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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蹲下来,在他的额头上毫不客气地弹了个脑瓜崩。
看着他开怀的模样,尽管是在梦里,唐玉缘依旧觉得眼眶发酸,想哭又想笑,心里却欢喜到了极点。
这感觉既复杂又简单,复杂的是掺杂了感动、喜悦、心酸、内疚等很多情绪,简单的是,他好像突然间确认了一件事——自己喜欢魔尊。
不管怎么逃避,还是无可避免地喜欢上了魔尊。
看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却并不会认错,想的全都是他本人,那个总穿着黑袍金冠,不苟言笑,却又心细如发,对自己关怀备至的人。
现在再想到阿兄也是如此,尽管那个梦清晰如现实,唐玉缘也不会弄错,知道那梦中的婚礼不过是一个幻影,况且还以一场荒唐的闹剧收尾。
或许自己很早就喜欢了魔尊,才会把他的样子代入各种各样的梦境。
就连现在也是如此。
唐玉缘的视野翻转,看到自己把那男子压着躺倒在碧绿的草坪上,四只白色的小爪子踩着他的胸口。
到底是什么妖呢?现在看来不像是兔妖,体型大了不少。
还有一条蓬松的大毛尾巴。
难道是狐狸?
嘿嘿嘿,芋圆你居然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一条白狐,是要勾引尊上吗?
可尊上喜欢小白兔哦!
接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你的体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多捡几筐花瓣怎么了,我看就是犯懒!”
哦哟,梦里的这个我胆子很大的样子。
上次还会直接叫对方“大鹦鹉”呢,这会儿俨然一副恃宠生娇的嘴脸。
那男子倒是不以为意,揪着他毛茸茸的尾巴尖儿在嘴唇还有鼻端扫来扫去:“是啊,我就是懒,你奈我何?”
“我咬你!”“唐玉缘”把自己尖尖的嘴巴戳到男子喉结处,张嘴就咬,“狐狸吃鸡,天经地义!”
男子爽朗地笑了起来,抱着他在草地上打滚儿,刹那间唐玉缘感觉自己变回了人,手臂紧紧地抱着对方,停下来的时候,恰好被人压在下边。
“狐狸吃鸡?”男子笑着眯起眼睛,“还是我先吃小圆子?!”
说罢这美好的脸庞便低头靠了过来,眼看就要吻上自己,欣喜与紧张凝于心头,唐玉缘倒吸一口凉气,睁开了眼睛。
看到熟悉的床顶,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醒过来了。
这次苏醒感觉十分良好,皮囊里困扰他多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整个人充满活力,甚至比过去还要轻盈一些。
我是彻底好了?谁帮我治的,魔尊吗?
他感受了一下,丹田上的妖丹仍在,自己仍然是一只小兔妖,不过妖丹里好像多了些别的东西,很熟悉的力量——魔尊又传修为给我了?
脸颊边传来温热的呼吸,唐玉缘缓缓偏过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英俊的脸。
尊上果然在呢。
只是对方此刻的面孔与平日里有些不同,睡梦里还在微微蹙眉,面色略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眉心的曼殊沙华印记却是一片鲜红。
唐玉缘往他脸下边看了看,松了口气,好在左脸和颈侧都没有起藤枝印子,看来心绪不宁得还不算太严重。
居然这么疲惫,尊上一定是给我太多修为了,好心疼。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噘起嘴巴,小心翼翼地在对方眉心的花朵上轻轻印下一吻。
平日里十分警觉的魔尊这样都没醒,显然是真的累坏了,唐玉缘心中更觉得内疚。
他默默地看着那沉静的睡颜,无声叹息,不知道该怎么聊那个自己欺骗了对方的事情。
隐隐约约,他记得之前自己醒来的时候,是魔尊试图将妖丹从他体内取出,显然人家什么都知道了。
骗了人还要人来救,唐玉缘你真的欠了尊上很大的兔情啊!
忽然间,一个影子飞到他眼前,他撩起眼皮看过去,是忘忧剑。
不知为何,他居然在一把通体乌黑的魔剑身上看出了内疚的神情。
“叽咕咕拉咕,卟噜卟噜兮咕,呜呜咕!”
同样不知为何,唐玉缘居然听懂了忘忧剑的剑言剑语,大意是“对不起刺伤了你,我很抱歉”。
“没关系!”他立刻摆了摆手,小小声说,“那是别人强迫你的,不是你的错。”
毕竟那会儿魔尊的灵力也被法阵压制,忘忧剑摆脱不了那些青藤也很正常。
魔剑在刃无霜附近转了几圈,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意思是自从那晚过后,魔尊再没让他回到心口里待着。
唐玉缘连忙道:“等回头我跟他说!”
哪能让尊上和他的本命剑因为自己而生出嫌隙呢!
他又看了魔尊一会儿,觉得自己精力满满实在是躺不住,决定偷摸溜出去,好让尊上能够好好睡一觉,不然自己总忍不住要动,怕会吵醒对方。
于是唐玉缘小心翼翼地变身,化回了小白兔,从刃无霜的臂弯里钻了出去。
他跑到寝宫外再化回人形,回头对飞出来忘忧剑道:“你好好守着尊上,我去找阿铁玩。”
这次回来,唐玉缘感觉惑妄宫里的小妖小魔对他尊敬了许多,打听牢房在何处并不难,甚至还有小花妖把他亲自带去了那里。
当他认真感谢时,小花妖却好像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让他不必客气,然后就飞一般地跑掉了。
唐玉缘还在纳罕,就感觉到地面微微发晃,听到了“咣咣”的脚步声,循声望去,就见食铁兽向自己飞奔而来。
“阿铁铁!”
他张开双臂迎过去,被阿铁一把抱起来放在了水球一样晃悠悠的大肚子上,两人嘿嘿乐着翻了好几个跟头,滚到牢房大门口才停下来。
食铁兽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着唐玉缘:“你,好了?”
“应该是彻底好啦!”他握起拳头弯起手臂,做出一副身强力壮的模样,“都是尊上帮我治的,不过不知道妖丹有没有彻底治好,现在没了妖髓灵芝,可能麻烦了吧。”
阿铁呆呆地问:“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吧!将来要是不再受伤,应该还能撑得住。”唐玉缘说。
食铁兽敏锐的鼻子在他身上闻了闻:“可你,身上,有,魔气。”
“尊上帮我疗伤,肯定沾染了他的魔气,你不喜欢吗?”唐玉缘从他肚子上滑下去,站起来,低头闻了闻自己,“我闻不太出来,可能过几天就散了。”
“没不,喜欢,你,好闻。”阿铁摇了摇头。
唐玉缘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那就好。”接着往身后威严森然的建筑望去,“你在这里待着,还习惯吗?”
“习惯,人少,好。”
“那就行,这里边关的谁啊?绿竹兄在这儿吗?”
他本来是没想找绿竹姬的,但是走过来就忽然想到了这事儿,觉得自己应该和对方见一面。
不知道说什么,但就是想再见见。
阿铁点点头:“他在,你,见吗?”
“尊上允许我见吗?”唐玉缘倒不是事事听从魔尊,只是为了自己死去活来这档子事,人家废了那么大工夫,得考虑人家的感受。
“他,没说不,行。”
唐玉缘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陪我进去?”
阿铁叼起他往自己后背上一甩,稳稳当当地走进了黑沉沉的监牢里,穿过阴暗的走廊,停在了一处大门前,他抬起熊掌按在墙上的小型结界上,结界亮光一闪,石头大门缓缓向里打开。
唐玉缘从食铁兽的背上下来,左右张望着走进去,看到墙上同样绘有各种法阵符文,猜想这应该是压制这里犯人灵力用的。
阿铁紧紧跟在他身后,是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牢房里很黑,又没有窗户,符文不算很密集,发出的亮光不足以照亮周围的环境,唐玉缘不知绿竹姬身在何处,正想问,就听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芋圆?”
阿铁一直是兽形,黑暗中能视物,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抬爪往墙上释放一道灵力,“呼”地一声周遭有火把亮起,照亮了整个森然的牢房。
唐玉缘看到现在绿竹姬蛇尾人身、依旧被藤蔓牢牢寄生的模样,心中感觉十分复杂。
那位妖尊幽梧,应当不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但是如果站在绿竹姬的立场上,他又很理解对方的选择。
“绿竹兄。”唐玉缘走到栅栏前,盘膝坐下。
绿竹姬拖着蛇尾,缓缓游了过来,昔日妖艳的面容现在憔悴不堪,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明亮。
“你彻底好了?”他上下打量着唐玉缘,脸上的关心不似作伪,随即又笑了起来,笑容颇有些玩味,“你现在全身上下都是魔尊的味道。”
第72章
啊这……唐玉缘的脸唰地红了。
差不多的话,人家阿铁说出来,怎么就没这么一言难尽。
“你别误会!是魔尊替我疗伤,我才沾染了他的气息。”他连忙道。
绿竹姬笑得眉眼弯弯, 恍然变回了那个处处照应他、同他聊些妖族秘辛的绿竹兄,这种感觉令唐玉缘陡然忧伤了起来。
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误会什么?误会你俩双修么?这不是双修后的味道。”绿竹姬依旧是那副调侃的、不正经的样子,目光却更加认真地打量他,“你真的好了?”
唐玉缘认真地点头:“已经无碍了,不用担心。”
“妖丹也恢复正常了?还用得上妖髓灵芝吗?”
唐玉缘觑了觑他头顶已经破损不堪的花冠,摇了摇头:“无妨的,总归是捡回了一条小命,以后再说吧。尊上已经知道了我的暗桩身份,实在不成,我回仙盟找椿艾道人帮我取出妖丹试试。”
绿竹姬深深凝视着他,片刻后才无比认真地说:“抱歉,芋圆,我不是存心想利用你,只是我必须抓住难得的机会。当然我知道,这声抱歉并没有什么用,若我大仇得报,也就没人替你寻回魂魄,你还是会死。但我心里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算了,说这些确实没什么意义,我也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也没想到还能这样和你心平气和地说话。我虽功败垂成,但看到你还能死而复生,也算安心了。”
“绿竹兄,于我而言,我真的并不恨你,大家各司其职,各为其主,都有自己的使命,但……”唐玉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索性拿自己打比方,“就像我为了仙盟来做暗桩,但这并不代表我不为欺骗尊上而感到内疚,只是我们都有不得不去做的事。”
听着他这一番话,绿竹姬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中似乎有水光闪动:“芋圆,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单纯善良的人。”
“我倒是希望我能更强大些,不再给别人添麻烦。”唐玉缘小声道。
“你哪有给人添麻烦,别人心甘情愿为你付出,不会把你当麻烦。”绿竹姬道,“我看魔尊也并不在乎你有没有骗他,左右事情到现在也于他无损,反倒是他牵连了你。”
唐玉缘没接这话,但心里嘀咕,我在乎啊,我怕他以后都不信我了。
绿竹姬回想起昨夜刃无霜焦灼的模样,轻笑:“除非他真的能削一块自己的魔丹出来,替你修补妖丹。”
“那怎么行?!削丹那么痛苦,而且那些修为是他几百年的心血,怎么能随便给我。”唐玉缘立刻道。
已经拿了很多修为了,再惦记人家的魔丹,不像话!
“可听说你昨夜还病入膏肓,今天就活蹦乱跳……”绿竹姬从栅栏里伸出手去,促狭道,“要不让我检查一下你的妖丹?”
还没等唐玉缘说话,旁边的阿铁就发出了“汪”的一声警示。
绿竹姬轻笑了一下,收回手去。
“应该不会,他已经知道我是人,不是真的兔妖,早晚要把妖丹取出来的,怎么会浪费自己的魔丹。”唐玉缘其实有心想让他试一试,但确实有些忌惮,害怕捅刀的事再一次上演。
信任的确就是这么脆弱,一旦打碎,就很难再修复如初。
而且,自己这条命是魔尊费劲巴拉弄回来的,现在必须要更加珍惜才是。
“坦白讲我与刃无霜并没有仇,只可惜他是魔尊,我也只能找他复仇。但我觉得他也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对你也是真心相待。”绿竹姬深深叹息,“芋圆,若你想回仙盟,不管他对你多好,你都不要眷恋。有时候人应该自私一点,别把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阴暗光线下,他那被藤蔓包裹着的头颅看起来硕大又可怖,唯独那张脸,忽视掉那绿色的痕迹,五官依旧还是漂亮的,此刻却写满遗憾。
唐玉缘没有应答他的话,而是问:“绿竹兄,事到如今,你可曾有悔?”
“我?当然不。”绿竹姬眉眼舒展开,憔悴的面容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这百余年在世间浑浑噩噩,唯有这件事让我觉得自己活着还有一点意义。能为梧哥做一点事,我也是开心的,只可惜没有成功。”
唐玉缘轻声道:“你口口声声教我自私,可你自己却根本做不到,人有的时候总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平平安安活一生,却总怀抱着懊恼与后悔,说'若是当初我该如何如何',和万事由心,哪怕代价沉重,至少不虚此行相比,我宁愿选择后者。”
“绿竹兄,我虽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知道一些简单的道理,不管如何,不悔便好,这也是对得起自己,对吧?”
“小芋圆真的是长大了。”绿竹姬欣慰地看着他,“或许你虽简单,却总能一眼看清事情的本质。”
唐玉缘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哪有那么厉害。”
“你呀,不清楚自己本事有多大,能把那样一个桀骜不驯的魔尊驯化得肯为你折腰低头,还不厉害?”绿竹姬调侃道。
那也是尊上人好吧,世间多得是白眼狼呢,像尊上这样知冷知热的人可不多。唐玉缘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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