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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些,并非是想阻挠公子,”方云止的声音缓了缓,“若公子真有意于此,云崖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沉默许久的楚寒衣闻言忽然开了口,他看着水镜中的那一抹幻象,嗓音有些冷淡,“为何?”
方云止笑了笑,同他打太极道:“裴公子于我有大恩,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仅此而已。”
楚寒衣眉头一皱,正欲说些什么,却被裴知岁截住了话头。
他低低笑了几声,出乎二人意料的爽快,“好啊。”
他面上分明是在笑着,但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中却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黑,淬着令人胆寒的冷意,看得水镜对面的方云止下意识一怔。
“……公子?”
“听闻云崖中有一具保存了千年的鲛人骸骨,千年鲛人骨乃是世间最坚硬的东西之一,尊主若真心想要助我,不妨拿出些诚意,用千年鲛人骨作为材料,替我锻一把世间最坚韧的长刀。”
方云止闻言却露出个苦笑,他兀自沉默了许久,最终道:“公子明知我无法答应此事。”
“做不到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裴知岁一哂,脸上虚假的笑意逐渐散去,变得淡漠起来,“本只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既然拿不出合我心意的筹码,便少来同我说些徒有虚表的漂亮话惹人厌烦。”
见方云止久久不语,裴知岁彻底没了耐心。他微微抬手,指尖燃起一缕淡红色的火焰,道:“那么,方尊主,回见。”
灵焰顺着水镜一路燃烧,彻底打散了二人面前的幻象。
楚寒衣低下头,问他:“若他真拿了鲛人骨锻刀呢?”
“方云止那个人精,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的,”裴知岁闭上眼,鼻腔溢出一声极轻的哼笑,语气不大好,“真是一刻都没停下算计……什么助我一臂之力,无非是想变着法的从我这要好处罢了。”
楚寒衣不解道:“何意?”
沽月仙尊虽为通天阁的三阁主,却向来不过问宗门事务,对于这方面的事情也有些迟钝,裴知岁心知他这一点,便耐着性子同他解释道:“云崖脱离北域仙门百余年,如今限制他们的神骨禁制已然消失,想来方云止是生了几分重回仙门的心思。然而纵使他有心想与北域仙门交好,神骨被毁一事却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虽然干这事的人是我,却也少不了他在暗中推波助澜,无论如何,他都没法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经他一说,楚寒衣立马反应了过来,“所以他想反其道而行之?”
“正是,”裴知岁闻言满意地弯了弯唇角,向他投向一个赞许的眼神,“世间三块神骨,毁一块事大,但若三块全都被毁,事情反倒变得简单了。”
他说着说着,忽地沉默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怎么忽然有一种替别人打工的感觉……”他嘟嘟囔囔地把自己埋进床榻,语气中掺了几分抱怨,“无论他帮与不帮,我都是要毁神骨的,倒是叫他平白得了好处,真烦。”
他说话的语速有些慢,清越的嗓音逐渐沉了下来,掺了几分黏黏乎乎的困意。
楚寒衣垂首看他浓密似鸦羽般的眼睫,心中却忽地警觉了起来。
自从云崖神骨被毁后,裴知岁便越来越嗜睡,哪怕是白日,也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然而每当他问起此事,又会被这人用一些亲近的小动作不动声色地扯开话题,等他反应过来后,早已失去了问话的好时机。
思绪回笼,楚寒衣强按下心中的不安,问他:“又困了吗?”
裴知岁将自己埋在柔软的床铺中,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楚寒衣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日暮时分,残阳如火,美得令人移不开视线,然而楚寒衣却没有丝毫心思欣赏这西沉日暮的美景。他飞快地收回视线,站起身来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被褥,低声道:“你先睡,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听见他的话,床榻上的人向里面缩了缩,含混道:“快去快回。”
楚寒衣笑了笑,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
踏出房间的刹那,方才还浮在他脸上的那几分浅淡笑意瞬间荡然无存,楚寒衣抬手抚上腰间冰冷的折月剑,低声警告道:“他已经睡下了。”
一道人影缓缓出现,楚寒衣抬眼看去,见到了一张他并不喜欢的熟悉面孔。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肩宽腿长,泛着野性的碧色双眼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他盯着拦在门口的白衣剑修,脸上的神色有些不悦:“我有事情要禀告尊上。”
楚寒衣神色淡淡,不为所动,“等他睡醒再来。”
“你算老几,来命令我?”文十九磨了磨尖利的犬齿,眉眼间戾气横生,仿若一条即将出笼的恶犬。
见楚寒衣久久不语,他不屑地嗤笑一声,抬手即将推开房门的刹那,一道寒过乍然闪过,擦着他喉间半寸的距离,横亘在他与房门之间,若不是他时时警惕着楚寒衣,在剑光出鞘的瞬间便停住了脚步,只怕这柄利刃便会在瞬息之间毫不留情地抹过他的脖颈。
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握着折月剑柄,那张锋利而俊朗的面容之上缓缓浮现出几分沉郁之色,映着漫天昏沉的霞光,晦暗得令人难以窥探其心绪。
他放轻嗓音,下了最后通牒:“等他睡醒。”
文十九脖颈一僵,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了上来,他同楚寒衣互不相让地对峙了片刻,最终还是在这柄横亘在喉间的利剑面前败下阵来。
他此番来找裴知岁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要报,无非是一些细碎的小事,只是他太久没见过尊上,甫一听闻裴知岁如今身在长宁,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亲眼见上一面才好。
可文十九没想到,他连尊上的半个衣角都没见到,便从半路杀出来一个拦路的剑修。
白衣剑修带着一身霜雪般的剑意,一动不动地守在门前,像是某种守护着自己宝贝的恶龙,固执且毫不退让。
第70章 嫉妒
文十九稍稍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神情是不加掩饰的排斥。
他身为南渊之人,向来不喜北域仙门中人。沽月仙尊之威名响彻北域,仙剑折月不知斩去了多少妖魔的头颅,北域中有多少人追捧他的力量,南渊中便有多少人厌恶他,文十九亦是如此。
而导致文十九对他的厌恶进一步加深的,则是他与裴知岁之间突飞猛进的关系。
在他看来,楚寒衣的出现,实在是搅乱了裴知岁太多的计划。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云崖神骨被毁后,裴知岁便会通过他布下的传送阵直达凤凰洲,趁热打铁拿下第二块神骨。
然而那日他在凤凰洲中等待许久,也没能瞧见尊上的身影。
那传送阵跟随着裴知岁的意念而动,只要他动了一丝传去凤凰洲的念头,巨大的传送阵便会在瞬息之间将他送达。
他没能按时出现在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主动改变了想法。
更令文十九不解的是,云崖事了后,这位北域的沽月仙尊便莫名其妙的缠上了自家尊上,二人日日同进同出,将他们这一众手下视若无物。
文十九压着嗓子,语气有些差:“你到底要缠着我们尊上到什么时候?”
“缠?”楚寒衣利落地收了剑,长眉微动,狭长的凤眼自文十九身上轻轻扫过,“到我死了那天吧。”
文十九气结,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压低了眉眼,一双碧绿的眼瞳里满是戒备,“你跟在尊上身边,只会给他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南渊与北域之间的厮杀与争斗不会休止,倘若你真心为他好,便该滚回你的北域仙门,离他越远越好。”
他在这说了一大通,楚寒衣却仍是一副毫无波动的模样,一张脸面无表情得宛如千年不化的霜雪,看得文十九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若他不想见到我,不用你说,我自会消失在他眼前。”楚寒衣收回视线,显然不愿与他多谈,“至于其他,我亦有那个能力护在他身前,用不着旁人操心。”
“说得比做的好听,你们北域仙门总是如此。”文十九一双眉头皱得仿佛打了结,他怒极反笑,语气愈加咄咄逼人:“世人谁不知你沽月仙尊修的是无情道,你嘴上说得情深意重,谁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然而还未等他话音落下,只见楚寒衣小幅度地扯了扯嘴角,似乎失去了同他对话的最后耐心。
他将二指并拢,缓缓拂过眉心,一道淡金色的剑纹随着他指尖的动作缓缓亮起。
文十九身形一僵,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剑意似乎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过去楚寒衣的剑意便如冰霜,尽是不近人情的寒意,他也更擅长于依靠剑意本身的威压去制伏敌人。然而相较于从前,他如今的剑意明显更锐利,更纯粹,也更厚重,仿佛是千年的玄冰逐渐开化,慢慢从单一的冷变为更多更复杂的东西。
而更令文十九震惊的,他竟从这人身上察觉到了不同于无情道的另一种道心。
楚寒衣负剑身后,一把嗓子比剑光更冷:“慢走,不送。”
*
他回到房间里,关门转身,抬眼间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楚寒衣顶着他的视线走过去,无奈的笑了笑,率先开口道:“抱歉,忘记下隔音咒了,都听到了?”
“唔。”裴知岁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莞尔道:“听到了,一字不差。”
楚寒衣不意外地点点头,坐在他身旁,陈述道:“文十九看我不顺眼,”他顿了顿,紧接着道:“我亦然。”
以楚寒衣的性子,向来是不在乎旁人对自己的看法的,如今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互看不顺眼的话,倒是他认识这人以来的头一遭。
裴知岁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有些想乐。
“文十九打小便在南渊,敌视北域仙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倒不是特意针对你,他是平等的讨厌北域仙门的每个人。”他打了个哈欠,好奇道:“不过你同他也没见过几面吧,为何不喜欢他?”
楚寒衣却没立马回答他的问题。
两辈子加起来,他与文十九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昔日他与裴知岁对面不识,自然也不曾将目光落在南渊主座下的恶犬身上。然而如今再看,却叫他瞧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文十九看向裴知岁的眼神,与他是一样的。
他垂下眼睫,视线一点点攀上那人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秾丽的面容。
都说灯下观美人,如今楚寒衣亲眼得见,才深觉此言有理。
修者到了一定的境界,便能控制自己的容貌变化,延缓自己的皮囊的老去。
楚寒衣一生中见过太多漂亮的脸,盛气凌人的,楚楚可怜的,极尽妩媚的……然而只有眼前的这张脸才有资格被称为一等一的艳绝,在他心上眼底印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他弯了弯唇角,伸手抚上他的侧脸,问道:“你与文十九,是如何认识的?”
柔软的面颊贴着他的掌心,裴知岁感受着他的温度,回想道:“我同他都曾是夕颜中的死士,他刚来的时候,我已在夕颜数年,按理来说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我之前同你说过,文十九是鲛人。他来夕颜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对如何掩盖自己血脉这件事还不是很熟悉。有一次他出任务受了重伤,力竭之下忘记了掩饰身份,从此便被夕颜中几个心怀不轨之人盯上了。”
他解释道:“鲛人身上的东西,鳞片、血肉乃至骸骨,都能在南渊里卖上一个很高的价格,人为财死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凡人,同样也适用于南渊。文十九那时候不过十四五岁,还没有你第一次见我时大,差点被那些人玩死……我那时候正好出任务,看到了,就顺手就把他救了。”
举手之劳,却为他带来了两辈子最忠诚的部下,简直算得上是他做过的最赚的事情了。
闻言,楚寒衣神色微动,有些迟缓地开口道:“原是如此。”
他承认,自己的确是有些在意文十九的存在的。
在那些他不曾参与的岁月里,是文十九扶持他一步步踏上了南渊的巅峰。文十九是他座下恶犬,手中兵刃,牢牢占据着裴知岁身边最近的位置。无论南渊十二城内部如何动荡变换,唯有文十九的夕颜不动如山,永远隐蔽在裴知岁的羽翼之下。
他在意的不仅是文十九对于裴知岁的感情,更多的还是那段没能相伴在他身边的日子。
他并非优柔寡断的性子,也很少近乎执拗的执着于某件事、某个人,师叔们对于他的评价最多的便是冷静果断,从不瞻前顾后,胡思乱想。
然而在裴知岁面前时,这些东西却仿佛云烟般消散了。
他会患得患失,会下意识向他靠近,亦会不自觉地在意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岁月。
楚寒衣不知道这些情绪的存在是否正确,但不可否认的是,正是这些鲜活而陌生的情感,才令他知道自己正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人间,驻足这红尘。
他沉默了片刻,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缓缓启唇。
“我其实,有些嫉妒文十九。”
“……什么?”裴知岁一愣,似乎是被他这话惊到了,连着抛出了三个问句:“你嫉妒?嫉妒谁?文十九?”
“嗯,嫉妒他。”楚寒衣被他的反应可爱到,脸上的神色也自然了许多,“我偶尔总会控制不住的想,当年万里雪原上,若我能将你认出来,如今的你我又会是怎样的。”
裴知岁微微阖上双眼,顺着他的话向下想了想,道:“你觉得会是如何?”
“我也许会带你回归寂山。”楚寒衣答道。
“若我不肯呢?”
楚寒衣思索片刻,道:“那我大抵会不顾你的意愿也要带你回去,毕竟你那时候伤的实在是……”他静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我不可能放你在雪原养伤的。”
“这样啊。”裴知岁笑了笑,道:“我倒是觉得,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情况了。当年那种情况,哪怕你真的将我认了出来,我也不会承认的。对面不识,已经是我能想到的,你我之间最好的状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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