内疚，方才若不说这些往事，也就不会在你面前露马脚，只是，我的小傻兔，你为什么要当面揭穿我？不怕我对你不利吗？”
“不怕的。”唐玉缘摇摇头，“我知道你对我的愧疚是出自真心，况且我还得做你的人质，你不会轻易对我怎么样。我只是想劝你回头是岸，不要伤害他。”
绿竹姬深深地叹息，抬手轻抚着他的脸：“可爱的小兔子，你为什么会这么快长大？如果一直呆呆的该多好。”
“绿竹兄，我求你了！”唐玉缘扯着他的袖子，恳切道，“我知道妖族不甘屈居魔族之下，可能不能别用这种方式？尊上他什么都没做错啊！他只是取代了之前的魔尊，冤有头、债有主——”
“可他也并没有放过妖族不是吗？难道他杀的妖族不多？只要妖族还有人活着，就一定会反抗！”绿竹姬冷冷道。
唐玉缘眼眶酸得厉害：“那能不能、能不能换一种更公平的方式？”
“你是要挑起第二次的妖魔大战吗？”绿竹姬残忍地揶揄道，“我还以为你心地很善良。”
第63章
唐玉缘无话可说。
人界、修仙界同气连枝, 之外妖、冥、魔三界独立了数万年，冥界又算是地下神，自成一派, 与另外两界互不干涉，因此矛盾最多的就是妖与魔。
两界各自独立那么久，让谁臣服于谁都不会情愿。
尽管妖界归顺魔界后，对其他几界来说更好维持稳定的局面，但归根到底, 对妖界并不公平。
并不是所有的妖都坏, 唐玉缘说不出他们该死的话来。
众生平等,身为仙盟弟子,更该懂得这个道理。
即便唐玉缘跟魔尊走得这样近,也知道设计将他一人诛杀，趁魔族一时间群龙无首、内部厮杀之时,重新恢复妖族昔日荣光,是损伤最小的办法。
可以说是死了他一个，幸福千万妖。
然而唐玉缘根本做不到。
站在魔尊的角度而言,现在这样的局面是他打赢前一任挣得的,凭什么要求他交出去？
妖族归顺了魔族是既定事实,现在再闹腾独立回去,对魔族而言就是叛逆，魔尊杀叛逆,什么都没做错。
如果只因为他是魔尊就要杀他，那对他又能称得上公平吗？
“你们可以和谈！”唐玉缘觉得自己刚长出来的脑子不够用了，颤巍巍地提出这样牵强的建议。
果然，绿竹姬露出了不值一哂的表情，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还是傻乎乎的。”
“绿竹兄！”手心手背都是肉, 唐玉缘很难过。
他并不在意绿竹姬利用了他，本来自己就是一枚棋子，也是因此才认识了对方，说到底两人间没什么交情，只是联络人和暗桩的关系。
但他又是真心心疼绿竹姬的遭遇，明白对方口中说着不在乎，内心却又多么痛，那复仇的信念有多坚定。
如果他要杀的不是魔尊，或许自己都会为他两肋插刀。
绿竹姬叹了口气，突然卡住了唐玉缘的脖子，缓缓用力，脸上的表情也是忧伤的：“小乖乖，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能对不起你了，我知道你此生过得尤为艰难，到此为止也不是什么坏事，下一世投个好胎，做个凡人家的富贵公子，开开心心过一辈子。”
“你不是要、要……”唐玉缘被卡得喉骨发出格楞楞的声音，脸涨得通红，说话说得极为艰难。
“引刃无霜来是吗？”绿竹姬唇角微勾，眼中却并没有笑意，“他已经来了，让他更心疼些，关心则乱，对我们更有利啊！”
唐玉缘被憋得头发蒙，下意识地拍打他的手，想要挣扎却浑身无力，半点灵力都使不出来，嘴巴张张合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叫声。
看来魔尊给他的防护罩，只能抵挡住灵力袭击，对于掐脖子这样的简单招数，反而没有任何作用。
“你说的没错，现在的万妖塔，的确归我号令。”绿竹姬苦笑着说，“曾经的妖族大牢，却成了我们最后的乐土，你不觉得可悲吗？”
唐玉缘眼前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耳朵里也像塞了棉花，听不太清对方又说了些什么，只能听到血管里血液汩汩的流动声，心脏跳得越发剧烈的怦怦声。
它跳得那样快，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了似的——
“轰！”地一声，地动山摇！
熟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芋圆！”
是魔尊！
牢房大门上的法阵被彻底损毁，刃无霜从碎石中冲出来，高挑的身影伴着飞沙走石，身后紧跟着飞在半空中的忘忧剑和化为食铁兽原形的阿铁。
他不再伪装面容，但并未来得及换回原来的装束，甚至头顶上还留着那对毛茸茸的狼耳。
看见绿 竹姬正卡着唐玉缘的脖子，登时勃然大怒，抬手就是一道灵力打来：“果然是你！”
“看来尊上也参透了玄机啊！哈哈哈哈！”
绿竹姬发出尖利的笑声，根本丝毫不惧那灵力，任凭它打在身上。
对他毫发无伤！
刃无霜并不觉得意外，怒道：“把他放开！”
绿竹姬卡着唐玉缘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这么想要，还你！”
说罢当即把人像块破布那样往旁边丢去。
“芋圆！”刃无霜闪身过去，当即接住了他，把他抱在怀中。
阿铁对着绿竹姬“汪汪”狗叫了两声，也和忘忧剑一起围在唐玉缘身边。
绿竹姬面带笑意，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几步，隐入石墙中，仿佛与它融为一体。
喉咙上卡着的障碍物陡然消失，唐玉缘闭气许久，猛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被呛得猛地咳嗽起来。
刃无霜不住地拍着他的后背：“好点了吗？还有哪里受伤了？”
“我、我没事……”唐玉缘声音嘶哑道，“这里、是陷阱，你、你快走！”
“走不了了。”刃无霜当然不会走，但他也并没说假话，“这里就是万妖塔的顶层，到处都是他布下的法阵。”
唐玉缘惊讶地“啊”了一声，随即叹了口气：“也是，如果、我是塔主，我也会，这么做。”
“他向你承认了？”刃无霜盘腿坐在地上抱着他，冷笑，“我还以为他会一直假扮到我追过来。”
“不是呢，我猜出来的，厉害吧？”唐玉缘虚弱地说，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
他不想让魔尊太担心自己。
刃无霜亲了亲他被憋得红晕未散的脸颊，真心实意地夸奖：“我们小兔一直很厉害。”
先前唐玉缘和绿竹姬一起被漩涡吸走之后，他立刻循着自己跟玉扳指之间连接找人，方向指向万妖塔的第七层，一上去便惊呆了。
这里没有芥子空间，就是古塔原来的模样，只是区别于其他楼层，墙上到处刻满了法阵符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若寻常人来了，定会被瘆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而且这符文与古塔本身自带的不一样，一看就是才刻上去不久，是有人特意在这里布下的。
一走进来他便明确地感知到，这些符文有压制修为的功效，他使不出全力，而阿铁以兽形上来，就变不回去了。
光通过这“法阵”阵，他俩就颇费了一番功夫，是以耽搁了一点时间。
破阵的过程中，他脑子里的一些疑云不停翻转，尽管他并不知道绿竹姬给唐玉缘留下的那些“铺垫”，但他的立场相对更加客观。
先是这蛇妖故作矜持地没跟小兔妖一起进塔、而是自己之后偷摸进来，就有些可疑；再加上他出现的时机那么巧，偏偏就在救人之后、几人正要往塔顶去的路上，因此那会儿他才多问了蛇妖几句，却被对方反驳。
这态度与蛇妖平日里的唯唯诺诺很不一样，让他想到了那装模作样的鹦鹉妖。
然后就是那可疑的漩涡，如果真的是只要抓绿竹姬的话，既然可以让他和阿铁遭到攻击坠落，为何偏偏带走了唐玉缘？
显然要抓的另有其人。
刃无霜对妖族本就不信任，尤其万妖塔中的妖族，然后他记起来，自己第一次跟踪唐玉缘去云雨楼的时候，就在绿竹姬隔壁不远的房间，发现了妖族叛逆的密谋。
很难不怀疑他们是一伙的！
当唐玉缘告诉他，绿竹姬就是已故妖尊幽梧的秘密情人之时，刃无霜之前的一点疑惑便全都瓦解冰消。
难怪一个区区道行只有三百年的蛇妖竟有如此大的号召力！
一切还是针对我，只是可怜了芋圆被自己连累。
“走吧，我们离开这儿。”刃无霜将小兔妖打横抱起。
唐玉缘觑了觑旁边的阿铁，耳根有点发烫：“我没事了，可以自己走。”
刃无霜虽不放心，但还是把他放了下来，回头叮嘱阿铁：“时刻照看好他。”
阿铁点了点硕大的熊头：“嗷！”
唐玉缘忧心忡忡，如果这真是绿竹兄最后的堡垒，这次就算魔尊法力高强，也未必能轻易离开。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阴暗狭小的石头牢房四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眼前的石壁和大门突然间消失，眼前是开阔的塔内空间，唐玉缘也看见了四壁上流动着的密密麻麻的法阵符文，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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