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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那他甚至想，自己还没来得及向对方坦白真实身份，带着这样的谎言离开，不厚道。
但或许尊上可能也不想知道吧，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很生气。
那还是我自己遗憾好了。
不知道在黑暗中昏沉了多久，唐玉缘渐渐有了知觉，肩膀和手臂被人推着，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圆圆！圆圆！醒一醒！”
唐玉缘下意识地喊道：“阿兄？”
“是我。”
唐玉缘缓缓睁开眼，眼前人影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是满脸写着担心的绿竹姬。
“绿竹兄……”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我们这是在哪儿？”
黑乎乎的，鼻端全是潮湿的味道，夹杂着一抹植物的气息，目之所及全是石壁，连窗户都没有一个。
石头看起来跟第一层一样——难道还在塔里？
绿竹姬郁闷地说：“应该是在一处牢房，我醒来就在这儿了，一直没人过来管我们。”
“总会来的。”唐玉缘头疼得厉害，捏了捏眉心。
把他们抓来肯定有目的，如果只是因为绿竹姬不肯伺候什么大哥，根本不必搞这么费劲，也不必连自己也捎上。
有理由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为了逼魔尊现身。
但如果那样的话，又为何不将他一起抓来？
奇怪。
他从红绒珠里取出能快速恢复体力的灵果，给自己和绿竹姬一人一个。
绿竹姬接过灵果，懊恼道：“圆圆，抱歉，连累你了。”
“别说这种话，是我连累了你。”唐玉缘吃了果子，打坐运气，感觉体力渐渐恢复。
他没有受到袭击，仔细看的话，魔尊给他的那层防护罩还在周身附着着，闪着极淡的粉色。
只是被拖进漩涡后，就像从一个极为狭窄的洞中穿过，五脏六腑都被用力挤压，难受得很。
绿竹姬也很快恢复了体力，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把这小小的牢房彻底检查了一遍，确定完全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门上刻着法阵符文，两人用尽自己的灵力都毁不掉，石头牢房坚固无比，简直比那法阵还结实，看来仅凭他俩肯定是没办法出去。
“算了，别白费力气。”绿竹姬拉着他坐下，“不管是谁关着我们，他早晚会现身。”
唐玉缘忧心忡忡：“这事应当不是冲着你，我就怕是冲着魔尊，跟上次去秘境一样，是给他设下的圈套。”
“是又如何，他现在很看重你，肯定会来救你出去。”绿竹姬满不在乎地说。
唐玉缘深深叹了一口气，小声道：“我不想他涉险，我怕他出事。”
“圆圆，你是不是……对魔尊动心了？”绿竹姬试探地问。
“别瞎说，怎么会呢。”这次否认的时候，唐玉缘没有那么干脆，倒是有一点做贼心虚，“人家是魔尊。”
绿竹姬却笑了笑：“可你在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阿兄'，别说这是梦里那个。”
“那是、那是怕别人识破尊上身份，我才姑且那么喊他。”唐玉缘的脸隐约有些发烫。
“最好真的不是。”绿竹姬的神色凝重了起来，“没必要喜欢上谁，白白把心送出去给人摧毁。”
唐玉缘想起了此前在惑妄宫里听到的闲言碎语，忍不住试探地问：“绿竹兄，你是否此前曾经……遇人不淑？我不是要打听，你不愿意说就不说。”
“嗐，都是过去的事了，有什么不能提的。”绿竹姬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大约就是当年少不经事，喜欢上了一个人渣，此人背着我勾三搭四，把我哄得团团转，最后还想挖了我的妖丹去给他姘头提高灵力。”
唐玉缘震惊地瞪圆了眼睛，看向他的小腹：“那你没事吧？！”
“当时还是挺有事的。”回忆起往事，绿竹姬轻轻叹了口气，“我被他骗到荒野，被用法阵困住，然后他……”
或许他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早已不在介怀，说到这里还是顿了顿，眉宇间弥漫着一层愤怒和哀伤：“不知道是仁慈还是故意凌辱，他没杀了我，而是在我活着的情况下，取了我的妖丹。”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活生生地把手伸进胸腔，将心脏扯出来似的。”
那日暴雨如注，而他就像条被开膛破肚的野狗，被抛弃在荒野之中苟延残喘。
不管过去多少年，这一幕怎么可能会忘？
唐玉缘听着极为感同身受，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怎么是仁慈？！没有妖丹你不也就死了吗？！”他义愤填膺地低声吼道。
绿竹姬苦笑道：“倒也不是，如果他下手轻一点的话，我可能只是会在几天后变回一条普通的蛇，如果下手重，我也只是会在一两天之后慢慢死去，这段时间或许会有人来救我。”
“可那是荒野啊！他就是故意想让你痛苦！”
“小兔子，话不要说这么明白好吗？”绿竹姬眼眶泛红，有一点泪光闪烁，应该是想起了那锥心刺骨的痛。
唐玉缘立刻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抱了抱对方，“但你现在好好的，是被人救了，对吗？”
“嗯，或许是我命不该绝，被路过的一个人救下。”绿竹姬抹去眼中泪花，“他对我悉心照顾，用自己的灵力为我续命，并且不计艰险为我找来了妖髓灵芝——那个时候妖族还没有对魔族俯首称臣，这种灵草也没有被彻底毁损，但寻起来也是麻烦的，他还是找来了。”
“随后他取了自己一半妖丹植入我的丹田，用妖髓灵芝将我俩各自缺失的一半补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我总算彻底恢复了。”
唐玉缘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用过妖髓灵芝的妖丹，是不是真的完好如初？”
“是的，甚至灵力大增，要不然我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绿竹姬含笑道。
“那他对你真好，是个好人。”唐玉缘想了想，不免有一点点探听的意思，眼睛弯弯道，“可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对你好呀？”
绿竹姬弯起眼睛，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个小兔子，现在没有最开始那么单纯了，是不是想说他对我有所图？”
“我是想说他喜欢你。如果喜欢一个人也算有所图的话，那便是吧。”唐玉缘嘿嘿笑了笑。
自从自己喜欢过阿兄，确实没以前“单纯”了，更懂了一些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日行一善也的确大有人在，但牺牲这般大的，除了感情特别深厚，没有别的解释。
一半妖丹诶！
那人能打赢妖髓灵芝的守卫妖灵，原本法力就不低了吧，舍得自己的一半妖丹就是舍去半生修为，这谁随随便便能够做到？ ！
唐玉缘不由想到了魔尊，心想尊上对我这么好，要是他需要我的妖丹，我倒是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来给他。
只是我这法力低微的小东西，对他可能没什么用吧。
绿竹姬莞尔道：“他或许是喜欢我，但我不太敢回应他的感情，毕竟当时的我只有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人心易变，妖心更易变，我同前一位也曾海誓山盟，那人也曾对我掏心掏肺，可最后呢，是他亲自掏出了我的妖丹。”
“所以这一位，我很感激他，愿意以身相许，同他双修，为他孕育妖气胎，但就是不敢回应他的感情。”
唐玉缘再度震惊：“你也孕育过妖气胎？！后来呢？！”
第62章
难怪先前绿竹兄说起妖气胎来比别人都更细致, 原来他也曾经历过。
但……想想现在，唐玉缘立刻就知道自己又失言了。
如果那妖气胎孕育成功，绿竹兄怎么会一个人在云雨楼过那样的日子。
喜欢他的那个人, 现在又在何处呢？那样喜欢，应该不会轻易放弃吧。
“后来……很多事都变了。”绿竹姬苦笑着说，“妖气胎怀了许久，他也曾想替我分担，但我既然是报恩,就不想他再多付出些什么,坚持自己供养。于是他给我找了很多天材地宝进补,保证我的妖丹一直养料丰盈,不被妖气胎过度消耗。”
“毕竟此前没有妖能坚持到将妖气胎供养到开灵智,我们也都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直到两年之后,一直养在我妖丹上的那团妖气,突然发出了神识之音，短短的一声'阿竹'。”
唐玉缘激动地按住他的手腕：“真的吗？它开了灵智？！为什么会说'阿竹'？”
“因为娃它另一个爹,整天叫我'阿竹' ,可能这是它听到过的最多的词,所以就跟着学了。”说起曾经的孩儿,绿竹姬眼角微微流露出笑意，“不知道它听了多久才终于能发出声音。”
但接下去, 唐玉缘不敢问了。
他知道之后一定是个令人痛心的故事。
既然讲到了这里，就没有再吊人胃口的必要，绿竹姬继续道：“我们一度非常高兴，轮流着用灵力指引着它学会自行修炼。然后我们还在商量，选什么作为它的肉身——我还没跟你说吧,那人是蛟，也是由蛇族化身而来，世间难寻，就算寻到也不可能给我儿做肉身，所以就依了我的种族，决定去找一条竹叶青小蛇。”
“是蛟啊！好尊贵！”唐玉缘感叹道。
绿竹姬黯然一笑：“有什么尊贵的，上了战场，还不是一样要死？”
“啊！”
唐玉缘一惊，接着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先前没问这些事发生在什么时候，现在已然明了。
妖、冥、魔三界大战之时，听说妖界损失了一大批精兵强将，连妖尊最后都死在了围攻之中，这才让上一任魔尊统一了妖魔两界。
“等我儿那团妖气学会了自行修炼，我们找到了合适的蛇身，那是一条漂亮雌性小蛇，刚出壳不久蛇窝遭受袭击，它便因此丧命，我们将它带回来，把我儿的妖气移入，同时以灵力滋养，直到我儿妖气渗入蛇身的每一条经脉，再用尽天材地宝，保证它与蛇身彻底融合。”
“我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名叫绿荷，因为人族有诗云，'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我们希望她永远都这般天真恣意，无忧无虑。”
“她是一条很活泼的小蛇，总喜欢玩闹，不好好修炼，但也很聪明，只要认真一点，修为就提高得很快。当时我也是太宠她了，舍不得让她不开心，便总陪着她玩，如果我严厉些，她或许就能很快结丹化形。”
“妖魔大战打了许久，她父亲每次归来都伤痕累累，顾不上和我们享什么天伦之乐，只能立即闭关疗愈，时长是伤还没治好便被迫再上战场，直到有一天，魔族精兵潜入我们洞府，把我和绿荷抓走！”
听到这里，唐玉缘的心尖猛地一缩，他立刻道：“绿竹兄，别再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都已经说到这儿了，我就简单地说说结尾吧。”阴影中，绿竹姬的笑容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狰狞，表面在笑，眼神里却藏着无尽悲意。
“我的法力与魔族精兵相比自然无法同日而语，而前线急需用人，能留给我们的守卫也不多，魔族精兵用了强大的符咒与法宝，破开了家中的防护结界，才将我父女俩活捉，带到了……他面前，当着他的面杀死了绿荷，并威胁要剖我妖丹，将我做成蛇羹，拿去下酒！”
“他……虽然有了夫夫之实，但我从不肯唤他夫君，只是唤他梧哥。”终于提到对方的名字，绿竹姬声音猛地颤了颤，咽下一抹呜咽，随即继续道，“梧哥不肯投降，他失去了女儿，更不可能眼睁睁看我死，族群与家人，他都不肯背叛——
“千钧一发之际，他设计引得对方稍稍转移了注意力，用法宝将我救下送走，而他……选择了自爆妖丹，与那一众魔族精兵同归于尽！”
“可他的牺牲没能扭转妖族颓势，在此之后，我流落人界，很快就听说妖族落败、向魔族归顺的消息，我就再也不想回妖界了。”绿竹姬故作轻松地莞尔笑道，“在云雨楼过放浪形骸的日子，帮椿艾道人做个暗桩，简简单单地活着，也很好。”
终于听完了他沉痛的经历，唐玉缘不禁深深叹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难道安慰对方一切都好吗？这样的伤痛，不管过几百年都不会痊愈，只会变成腐烂的伤疤，一直都会疼，永不止歇。
“绿竹兄。”他伸手抱住对方。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提供一个温暖的抱抱。
绿竹姬笑着抚了抚他的后脑勺：“都过去啦。好在我并不爱他，不曾动过心，很快也就不觉得难过了。至于绿荷，也没什么的，只是两三年的心血白费了而已。”
“没关系的。”
“你看我现在不是很好吗？”
唐玉缘只觉得无比痛心，圆圆的眼睛一眨，两行泪水流了下来。
“如果……如果你真的这么不在意，那为什么、为什么——”
他牙根颤抖着，顿了好几顿，才咬牙道：“为什么要利用我，来谋害尊上？”
一刹那，绿竹姬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在牢房大门法阵符文幽光的映照下，他那清丽俊秀的面容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尊诡异的雕像。
几个呼吸之后，他才堪堪挤出一抹笑容：“你在说什么昏话？”
“真的是昏话吗？”唐玉缘松开他，认真地打量他的神情，“绿竹兄，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撒谎。”
绿竹姬不错眼珠地看着他，瞳孔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与平日那个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的“绿竹兄”相去甚远。
他刻意伪装的阴柔和浪荡全部褪去，半掩在阴影中的脸看起来冷冽而锋利，像是蛇族淬了毒的尖牙。
唐玉缘心里很难过，难过为什么自己好不容易长了脑子之后，头一个参透的，却是这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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