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街边，将神识外放，潮水一般地漫过眼前所有的街道行人，向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此地都有什么人，是人是妖一览无遗。
“这里的人族是真的。”他的确有些意外，低声告诉唐玉缘，“应该都是被这些妖抓进来的。”
唐玉缘也变回了人形，诧异道：“为什么？！”
“当然是抓进来陪他们玩过家家。”刃无霜冷笑道，“嫌塔里的生活太无趣，要把外边好玩的世界搬进来。”
他指向不远处的一家茶楼：“那里边有说书和唱曲儿的。”再往远处是一处戏院，“里边有唱戏的，再往里，还有青楼瓦肆，各种店铺酒家，人界有的这里都有。”
“可、可、这些人，怎么活？”唐玉缘不知该怎么说，“他们吃什么？”
刃无霜道：“城外有良田，有人在这里种地种菜，养牛羊家禽。”
“既然这里有饭馆，阿铁，你怎么不来这儿吃好吃的？”唐玉缘问道。
阿铁恢复人形，不怎么感兴趣地说：“没钱，买。”
“啊？这里花什么钱？灵石还是钱币？”唐玉缘不解，“在哪里挣？”
刃无霜已经看到了城外的擂台，为他解释：“灵石，要靠打擂来挣，这小子不爱打架，自然挣不到。”
原本以为万妖塔不过是个塔，进来之后才发觉这里简直每一层都是个独立的小世界，别的都好接受，可是把人族掳来只为让这些大妖们过得不觉得无聊，唐玉缘只觉得齿冷。
“我们能不能……把这些人都救出去？”身为修士，他看不得这样的事。
但他也知道这样要求魔尊，属实是个不情之请。
想做好事须得靠自己去做，假借别人之手，让人替自己承担责任，那样不好。
显然刃无霜并不肯：“人各有命，先顾好你自己吧。”
唐玉缘暗暗下了决心，出去后要将此事禀报仙盟。
就算以自己的力气做不到，可修仙界与人界本为一体，只因追求不同才划为两界，修士们的职责就是守护芸芸众生，仙盟对此决不能坐视不理。
到时候自己可以作为向导来带路！
能贡献一点是一点！
正在心里谋划救人大计，他突然听到刃无霜低声道：“找到了！”
“在哪？”唐玉缘激动地拉住他的袖子，“我们快去！”
太好了，至少能把师兄师姐他们救出来！
倒是不远，就在城西一处饭馆的地窖里，不知道那牛妖把这三个人抓来是不是为了让他们做饭。
这三人应是坚决不肯，才一直想要往外逃。
刃无霜正色道：“不成，你不许去。”
“阿兄……”唐玉缘央求道，底气不足地说，“我想去。”
“他们虽是你同门，但也同样被你欺瞒，况且馔玉门满门不幸皆因你而起，他们看见你态度不会好，你去了既帮不上忙，还毫无意义，在这儿乖乖等着吧。”刃无霜缓声道。
唐玉缘：“……”
骂得好脏。
“如非必要，我什至不想让你见他们。”刃无霜认真地看着他，“你们已经是殊途，没必要强行维系已经不存在的关系，惹得自己难过。只要他们安全不就行了？”
唐玉缘不是不听劝的人，虽然魔尊说的不全是实情，但他现在并不能解释。
“那你去把他们救出来吗？”他仰头充满期待地问道。
刃无霜摇头：“我也不去，以防有诈，难道你希望上次在朔方崖城的事情重演？”
执杖使打听到的消息是裴承在这儿，现在变成了三个徒弟，很难不引人怀疑。
啸章霸虎是他的心腹，定不会背叛，那么最可能出意外的就是万妖塔这里。
妖族聚集之地，给他设下一个陷阱，根本不难。
唐玉缘当然不想魔尊涉险，但是……
“那谁去？雇人吗？”他急切道，“我有灵石，把我的都拿去吧！”
刃无霜觑了眼旁边有点犯困的阿铁：“食铁兽去。”
唐玉缘一怔：“啊？”
“他久居此地，不会被人注意，若真有陷阱，也不会对他开启。”刃无霜道，“况且他法力高强，去那种地方救出三个人易如反掌——上次他与那牛妖不也没决出胜负么？”
阿铁这会儿突然插嘴道：“俺，赢了，他，重伤。”
刃无霜坦然地对唐玉缘一摊手：“看，最佳人选。”
反正是得靠别人，唐玉缘确实无话可说，哪有资格挑肥拣瘦。
“阿铁，你愿意去吗？就是我们方才在树林里看到的三个人影，他们是我的师兄师姐，被臭牛给关起来了。”他认真地问道。
说来奇怪，都是让人帮忙，求魔尊出手他毫无心理负担，让阿铁去就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我是尊上的寄生小兔。
唉！
阿铁点了点头：“小兔好，俺，愿意，帮忙。”
“谢谢你！”唐玉缘感激地拥抱他。
刃无霜：“……”
大可不必！
他把唐玉缘拉了回来，还特意往身后塞了塞，对阿铁道：“我会有一缕神识附在你耳畔，告诉你该怎么走，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一路上莫要生事，救了人就回来，不要引人注意。”
“……哦。”阿铁似懂非懂地回答。
刃无霜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个巴掌大的小袋子递给他：“救了人，用这个装。”
阿铁接过袋子往怀里一塞，对唐玉缘说：“俺，去了。回来，想吃红，烧肉。”
“平安回来，什么都给你做！”唐玉缘立刻道。
刃无霜又冒出了不合时宜的念头——现世里小兔妖做的红烧肉，我还不曾吃上一口。
他推了阿铁一把，催促道：“快去。”
唐玉缘忧心忡忡地看着阿铁走远，颇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等着么？要等多久？
“跟我过来。”
刃无霜不想看他为别人牵肠挂肚的模样，拉着他到一处巷子里落了个隐形咒，将两人笼在其中。
随即又幻化出桌椅和茶水，坐下之后，再变出一面铜镜。
镜子里很快展现出方才的街景，但画面不是固定的，而是一直向前推进。
唐玉缘盯着铜镜，突然间恍然大悟：“这是阿铁看到的景象？！”
“是我的神识看到的！”刃无霜不爽道，“让你看着你的师兄师姐如何被救出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多谢尊上！”唐玉缘感激道，立刻扑在桌上眼都不眨地看。
刃无霜把他拉开：“给我做盘红烧肉。”
“现在吗？”唐玉缘愣了愣。
“你不是答应了那食铁兽么？你且做，回来他正好吃上。”魔尊心想，吃我剩的。
这也是个办法，总比干等着强。
唐玉缘便掏出了自己的灶台。
刃无霜满意地看着他一样样拿出家伙事儿，一抬手，猪五花肉和大葱、生姜便放在了灶台上，灶膛边也放了一堆木柴：“其他调味料你都有？”
“有的。”唐玉缘倒是没想到，堂堂一个魔尊，还知道做红烧肉需要用到葱姜。
不过也没什么奇怪的，人家都会拉风箱呢。
本事很全面的魔尊。
正打算用术法来备料，就听魔尊又发话了：“除了炖肉的时候用术法加快时间，其他工序你亲自来。”
唐玉缘：“……”
行行行，好好好，谁让我是寄生小兔呢，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这个。
于是他拿起菜刀，看一眼对面的铜镜，低头切一下肉。
等他备好料，炒好糖色，把五花肉下进锅里炖上，就看到铜镜里刃无霜的神识已经跟着阿铁进到了那家饭馆，直接去了地窖，如入无人之境。
“饭馆里无人看守吗？那臭牛不在？”唐玉缘还挺想给他几锅铲的。
刃无霜叹了口气：“我让那傻子用了隐身咒。”
“尊上，别叫阿铁傻子，他又不想这样。”唐玉缘好声好气地说。
刃无霜觑着他：“你俩相处才多久，就这般情谊甚笃，还替别人说话了？”
“他很可怜的，阿娘被杀了，为了清净过日子才进塔里来。”唐玉缘认真道，“幸亏我遇上的第一个大妖是他，不然我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既知道危险，还敢进来！”刃无霜冷着脸，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唐玉缘自知理亏，赶紧端起茶壶给他续上水，又从荷包里掏出了剩下的白兔酥，哄道：“这是我之前特意给你做的，还没来得及给你，现在快尝尝吧。”
刃无霜端详着这精致的酥点，饶有兴趣地拿起一个闻了闻，鼻端闻到淡淡牛乳香，接着嗷呜一口咬掉了小兔子的脑袋。
想到自己头上顶着狼耳，在这里吃小白兔，忍不住自顾自地笑了笑。
唐玉缘见他展颜，也跟着开心：“是不是很好吃？枣泥配上咸蛋黄简直一绝，我还加了牛乳和面，又香又甜！阿铁也说好吃！”
“他吃过了？！！”刃无霜正要往嘴里送点心的手突然顿住。
“嗯，为了向他证明我会做好吃的，先给他尝了一个。”
魔尊顿时觉得手里的白兔酥不香了。
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唐玉缘全然没有注意，只顾盯着铜镜，看里边一个大布袋飞在师兄师姐头上，把他们尽数装了进去，然后恢复原样，落回了一只大手里。
是阿铁的大手没错。
然后画面转向外，很快出了地窖。
“这也太顺利了！”唐玉缘高兴道，“太好了！”
是啊，太顺利了。
刃无霜想。
难道真的没有陷阱？
还是陷阱在别处？
第60章
上次在朔方崖城, 刃无霜是预判到了那些妖族叛逆的计划，这才装作故意中计。
现在线索有限，他不确定到底是不是有诡计等着自己,只能步步小心。
他附在食铁兽身上的神识已经判断过，救出来三人是正主无疑，不是别人假扮，应当没问题。
算了，人救出来就好,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阿铁虽然脑子痴傻,但毕竟法力高强,本能十分警觉,从那饭馆出来,一路都没有解隐形咒，直接按着刃无霜的指示找到他们藏身的巷子。
知道师兄师姐得救, 唐玉缘就加大火开始收红烧肉的汤汁, 等到他回来，一碟喷香的红烧肉就端上了桌。
“阿铁, 肉肉炖好了, 快来吃吧！”他欣喜道。
看到红烧肉, 阿铁眼睛一亮, 立刻扑过来，筷子都不用, 也不怕烫，直接拿手抓了就往嘴里塞。
刃无霜眼睁睁地看着那冒尖的一盘子肉被毁得七零八落。
自己一口没吃上。
这真是……
不知食铁兽的肉拿去红烧，会是什么味道。
唐玉缘盯着阿铁怀中露出一角的布口袋，小声问魔尊：“我能不能跟他们见一面？”
“有什么好见的？”刃无霜抱着双臂，大马金刀地坐在一边,假装对红烧肉不屑一顾，“你想见他们，他们想见你吗？何必自讨苦吃。”
但看见小兔妖失落的样子，又有些不忍，补充道：“等安全出塔再说。”
唐玉缘也知道，师兄师姐被消除了记忆，现在只当自己是欺骗了他们十八年的兔妖，害了师门的罪魁祸首，的确不见得愿意看到自己。
但不知道他们流落在外这些日子，有没有得到有关师父的线索，还有当日师门还遇到了什么情况，毕竟魔尊的“昔日现”也只能选取有限的片段，可能还有一些隐情自己并不清楚。
不过尊上说得对，出去再问也好。
他看着被阿铁霍霍得不成样的红烧肉，悄悄靠近魔尊，小声说：“下次我给你专门做好不好？你想吃什么都给你做。”
见他这对自己百般乖巧，刃无霜心里很受用，但还是装作面无表情，冷淡道：“我想吃小白兔。”顿了顿又补充，“灰狼吃白兔，天经地义。”
唐玉缘听出他在开玩笑，看着他头顶上活灵活现的狼耳，有些忍俊不禁。
尊上有时候也好有趣啊！可可爱爱的。
“小白兔，好吃。”狼吞虎咽一嘴油的阿铁抬头，插嘴道，“脑袋红，烧腿，煲汤，兔肉烧，烤谁，不爱！”
唐玉缘：“……”
“说话不利索就少说。”刃无霜嫌弃道。
阿铁抹了抹嘴，似乎浑不在意，继续道：“但小兔，不能吃，他好。”
刃无霜故意道：“他哪儿好？”
“做肉，好吃。”
“就这？”刃无霜坏心眼地问，“你跟着他，就因为他做的肉好吃？”
阿铁摇了摇头：“他给俺，做肉，还给俺，梳头，洗澡——”
“洗澡？”刃无霜冷冷地看了唐玉缘一眼。
唐玉缘觉得此处应有解释，于是连忙道：“清洁咒。”
这时阿铁才费劲地说出最后的原因：“——像，俺娘。”
表面的刃无霜：表情绷紧。
心里的刃无霜：噗！
“谢谢你阿铁。”唐玉缘还挺高兴的，“这是夸我温柔细心对他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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