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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时不时传来加价的喊声,楚寒衣望向铁笼内,隐在宽大袖袍之下的手摩挲着佩剑。折月剑感受到主人有些糟糕的心绪,剑身一颤,发出阵阵细微的嗡鸣。
然而就在他摸剑的一瞬间,笼中的少年似有所感般抬起了头,他抬眼将四周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楚寒衣身上。
一瞬间,四目相对。
楚寒衣很难形容那双眼睛,分明是一双属于少年人的莹润眼眸,却仿佛承载了许多岁月,让他莫名想起了漫天大雪覆盖下的群山,寂静而沉重。
楚寒衣无端觉得,这少年似乎是认得自己的。
*
裴知岁隔着狂热喧嚣的人群与楚寒衣静静对视,眼中染上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得意。
还真让他猜中了。
这场拍卖,楚寒衣果然会出现。
当年他从秦家死里逃生,一路南下时便听闻九衢通天阁中久不露面的沽月仙尊突然出现在赤水,以雷霆手段整治了燃金堂,披露了其长达十余年的恶行,还救下了不少颇有天赋的孩子。而算算日子,楚寒衣一举清扫燃金堂的时间,正好便是他被卖入秦家的第二天。
裴知岁对于自己重生的现状并非毫无猜测,只是这猜测于他而言太过荒谬,他一时无法完全确定,因此,他需要靠着楚寒衣混进北域,从而证实自己的结论。所以他才选择留下,还特意让红袖夫人将他与第二日的拍品调换,只为了能遇到楚寒衣。
他要去看一眼天枢古钟。
传闻这天枢古钟由万年神木制成,乃是上古遗留至今的神器,有着回溯时间之能。天枢古钟现世以来便安置在九瞿通天阁的“春水流台”中,由三阁派人共同看管。
上辈子他曾一举攻上春水流台,天枢古钟也因此在他手中存放过一段时间。他不确定自己的重生是不是真的因为那个所谓的神器,但想了那么一圈,似乎也只有它能和自己的重生扯上些关系。
可如今距离他上辈子得到古钟还有漫长的十余年,现在的他也无意再去淌一遭南渊的浑水,重新走一遍上辈子的旧路。于是权衡利弊了一番,他便将主意打到了楚寒衣身上。
春水流台里安置着北域仙门无数无主的天地至宝,被层层禁制围绕,严禁三阁以外的人靠近。裴知岁要拿到天枢古钟探寻自己重生的原因,除了强攻,便只能想方设法混进三阁,再找机会溜进春水流台。若他真能和楚寒衣搭上关系,凭借着他在九瞿通天阁中的地位,做一些事想必也能顺利很多。
他知道沽月仙尊向来刚正不阿,眼里最是容不得这些腌臜事,只要他在场,定会救下自己。
二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着,或许隔了很久,又或许只有几息,楚寒衣率先移开了视线。
他伸手摘下了头上的纱笠,迎着裴知岁的目光一步步向中央走来。
裴知岁能感知到,每靠近中央一步,楚寒衣身上的剑意便更盛一分,待到他走到中央时,周身环绕的剑意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裴知岁很少能看见折月剑出鞘时的模样,虽然上辈子他与楚寒衣是对立面,但却不是旁人想象中的那种见面便打的不死不休的关系。而他唯一一次真正对上这把仙剑,便是在九衢通天阁上的那一战。
楚寒衣的剑意一如当年那般凛冽,只是这一次,却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他隔着囚笼看着那道执剑而立的身影,自重生而来便萦绕在心头的郁气莫名散了几分,虽然身处他最厌恶的囚笼中,但裴知岁仍久违地感到了些许愉悦。
第5章 断浪
四周猛地安静下来,楚寒衣大张旗鼓地顶着所有人的视线站在大厅中央,神色淡然,没有半分不自在,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裴知岁敢断言,凡是在此处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便没有不认识楚寒衣的。哪怕不识得他的长相,只要看见了楚寒衣手中的折月剑,便也认得了。
也正因如此,没人敢跳出来率先开口。
沽月仙尊代表的是北域“三阁五楼”之首的九衢通天阁,亦是北域仙门百家的统率。九衢通天阁自建立以来便以黜邪崇正、秉公任直享誉北域,其门下弟子皆是光明磊落之士,一向对那些旁门左道的邪术厌恶得很。
虽然这位沽月仙君不常出现在仙门的各个场合中,大多数人对其并不了解。但他到底还是九衢通天阁中的人,想来对待这些事情的态度是一样的。
红袖夫人站在不远处,难得的有些慌乱。
她曾在因缘际会下与楚寒衣有几分交集,因此楚寒衣摘下纱笠的一瞬间她便认了出来。自从昨日她将那个拥有附着楚寒衣灵息的玉佩的小孩从牢中放出来,她便预料到楚寒衣定然会来燃金堂走一遭,只是她没想到会这样快,还直接进到了拍卖会的暗场。
燃金堂虽然每年都会向三阁五楼递上请柬,但只限于可以存在于明面的前半场。他们在暗地中搞些小动作,赚的是染着人血的黑钱,这些是绝不能让三阁中的人知晓的。
三阁中的流丹阁与明月阁的阁主偶尔还会拿着请柬前来一观拍卖,唯有九衢通天阁,燃金堂年年向其派帖,却年年没人来。
也是因此,红袖夫人怎么也没想到楚寒衣会出现在这里,还破了燃金堂花了大价钱布置的幻境。
四周仍是一片死寂,红袖夫人实在不想让场面接着僵持下去,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几步,笑容有些勉强。
“仙尊远道而来,怎么也不派人传个话。”红袖夫人讪笑几声,“若早些告知,我们燃金堂也好……做些准备,不像现在,怠慢了贵客。”
裴知岁在后面听着,面无表情地嗤了一声。
红袖夫人被楚寒衣杀了个措不及防,想来现在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怕不是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楚寒衣微微颔首道:“不算怠慢,很有收获。”
红袖夫人面色一白,脸上的那点笑容也挂不住了。
楚寒衣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甚至都没想掩盖自己的身份,便说明他要参与到这件事中,甚至要代表着九衢通天阁行管束之职。红袖夫人十分清楚,楚寒衣出现于此的消息此时定然被传回了拈花楼。都不用细想,便知道拈花楼的决定必定是弃车保帅。
一面是北域之首,一面是并不重要的、用来敛财的旁支,任谁来都知道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拈花楼对于燃金堂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看在燃金堂每年向其提供的万数灵石的面子上,并不代表真的会为燃金堂兜底。到了真出事的那一天,拈花楼只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反过来踩燃金堂几脚都是大幸了。
楚寒衣一手持剑,一手布阵,霎时,磅礴醇厚的灵力夹杂着折月剑的剑意笼罩了整座燃金堂。
“看来阁下便是燃金堂中管事的人了。”他转身看向红袖夫人淡淡开口,明明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心里发冷,“买卖活人灵根乃是仙门大忌,贵堂身为拈花楼的旁支,想来不会不懂北域仙门的规矩。”
话说到这里,红袖夫人便知道此事基本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了。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是两条路。
要么今日之后北域再无燃金堂,要么……便让此事了结在今日,再也传不到其他人的耳朵里。
北域之中,她最不想对上的便是楚寒衣。
但事急从权,若她还想今日之后燃金堂仍存于世,便必须要在此牵制住他。
红袖夫人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前些年她机缘巧合下得了个小道消息,说是沽月仙尊渡劫失败,受了天雷反噬导致境界大跌,没个十几年恢复不了曾经的境界。以她自己的能耐,自然奈何不了楚寒衣半分,但今日燃金堂有两位大乘期的高手坐镇,若这消息属实,真的打起来,他们也并非毫无胜算。
她也不是真的要取楚寒衣性命,只需拖住他一时半会,让她能寻个破绽将香咒种在楚寒衣身上便好。只要能种上她的香咒,红袖夫人便有法子篡改楚寒衣的一小段儿的记忆。此举虽然成功率不高,但的确是她唯一的办法了。
红袖夫人收敛了笑意,声音冷了下来:“沽月仙尊,妾身实在不想与你为敌,只是仙尊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她的话语仿佛讯号,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从二楼的高台上一跃而下。
两道人影一黑一白,皆是一身剑修打扮。
裴知岁不动声色地向前凑了凑,看见了二人的佩剑。
那二人的佩剑一轻一重,轻剑流光溢彩,重剑古朴苍劲,两把剑从外形上看南辕北辙,但周身环绕着的剑气却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裴知岁眉梢一扬,认出了这两把剑。
北域赫赫有名的杀怖剑,重恪。
这杀怖剑如今的主人是一对剑修兄弟,二人从小一同长大,亲密无间,用起这本该是一人使用的重恪竟也行云流水,环绕在周身的剑气瞧不出一丝相互排斥的意味。这兄弟二人不属于北域南渊任何一边,他们常年游走于赤水一带,只要报酬到位,便能驱使他们做任何事情。
上辈子裴知岁也曾找过杀怖剑为自己做事,不过那时的杀怖剑已经独身一人,故而裴知岁也是第一次见这兄弟二人同时出现的场景。
楚寒衣显然也认出了二人:“杀怖剑竟也在此地,真是好生热闹。”
那重剑闻言露出个有些无奈的表情,他用剑柄指了指身后的红袖夫人,低声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若是知道今日要同你对剑,这钱不赚也罢。”
轻剑微微颔首,道了声“得罪”,随即提剑便向楚寒衣的方向攻来。
楚寒衣早有预料,但顾及着身后的铁笼中还有人在便没有闪身躲开,而是用剑鞘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剑鞘与剑刃相抵,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剑鸣。
折月随着楚寒衣的意念铮然出鞘,凛冽的剑意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楚寒衣右手二指作剑诀,霎时,折月剑剑身光芒大盛,化作无数锋利的剑影向二人刺去。
趁着这几息的空当,楚寒衣破开了铁牢的大门,一把将里面坐着看戏的裴知岁拽了出来。他将裴知岁向身旁的空地一推,还不忘叮嘱他找个安全地方待着,莫要乱跑。
裴知岁就这样被他一把拉了出来,然后眼看着楚寒衣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和那二人的交锋中。
剑修之间的对决总是容不得丝毫差错的,输赢皆在一念之中。
没了裴知岁这个大活人夹在中间,楚寒衣便再没了顾虑。只见他右手一勾,折月剑重新凝出剑身回到了他手中。
折月剑出鞘,发出一声刺骨的剑鸣。
凭心而论,看楚寒衣用剑的确是一种享受。
他的剑法没有那么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虚招,提剑时轻盈如风,挥剑时利落干脆,犹如白虹贯日,直指要害,没有丝毫拖沓。至纯至粹的剑意裹挟着醇厚的灵力,每一剑都有着足以劈山填海的力量。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双方便已经过了十几招。楚寒衣一人对上两人仍游刃有余,泠泠剑光中,那张俊朗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
反观对面二人,所出的剑招防守逐渐大于进攻,动作也明显迟缓了许多,慢慢显露出颓势。
其实从他们二人能与楚寒衣你来我往数招来看,二人的实力定是不俗。裴知岁尚在练气期的元神虽然看不清二人的境界,但他清楚记得楚寒衣的境界是大乘中期。他估摸着二人大概也有个大乘初期的境界,否则断然不敢同楚寒衣对剑的。
毕竟剑修这东西不同于其他修士。身为剑修,境界的鸿沟是无法轻易填补的。假如一个剑修有着大乘初期的境界,拼死也只能与大乘中期的剑修一战,还未必能赢,若想跨两个境界去打大乘满期的剑修,便是死路一条。
裴知岁观他们三人的交锋,只看了一会儿,便看出那二人并未全力赴战,而是在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裴知岁能看出的,楚寒衣自然也意识到了。
只见他二指作诀自剑身划过,九九八十一道与折月剑相同的剑影环绕在他身边,形成了一道小型的剑阵。只闻阵中剑鸣不绝,大有裂石穿云之势,而在这高昂的剑鸣之中,正隐隐传来海浪翻滚的声响。
楚寒衣:“此剑,断浪。”
霎时,涛声迭起,无数剑影形成一道巨浪自上方席卷而来,声势滔天,仿若龙吟。
折月剑裹挟着滔天剑意自上方挥下,那重剑硬着头皮竭力一抵,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十几步。
他看出楚寒衣这一剑的威能,因此动用了全身大半的灵力抵御这一击,却仍然被震得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将重剑抵在身前,望向楚寒衣的目光有些错愕:“你竟已到了大乘圆满?”
第6章 算盘
在场的人闻言皆是一惊,裴知岁亦是诧异。
上一世他曾同楚寒衣在归寂山巅一战,他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楚寒衣不过也才刚刚到了大乘中期,距离大乘圆满尚有一段距离。
可那重剑说楚寒衣现在已经是大乘圆满。
裴知岁抬眼看向楚寒衣,若有所思。
寻常修士除非走火入魔,否则不会有境界下降的情况发生,他看楚寒衣神色清明,出剑亦有章法,实在不像是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但若不是走火入魔,他的修为又怎会平白无故下跌了一个境界?
相较于重剑满脸震惊的模样,楚寒衣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掐了个剑诀,正想发起下一轮攻势,大厅内却突然浓烟四起,紧接着,他一开始布下的法阵被人用灵力硬生生地撕出了一个裂隙。
“跑得倒快。”楚寒衣嘀咕一声,随即一震衣袖,四周烟雾散去,早已没了红袖夫人与那轻重二剑的身影。
转折来得太突然,屋内其余的看客们还沉浸在“沽月仙尊已经大乘满期”这一消息带来的震惊中,显然还没意识到他们这是被燃金堂卖了。
他们几人跑得利落,楚寒衣也没有要追上去的打算,他收了剑,将被撕裂的法阵补好,然后转身走到了裴知岁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裴知岁有些意外他会主动向自己搭话,愣了几秒后才答道:“裴知岁。”
“嗯。”楚寒衣点点头,随即将手指轻点在他额头上,只见一道淡金色的灵流顺着楚寒衣的指尖融入了他的体内。
裴知岁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楚寒衣看着他防备的模样,后知后觉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失礼。
他一只手悬在中间,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只能先开口解释,“你身上有那位夫人种下的香咒,若是不除,她仍然能靠着这东西找到你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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