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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福安又道:“两天前,鹿亲王来过一回,听说圣上在议政无空,便又打道回去了。”
鹿亲王,圣上的皇叔。他道,“鹿亲王留了一株千年人参,说是圣上遇刺受惊,该补补。”
师离忱嗤笑,“无事不登三宝殿。”
刺客移交给大理寺查办,也就代表他没打算瞒着遇刺的消息,鹿亲王知晓后有动作才是正常。
他的这位皇叔,和太后一样都快把蠢字写脸上了。
听了两则消息后,师离忱也不打算再熬,这三日少眠少休,他现在需要满满的睡一觉。
*
京都城。
裴郁璟站在高楼,瞧着满城的楼台高阁被银装素裹,高低错落间生出一丝丝寂寥感。
小皇帝这会儿在干嘛呢?
和那帮大臣憋在一个屋里那么久,也不知散了没,明明脾性如此乖张,却意外的勤政爱民。
夜色浓黑。
裴郁璟隐在黑暗中的神情阴鸷。
他看不透。
看不透年轻帝王那张俊昳明艳的容貌之下,究竟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寒风迎面拂来,一只海东青飞停在他手臂上,大掌抚过雄鹰脊背,取下腿边的信笺。他眼神冰冷,野心勃勃地扫过信上内容,勾唇间戾气应然而生。
好圣上的血,会有红山茶那么艳吗?
有的吧,矜贵的人足底踩在脸上都是冰冰凉凉,连指腹都带着花香。他舔了舔唇,试图回味含住帝王指腹那一瞬间的触感。
嗯……
还真有点舍不得。
……
津阳城外,瞭望塔。
守城兵第一时间发现出现在城外的鞑靼旗帜,点燃烽烟,鸣鼓备战。鞑靼人莫名其妙的来偷了一处粮仓,又莫名其妙的退走,这才没多久又卷土重来。
津阳城守备得到消息,套了玄甲直出营地,登上瞭望塔,摸不清鞑靼人到底是偷东西还是要打,烦得直挠头。
他在塔上,打量了几眼,神情逐渐凝重,肃然道:“不对,这是另一个部的鞑靼人。”
鞑靼分三大部族,与十几个小部落,划分地区各不相干。先前来偷粮仓的鞑靼人没有明显特征,或许是不起眼的小部族。
而眼前这支,属于三大部族之一,鞑靼王师。
津阳城守备扭头厉声,“戒严!戒严!即刻调动全城兵马,随时准备出战!”
显然不是小事,守城兵立即去传信。
与此同时。
鸣鼓之声隐约传入了津阳城中,酒肆,一名大汉将剩下的半碗酒水囫囵吞下,两枚碎银拍在案上,“不必找了。”
大汉体态强壮,站起来给人一种十足的威压感,披着一身狼皮,腰缠皮革带,一柄大刀悬在腰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路人不敢与之对视,自动避让。
他直达城外营地,被兵卒拦下,冷脸斥道:“大胆!军营重地岂可乱闯!还不快滚!”
大汉不紧不慢,掏出一枚印信,高举呼道:“圣上御令,调我秦家军守津阳,诛鞑靼,唤你们守备出来!”
……
津阳尚未开战,鞑靼兵马只聚在边线外,鞑靼人的头领似乎还没到,以防万一守备已派兵前往对峙,尽量将其拦在边线。
探子来报,此行鞑靼起码来了有两万的兵马,鞑靼人本就善战,即便两万也不容小觑。
津阳守备正打算去盯紧情况,然后就听说圣上派了个秦家军来。
秦家军?
听都没听过。
可有印信,津阳守备就将人放进来了。
总归只来了一个人,在营地翻不出浪,若是验证了印信是作假或者是鞑靼奸。细,便直接就地斩杀。
……
一身酒气的大汉,与津阳守备面面相觑。
津阳守备一手拿着印信,一手拿着一张玄金交加的龙纹旨令。
印信可以作假,但圣旨的材料不行。圣旨通常都是上好蚕丝织出来的绫锦,道道工序严苛,工艺复杂,每一环都需要画押签字,皇家专属,根本无法流通在外。
织的时候就把会把隐秘的龙纹织进去,细密的金龙从玄色绫锦里透出来,做工精细,又以朱笔写上御令,圣上盖了章。
这是真的。
但津阳守备看看手里的御令,又看看浑身酒气,瘫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大汉,怎么都不敢信,声音话语都变了调:“圣上凭什么让你监军啊?”
哪儿冒出来的秦家军!
大汉‘切’一声,嫌弃地扫一眼津阳守备,“孤陋寡闻。”
他道:“十二年前,先帝在位,我一人可追出鞑靼十里地,要不是我退了,哪里轮得到房家墨守边疆。”
津阳守备细细回想,怎么也没想起来月商国还有一支秦家军,可听他口气狂悖,敢直呼房将军姓名。
津阳守备有些不自信,迟疑道:“……那您是?”
大汉打了个酒嗝,“都说了,我是秦家军。我就叫秦家军!”
“……”
啧。
津阳守备看着大汉,气得龇牙。
你妈的。
*
圣上过于疲累,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已至晌午。
简单的用过膳食,便听到外头通传,“圣上,鹿亲王求见。”
师离忱也想瞧瞧这位皇叔打得什么鬼主意,道:“宣。”
一中年男子入殿,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少许痕迹,但不显眼,依稀可见曾经的俊朗,他举止儒雅:“臣,见过圣上。”
师离忱摆手示意他起身赐座,笑眯眯道:“皇叔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鹿亲王坐在乐福安搬来的椅子上,和气道:“听闻前些日子圣上遇刺,臣心有余悸,又来了宫中两回得知圣上忙于政务了无空闲,直至昨日才合眼歇息。”
他凝视着师离忱,叹道:“圣上要爱惜身子才是。”
师离忱无所谓笑了笑,“虽说近些年来朕体弱了些,可底子还在,劳累几日不算什么。”
他拿起小宫女承托来的帕子,擦拭嘴唇,接着垂眸净手,不紧不慢道:“倒是皇叔岁数见长,近来地滑走路要当心,别摔跟头。”
鹿亲王面颊带笑,“臣自当谨记,只是诏狱迟迟审不出刺客的幕后主使,臣放心不下圣上。”
“这便不劳皇叔费心了。师离忱笑说,“说不说的不打紧,重要的是朕怀疑有人听信了挑唆,他们才会冒头。”
九华寺在京都城外,皇城根下,敢动手刺杀和自寻死路没差。
鹿亲王神态没有一丝不悦,反倒跟着笑开来,应道:“圣上说的是,得让大理寺办案抓点紧,将余孽一网打尽。”
师离忱望着鹿亲王,笑而不语。
余孽当然要抓,这锅当然也要甩。
第33章
京郊破观。
一阵铁蹄声阵阵响,直到庙前才停。破观只剩一件瓦房,还有掉了半边身子的泥塑。
破观大门早已被腐蚀不剩什么,一帮半甲黛狐罩袍的金吾卫涌入之时,已然足够挡住了外头的光明。
破观中的乞丐们瞬间被吓得瑟缩成一堆。
金吾卫为首司戈展开画像,指着乞丐堆中的一人,冷道:“他,林氏余孽,押走!”
被指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小乞丐,咬着指甲瑟瑟发抖,眼里有泪,也有愤恨,可惜拗不过,只挣扎了两下就被直接打晕绑走。
*
雪景配山茶。
师离忱懒懒地靠着赏景,手里端得是秦家军打退鞑靼的密报。
鞑靼三大部族,他们的名字翻译成中原话又长又拗口,师离忱通常把三大部族标为鞑靼王师——红黄蓝。
这回来进攻津阳城的鞑靼王师‘蓝’,师离忱以颜色划分鞑靼部族方式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依据。
号‘蓝’的鞑靼部族,羊皮外衣上总会带一点蓝,可能是一个太阳花腰挂,也可能是衣襟上缝制的花纹,也有其他颜色,但更多是以蓝为主体。
同理,另外两支鞑靼王师‘红’与‘黄’,也是如此。这三支王师曾经是一家,但几十年前鞑靼内讧,导致分裂成了三个部族。
系统给的书中有记,天下大乱一部分是因为暴君病重,即将离世无法管顾月商,南晋皇帝也在此时崩逝,皇子党争斗激烈。
两国国君同时出事,鞑靼抓准了机会。三支王师部族达成合作,一致先决定先侵外。
三大王师进攻中原,想吞了南晋与月商。
而攻打南晋和偷津阳粮仓的那帮鞑靼人,师离忱收到的探子来报中,确认了对方不属于三大王师之一,但他们听从裴郁璟的调遣。
男主与鞑靼人有联系,至于他在其中扮演什么成分,就很难说了。
……
思索间,裴郁璟已然来到师离忱跟前。
乐福安始终对这位掐过圣上脖子的不轨之徒有偏见,目光警惕地落在他身上,一刻也不移开。
师离忱不轻不重道:“津阳城的那支鞑靼,你叫来的?”
裴郁璟一身赤虎官袍,撩开衣摆随意坐在圣上身前的台阶上,挑眉笑了笑,“圣上这份怀疑,我背得好没道理。”
“喔?不是你。”师离忱眼梢弯了弯,和善道:“那你说说看,是谁。”
“圣上不放心?”裴郁璟叹道:“还好我有鞑靼探子传回的消息,不然要被圣上冤枉死。”
对此,圣上笑容中多出几分嘲弄之意,“原来你心里有数。”
裴郁璟优哉游哉道:“消息说了,鞑靼王师收到了月商之人报信,大意为津阳军营有内应能传军机,可与鞑靼里应外合攻下津阳城。”
有秦家军守着,只要不是三部王师联合,圣上便不必担忧津阳城的安危,反倒是鞑靼该担心担心自己。
师离忱嗤道,“那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朕有将军守在津阳城,他们攻不进来。”
“可能在津阳军营安插内应,怕是朝中之人。”裴郁璟不动声色打量着圣上的神情,“圣上不打算细究?”
然而圣上神色毫无变化,眺望着不远处被薄雪覆盖的山茶花树,看那一地鲜红残雪,笑容莫测:“狗急会跳墙,与外邦人联合的蠢材,命都快没了,放他游几日又有何妨?”
裴郁璟随着圣上的视线,也看向那一滩山茶,“圣上知道是谁?”
师离忱懒得理他,靠在柔软的宽椅中,嫌他烦了,不咸不淡地道了句:“朕让他是谁,就会是谁。”
他慢吞吞地转着指间的玉戒,眼底一片深沉。
忽地想到另一件事。
之前被鞑靼搬空过的那座毒粮。
早知鞑靼不会安分,他在几个月前便将津阳城的粮营分开。
真正的军粮转移到城中,针对鞑靼则设了两座毒粮营,能毒死鞑靼人最好,毒不死人毒死畜牲也行。
裴郁璟叫来的鞑靼人把毒粮营被搬空了一座,还剩一座……鞑靼王师恰好在攻打津阳城。
师离忱笑意深深。
秦家军或许能借着再来一局请君入瓮。
而被搬走的那座……他瞥了眼裴郁璟,心里有了计较。
至于秦家军,同样是在几个月前就藏在津阳城,非危急关头不会上阵。
上回鞑靼人来的时候使了个调虎离山,并未给津阳城造成伤亡,故此他才没有现身。
津阳城位置重要,靠近鞑靼,若被攻下不堪设想,因此圣上几个月前便知会了秦家军。
秦家军未退之前,边关曾有一句话——
“重镇将军十二位,鞑靼独畏秦家军。”
对于将才,圣上一向爱惜。
况且秦家军的身世也足够让人痛惜。
高祖皇帝驾崩后,先帝初登皇位时,秦家一族在军中势大。
先帝皇位不稳,忌惮其威信过重,当时月商与南晋起战,先帝便刻意做局拖延了援军,让秦家满门魂断荒山谷,又以通敌之罪,给其挂上污名。
此后十年,将军不再有秦姓。
后来先帝意外遇刺,病重昏迷无法起身。
当时身为太子的师离忱上阵监国,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秦家翻案,又以先帝之名下罪己诏。
先帝同不同意不重要,反正这么干了。
等先帝病好了,罪己诏下过了,案也平反了。先帝即便震怒也无济于事,大局已定。
而秦家尚未平反的那段时间,秦家最后一个嫡系血脉,被关系交好房家带了回去。
他被暂且记在房家主母名下,成了房家墨的弟弟房家砚。
直到平反后,房家砚改回秦姓,保留家字辈,取军为名,成了秦家军。
秦家军后在边疆做了重镇将军,守了近三年,专攻鞑靼,有勇有谋,而后鞑靼与月商签定十年和平契约,他便请辞离军。
以秦家军的经历,就算他憎恶皇室,私底下暗议谋反,豢养私兵,师离忱都能理解。
可偏偏他没有,他最大的恶意就是喝醉之后痛骂几句先帝,然后重整旗鼓又是一条汉子。
此人正到发邪,他愿意上阵领兵,原因也并非热爱月商,他心疼的是那些将士。
秦家军一生都在立志减少伤亡,让将士平安归家。
他完美继承了秦家血脉,或许秦家军对皇室是有恨的,但更恨鞑靼,故此得了调令,即刻藏身在了津阳城。
时时刻刻静观其变,给京都传信。
对旁人或许尚有疑虑。
对与秦家军,师离忱给出了印信,让他监军,重授他重镇将军之名。
至于先帝。
师离忱一个字都不想提,他有时候真的很不想承认有这么个爹,可这血脉是实打实的。
福安说他像母妃,但与先帝也有相似,比如那死都撕不掉的疑心病,所以他必须要有监察司,耳目达天下。
再比如。
自从裴郁璟入京后,天上飞过的每一只苍鹰,鸽子,都有专人窥探监视,在第一时间传入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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