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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银簪是你的法器?”裴知岁满是血的手攥着银簪,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根银簪便在他手中寸寸碎裂,被他随手扔到了一边,“想杀我,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女子大骇,戒备的看着裴知岁:“你是何人?”
裴知岁似乎觉得她的戒备有些好笑,他嗤笑一声,道:“我是何人?不过是你们燃金堂万千商品中的一个,夫人何须如此如临大敌。”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女子盯着裴知岁看了一会儿,随即向后退了几步。她对裴知岁露出个乖顺的笑容,柔声道:“小郎君说笑了,想来郎君与我们燃金堂之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若是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郎君,不要记在心上。”
她那一招虽没尽全力,但也绝不是一个筑基修士能轻松接下的,更何况裴知岁随随便便就能毁了她的法器,仅凭这一点,女子便不敢轻举妄动。她在燃金堂十余年,见过了太多麻木绝望的眼神,可眼前的裴知岁却不同,他那双眼睛生得好看,却写满了欲望与杀意,叫人心头发颤。
不过嘛……
女子面上笑意盈盈,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微微一动,做了个结印的手势。
裴知岁眉稍一扬,心道这女子倒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手,他开口正欲说些什么,身旁的齐云霁忽然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女子笑吟吟道:“小郎君,我那香好闻吗?我只说那香沾上便不散,可没说没有其他作用啊。”
“是吗。”裴知岁的视线从不省人事的齐云霁身上移开,脸上的神情却不是女子预想中的惊讶与仓皇。
“你……你明明也中了我的香咒,为何没事?”
裴知岁莞尔:“夫人见多识广,怎地这种问题还要问我?”
红衣女子峨眉紧蹙,语气有些慌乱:“普天之下血液可解百毒的只有一种人,便是药人。可那早已是仙门之大忌,北域已有百余年没有药人的踪迹,你到底……”
“猜错啦,我与那药人可没甚关系,”裴知岁摊了摊手,笑道:“不过所谓大忌也不过是表面话,夫人操纵着偌大一个燃金堂用以敛财,现在同我说什么大忌,是否有些可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女子的方向靠近。清冽的灵力自他手中凝聚,慢慢汇聚成了一把长刀,那长刀并没有实体,不过是几道灵力临时拼凑而成的轮廓,但女子仍能从那刀影上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煞气。
一把凶刀。
仅凭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女子认不出这刀,但那刀身上环绕着的仿佛积攒了千百余年的怨煞之气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本能的想要回避。
这把刀,乃至眼前这个人,绝非她能够招架的。女子在这鱼龙混杂之地待了这么久,向来最会见风使舵,在认识到这一点后,她便不再想着搞些什么小动作。
裴知岁颠了颠手中的“长刀”,自顾自道:“真稀奇,没想到还能唤出来。”
他凑到女子身前,微微俯身,语气轻快:“我这把刀可是个坏家伙,打起架凶得很,不闹出些人命决不会停手。夫人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女子听出了他的意思,松了一口气:“自然,全凭阁下差遣。”
裴知岁满意地收了刀:“无需担心,只是要夫人帮一点小忙。”
刚醒来时他的确想着从这个破地方出去,但这短短半天里,先是本不该在此时与他有交集的齐云霁,后是那块沾着沽月仙尊灵息的玉佩,此间种种,他忽然便不急着走了。
他要印证自己的一些猜想。
*
赤水,燃金堂。
今夜的赤水可谓是人潮如织,灯火通明。
四方人士汇聚于此,北域的修士有之,南渊的异人有之,只为了目睹这一年一度的奢靡盛宴。
但大部分人也只能在燃金堂外面瞧个热闹,燃金堂每次的拍卖会只派百份请柬,除去那些专门送到个人手中的便只剩下几十份。而余下的请柬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天价。
除非财力雄厚,否则寻常人这辈子都摸不到燃金堂的门扉。
楚寒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手中端着一杯白瓷茶盏默默喝着。
他不太懂茶,再好的茶水在他这里也不过是解渴,尝不出什么好坏。不过方才听他旁边的人谈论起这茶盏,只一个茶盏都要近百的灵石。盛茶水的器具尚且如此贵重,想来茶水本身也差不到哪里去。
近百灵石啊……都快赶得上归寂山小半年的花销了。
楚寒衣喝光了最后一口茶水,有些唏嘘。他许久未曾下山,竟不知拈花楼的财力已经如此雄厚了。
楚寒衣放下手中的茶盏,隔着纱笠漫无目的地观察着屋内的寥寥数人。
他所在的屋子是一处偏室,被引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些凡人,靠着自己的门路用真金白银砸出了一张请柬,算不得是燃金堂的贵客。但这些在燃金堂算不得贵客的人,若是单独拎出来,各个都是富甲一方的人物。
贫贱者求钱权,高位者求长生。而这些人费劲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无外乎求一条通天的仙途。
楚寒衣收回视线,极轻地叹了口气,继续当他的木头桩子。
大概因为楚寒衣一身修士打扮,还带了个在旁人眼中颇为装模作样的纱笠,和他一间偏室的人竟没人上前去同他聊笑寒暄,倒是让楚寒衣松了一口气。
如此这般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楚寒衣在内的一行人才被侍女引着离开了偏室,进入了燃金堂的内厅。
楚寒衣缀在队伍的末尾,打量着燃金堂内厅的构造。
从偏室离开向里走的一路上,凡入目之物,皆金器宝珠,其间窗牖焕明,富丽堂皇,不负“燃金”之名。
而燃金堂作为拍卖地点的内厅,其布置更是金碧辉煌,好不奢靡。甫一入内厅,迎面便是几株长势喜人的凝莹花,栽种在嵌满灵石的花瓶中,散发着淡雅清新的香味。
这种花生长在南渊的永夜之地,沐浴月光,汲取灵泉,百年时间才生一株,有着洗经易髓之功效,是北域里有价无市的灵药。
这样的东西,却被燃金堂放在大门口做摆件。
……好有钱。
楚寒衣有些纳闷,在他的印象中,拈花楼位列五楼之末,地处北域最南处的涟州,因为靠着赤水,人员鱼龙混杂,乱得很,实在和有钱二字沾不上边。
楚寒衣上次下山是五年前,这短短五年间,拈花楼竟迅速发展到了如此地步,哪怕是它的一个分支都有着不输小门派的规模,实在不容小觑。
内厅正中央放置着一张白玉案台,做工精良,纹刻栩栩如生。案台上面搁置着几个大小不同的盒子,皆用暗红底金绣纹的软布托着,盒子再上方,是无数道流光溢彩的结界屏障,这些结界大多出于以符咒阵法享誉北域的明月阁,一层结界便价值千百灵石,而燃金堂为了保护他们的拍品,在此足足设下了十几层,可见其对于拍卖的保护程度。
内厅两侧分别有楼梯通往上层,楚寒衣抬眼望去,相较于一楼的金玉堆砌之象,二楼的看台布置得更为雅致内敛,整体的颜色也素净了许多。
来客依次入座,楚寒衣亦跟随着引路的侍女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待一楼的座位基本坐满后,二楼的看台忽然升起一道屏障,隔绝了大部分窥探的目光。
楚寒衣对此倒不觉得惊讶,燃金堂每年都会向北域的“三阁五楼”递上请柬,今年亦不例外,想来二楼的看台便是给这些“贵客“所准备的。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钟声,拍卖会正式开始。
楚寒衣静静看了半晌,琢磨出几分怪异来。
平心而论,这些拍品的确算得上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品,极寒之地的百年雪莲、赤水深处妖兽的丹核、出自流丹阁主之手的丹药等等。但若较真一些,这些东西却并不能称得上是“千金难求”,遑论令北域南渊无数人为之兴奋癫狂、不惜散尽家财也要换得一张请柬。
楚寒衣又看了一会儿,发现剩下的拍品依旧没那么令人惊艳。但周围的来客却仍是兴致昂扬,灵石几千几千的往上加,仿佛这钱烫手一般不愿留在自己的口袋。
最离谱的,一颗普普通通的五百年妖兽丹核,竟也卖出了一千灵石的高价。要知道这东西平日里也就值一百灵石,北域仙门中的不少弟子就靠着买卖妖兽丹核充盈自己的荷包。
难不成是他多虑了?燃金堂卖的一直便是这些东西?
不知不觉间,今日最后一件拍品被人以三千灵石的价格成功拿下。
至此,所有列在名单上的拍品皆被卖出,中央的白玉案台也被撤下,宣告着盛会的结束。
眼看周围的来客在各自身边立着的侍女的引领下有序地离开了内厅,楚寒衣心中却仍觉得有些怪异。他趁着引路侍女一个不留意,身形一闪混进了离去的人群中。
第4章 古钟
*
“唉,今日只拿下了两件拍品,我到底何时才能攒够那一百件啊!”说话的人一身锦衣玉袍,全身堆金积玉,就差把“有钱”二字刻在脑门上。
同他一起的人闻言笑了笑,宽慰道:“陈少爷不必着急,听闻今年的百封请柬都发了出去,竞争自然强烈,明年您定多买下几件拍品。”
“哼,没点家底也敢来燃金堂,真不明白那些那全部身家换一封请柬的人怎么想的。买下燃金堂的百件拍品,那是寻常人家能受的住的吗?”
“哈哈哈,陈少爷说得是,以您的身家,拿下百件拍品不过是时间问题,等到时候少爷您有资格去了暗场,登了仙途,可别忘了我们呀。”
楚寒衣隐了身形跟在二人后方,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干干净净。
按照他们二人所说,似乎是买够一百件燃金堂的拍品,便有资格去到“暗场”,难怪拍卖场中的人疯了一般加价。可这暗场指的又是什么?而且方才那人提到了仙途,这所谓的暗场,究竟是拿修仙做噱头,还是真的有法子让凡人登上仙途?
楚寒衣思索了半晌,随即抬手在空中画了一道令人有些眼花的符。
事已至此,燃金堂必有猫腻,他虽然远离世事多年,如今撞见了,也不能不管不顾。
燃金堂坐落于赤水旁,敢在这样一个混乱无序的环境里每年开上一场拍卖会,便自然有高手坐镇。而这道符能够藏匿他的神识与剑意,除非修为境界高于他一个大境界,否则不会发现他。
淡金色的符文消失在空中,楚寒衣转身再次踏进了内厅。
只见方才还灯火辉煌的内厅此时却晦暗一片,四下无人,只有几颗夜明珠散发着荧荧微光。楚寒衣站在角落的阴影中,视线落在内厅中央的白玉案台上,久久没有移开。
眼前分明空无一物,但楚寒衣的直觉却告诉他并非如此。楚寒衣沉思半晌,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张符来。这符是前些年他和明月阁阁主打赌时对方输给他的,那时楚寒衣正频繁出入于各种幻境之中消灭幻妖,明月阁阁主便为他制了这能看破万种虚幻之境的符篆以防万一,只是直到楚寒衣解决了幻妖之祸,也没遇到能将他长久困住的幻境,这符便一直收在乾坤袋中。
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虽然是破阵符,但到底是当今符篆第一人所做的符,楚寒衣理所应当的认为这符不止有一种功用。
他向符篆注入了一点灵力,那符篆便化作一缕淡金色的丝线没入他的灵台,楚寒衣轻阖双眼,再睁开时,眼前所见的已然天翻地覆。
这燃金堂的拍卖会果然不简单。
一位女子缓缓走到了内厅中央,随着她的到来,内厅再次明亮起来。
那女子一身红衣,肤白胜雪,脸上戴着一张鎏金面具,神秘又勾人。
红衣女子分别向四个方向行了礼,巧笑道:“诸位贵客,欢迎来到燃金堂真正的盛宴。”
她一开口,便立刻有人接上了话茬。
“哪次不是我们这些老熟人?红袖夫人就莫要行这些虚礼啦。”接话的人摆摆手,语气有些急切,“还不快快让我见识见识今日有什么好宝贝!”
被称作红袖夫人的女子闻言咯咯笑了几声,拍了拍手,随即,一个巨大的、盖着暗色绸缎的笼子被推了上来。
红袖夫人:“诸位稍安勿躁,且看——”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扯下了遮盖铁笼的绸缎,笼内的光景彻底暴露在一众贪婪的目光中。
“今日燃金堂为诸位奉上的唯一一件拍品,乃是罕见的火系天灵根。众所周知,五行之中以金、火为上乘,天灵根更是百年难遇,这火系天灵根无论是作为滋补还是用于养灵,都是世间极品。”
笼子里端坐着一个少年人,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生了张叫人过目难忘的漂亮面孔。
即使被关在囚笼中,少年的身板仍然挺得很直。他并未束发,墨一般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羽衣上,仿佛一条蜿蜒的暗河。
红袖夫人话音刚落,四周遍爆出了极大的呼声,甚至还没说出起卖的价格,便迫不及待地加价、争夺。
他们急不可耐地想要将这个天灵根收入囊中,甚至没人觉得将一个活人作为“灵根”而拍卖是一件多么罔顾人伦的事情。
仿佛饿了多年的鬣狗,瞧见了一块鲜美的肥肉。
见到此情此景,先前所有的“不对劲”便说得通了。
燃金堂的拍卖分为一明一暗两场,普通的那场广迎四方来客,甚至连凡人只要足够有钱都能得到入场的资格。待到明场结束,普通的来宾散去,便是燃金堂真正的拍卖开始的时候。也只有那些在燃金堂买下百件拍品的人,才有资格参加这场真正的拍卖。
明场多是灵丹宝材。至于暗场,便是些拿不上台面,来路不干净的东西。
在这里,没有什么纲常礼法,只要有钱,便能买到想要的一切。
楚寒衣站在不远处,面色冷若冰霜。
近些年燃金堂的拍卖会名声大噪,哪怕是他久居深山亦有所耳闻。燃金堂每年递来的请柬他也都见过,九衢通天阁的阁主还曾半开玩笑地让他拿着请柬下山去见见市面,可惜楚寒衣无心下山,便笑着推脱了。
如今他真正来了,才发现所谓的拍卖不过一场是染着血色与欲念的狂欢。
他一向厌恶这些。
如今看来,万全之策自然是修书一封送回九瞿通天阁,让阁主出面,派人来料理这些腌臜事。他若在这里拔剑动手,势必会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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