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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究竟是走失后兴起贪玩,还是有事瞒着朕。”师明渊冷冷道。
师离忱垂首,端得一副乖巧安静的模样,道:“儿臣被人群冲散后,一时兴起,才在宫外多走了会儿,贪玩钻到戏法箱内却不小心睡了过去,听到禁军搜寻动静才惊觉耽误了时辰……”
师明渊面色稍稍缓和,哼道:“平白叫人大费周章的寻你,罚你十板子,明日也不许再出去。”
“儿臣遵旨。”
师离忱规矩行礼,送走了皇帝。
大监留下,手中端着一把二寸宽的木尺,面带歉意道:“殿下,得罪了。”说罢,戒尺挥下。
“啪!”
结结实实打在了师离忱摊开的双手掌心,很快浮出红润之色。
他闷哼一声,双唇紧抿,卷翘的长睫耷拉着似是委委屈屈瞧着可怜,大监于心不忍,只得加快速度。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打完十下,大监才松下紧绷的肩膀,招呼一侧的乐福安,“快些来搀着你家殿下。”
瞧那小小的身子被搀住,大监俯身温声细语道:“殿下勿怪老奴多嘴,陛下也是为了您好,您且好好养伤吧。”
师离忱又疼又倦得说不出话,乐福安替他回了几句,这才将人送走。
乐福安周遭宫人遣退,侍奉着殿下洗漱,换了寝衣,拿出了药膏屈身跪在师离忱面前,捧起双足。
脚踝被捆过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淤紫的痕迹,乐福安神情不愉,低声道:“真是轻饶了他。”
他将药膏在手心搓热,运转内力贴到淤紫处,轻轻揉搓以推开内部淤血,达到尽快恢复的目的。
师离忱软软地窝在小榻内,“福安,小八没来吗?”
那日师朝旭说要来与他同寝,可都这会儿都没见到人影。
“估摸着是被贵妃娘娘拦住了。”
这哪个宫中没点其他宫的眼线,得知陛下坐在千秋殿等着收拾人,贵妃娘娘怎么着都不会再让师朝旭过来找师离忱。
师离忱“喔”了声,懒懒地阖上了眼。乐福安去净完了手,重新换了盒药膏,抹开,如法炮制地揉殿下手腕处的痕迹。
幸亏殿下衣袖宽敞,这才将这些痕迹遮盖的严实,否则恐怕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还好只是一些淤痕,今夜推开了,明日大概就散得差不多了,两三日之后约莫就不会再有任何迹象。
收拾好一切,乐福安再去瞧小殿下,这会儿人已经陷在柔软的褥子里,呼吸匀称面容乖巧。
——睡熟了。
乐福安眸色一软,俯身将小殿下抱起来,换到了榻上,整理好衣裳掖好被角,一如往常地守在踏脚处。
*
次日。
师离忱因生辰被特许休沐,并未去国子监,只是在宫中也无事可做,便拉着乐福安做纸鸢。
待到国子监下学的时间点,纸鸢已有雏形。
窗台上冒出一个脑袋尖。
“皇兄!”
师朝旭踮着脚,瞧见师离忱在屋内,迅速噔噔噔地跑进殿内,手里还抓着两个小糖人。
“皇兄皇兄皇兄!”师朝旭高高兴兴把糖人举到师离忱面前,“皇兄快看,捏的我自己!送给皇兄!”
糖人捏的惟妙惟肖,俨然一个缩小版的师朝旭,捏糖人的人手艺十分精湛。
师离忱接过,端详了片刻。
师朝旭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师离忱,等待夸赞。
须臾。
师离忱张开嘴。
“咔嚓。”
咬掉了糖人的脑袋,嚼嚼嚼。
他说:“有些甜腻,嗯——”他沉吟,觉得这东西只中看,不中吃。
旁边没人说话,师离忱嚼嚼嚼,还在细品,显然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师朝旭的表情已经变得要哭不哭了。
“皇兄……”师朝旭吸了吸鼻子,没绷住‘哇’一声哭出来,“呜呜呜呜我脑袋没了,呜呜呜呜我脑袋被皇兄吃了……呜呜呜呜……皇兄根本不喜欢我……呜呜呜呜……”
“……”
别说那么吓人的话。
师离忱垂眸。
看了看手里那串,一口被咬掉脑袋,只剩下半个残破身子的糖人。
“…………”
顿了顿。
师离忱试探地把糖人递回去,“……那,还给你?”
师朝旭看了眼那残破的糖人,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一边咧着嘴嗷嗷哭,一边快步往殿外跑,活像个烧开的水壶,烧开水壶抹着眼泪拔腿狂奔,还哭着喊“头被皇兄吃掉了”,引得一众宫人侧目。
乐福安招呼大宫女道:“哎哟,快些跟着八殿下,仔细些!”
师离忱:“……”
他不明白了。
手里的糖人还有一半,他干脆一口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全咬碎在嘴里。
……
日子就这般过得不咸不淡。
京都城中的喧嚣似乎都被阻挡在了千秋殿外,也波及不到国子监。任凭朝堂之上闹得再凶,立储一时也迟迟未有定论。
毕竟天子年岁正盛,大皇子与四皇子背后哪怕站了再多人也无济于事。
时光一年过一年。
直至两年后,一事打破平衡。
陛下于围猎中遇刺,四皇子因受帝王偏爱,恰好站在左侧,遭受殃及被刺客当场射杀与丹霞山。
师明渊也为此伤及肺腑,震怒之下,命锦衣卫彻查此案。帝王銮驾连夜回宫,召集太医院所有院判,太医诊治。
后妃皇子探视,一律不见。
一时间人心惶惶。
师离忱合上书本,问:“刺杀?这个时间,又是谁会刺杀。”比起疑问,他更像是喃喃自语。
偏殿并无其他人影。
他站起身来,指腹点在书案前,光影透过窗棂雕刻的镂空花纹落在他身上,覆盖了一层昏黄的光影。
只短短两年多点的时间,他面容上的稚嫩褪去了许多,身形抽条身量纤细却已有少年人的骨量风姿,眼波间流转透出丝丝漫不经心的冷意。
大皇兄靠着嫡出身份,有先后母家为靠,四皇兄靠着皇帝偏信,给权,二人相互针对已久。
四皇兄一死。
平衡点。
破了。
十一弟今年六岁,满打满算开蒙还没两年,虽是中宫所出,却无让人信服投靠的理由。
如今只剩大皇兄独大,身份合适,又正当适龄……
师离忱不必多想,都能知道朝中风向如今一定是一面倒,如今父皇又因刺杀身受重伤,明面上看,大皇兄是受益最大之人。
可受益之人,一定就是加害之人?
也未必。
……
三日后。
大皇子门客刺杀陛下,被就地处死,大皇子难逃罪责,被幽禁府邸。
这一下两个颇有竞争性的皇子都没了,那原先入朝后便默默无闻的二皇子与五皇子突然显得鹤立鸡群。
皇城中皇子存活率并不高。
总归十一位皇子,十一皇子出世后宫中便再无皇子皇女降生,夭折了四个,剩下活着的,老大和老四一个幽禁,一个死了。
那么剩下的,也就老二,老五,老六,老八,老十一。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正宫所出的十一殿下,哪怕那只是个刚开蒙没多久的稚子。
有人掂量了身世背景,将目光投向了二皇子与八皇子,暗自分析着该怎么站队才能站到正确的位置……
不料此时,皇帝忽然下了一则诏书。
洋洋洒洒大片溢美之词之中,能看到重点——册立六皇子为太子。诏书一出,内阁简直翻了天,御史台也坐不住。
上奏折子如雪花般飞上御案,一无功绩,二无背景,三未入朝,简直是个三无太子。
毫无征兆的立储,谁能不操心?
当然也有些自以为读懂帝王心的‘聪明人’,私底下商讨时说,“陛下定然是属意于十一皇子,只不过十一殿下年岁太小,总要有个靶子立在前头,六皇子没根基,纯妃又是从民间而来,你说这最后……谁能是赢家?”
显然大部分人都认同这个想法,也很快想到了这层。
皇帝没理会那些对太子有意见的折子,也没得到一定的反应,自然而然也就不在继续上书。
表面功夫做一做就够了,何必惹得皇帝真不高兴。
至此。
册封祭庙过后,六皇子便正式被册立为月商太子,得入朝许可,移出千秋殿,迁入东宫为居。
太傅与太师为文师,授策论文学,穆将军授武课,将每日都排的满满当当。
三位师父早听闻京都风言风语,本着按部就班,授课前并未对六殿下抱有太大期望,可在几堂策论课过后,眼神越来越亮。
师离忱垂首提笔作答时,太傅与太师眼神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欣赏之色。
两位性情不对付了半辈子的老头,头一回达成了共识。
而半个月前在千秋殿还有空和小宫女学着打璎珞,自打入东宫半个月以来从未有过休沐日的师离忱:“……”
他眼神平静。
在想。
被刺客伤及肺腑,短短三日就从重伤,到处理了大皇兄,在到京都风向转变时立太子……父皇真的伤到肺腑了吗?
第98章
太子已定。
明面上的争端平息,局势渐渐稳定。
乐福安陪着殿下从冬到秋,看着殿下气势愈发沉稳,眼中的锋芒收敛,收买,威逼,利诱,利益绑定,将权术耍弄得炉火纯青,在朝中一步步掌控局势,渐渐稳固地位。
从入朝时的摇摇欲坠,到如今权柄在握,也不过区区一年时光。
可太子终究年少,仍有少部分人心动摇。
太子需要一个彻底立威的契机。
机会来得很突然。
才入夏不久,黄河突然泛滥,冲垮北徐州周边的农田村镇不计其数,成一片汪洋浑泽。
赈灾拨款的银子如流水般涌向北徐州,却犹如杯水车薪。
洪水尚未完全褪去,瘟疫随之而来,当地州府官员根本无法统计出有多少患难者。
灾祸镇不住,就会生动乱。
朝廷指望不上,良民成了贼寇,那源源不断播出的银子,似乎未落到官员手上,越来越多的灾民无路可走,又见州府官兵要划分疫区将人都烧死,一时愤恨之下——
反了!
兹事体大。
此事成了加急奏报,传上朝堂之上,引得皇帝大怒!
“简直是混账!”
奏折从龙椅上丢下,重重摔在地面,“查!朕就不信,几千万两黄金拨出去,灾民却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师离忱站出道:“儿臣愿替父皇分忧,前往灾区安抚灾民。”
“好!”师明渊应下,语气威严漠然,“那便去办,办不好这差事,后果你自己担着。”
师离忱道:“儿臣一定尽心尽责。”
*
乐福安一早就在收拾东西,他要随殿下一同去北徐州。
此番出行有一批死士暗卫跟随,距离北徐州最近的兵马隶属于淮安总兵调遣,这事闹得大,这块区域兵马调遣已被送到了殿下手中。
除此以外,有精兵护卫跟随。
只不过殿下另有打算,他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着,道:“如今百姓饱受折磨,赈灾银又被官场的恶鬼吃了,孤若是在精兵护卫下,大张旗鼓的过去,你猜百姓会不会也将孤吃了?”
许惟一着一身靛青干练劲装,这位刚满十八不久的少年神采奕奕,靠在廊下的柱子问:“殿下打算如何做?”
“兵分两路。”师离忱慢悠悠道:“孤单独走。”
柳清宁端着烹好的茶来,难得发表了不赞同的意见:“不可。”
他递了一杯给许惟一,又端了一杯给师离忱,严肃道:“殿下安危为重,岂能单走一路,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小古董说得在理。”许惟一表示赞成,但很快他又笑嘻嘻道,“除非殿下带上我一起。”
柳清宁瞪了一眼许惟一。
自从师离忱被册封为太子,迁入东宫以后,这两位伴读大部分时间都久居在东宫陪驾,太子属官幕僚多半都知道这两人。
师离忱琢磨道,“也成,你与福安随我去,清宁留在京都。”
“殿下不带我?”柳清宁迟疑,“此行事务繁多,我便和殿下一同前去吧,也能帮殿下多分担一些。”
“有你在京都,消息能准确些。”师离忱看着柳清宁,眼神坚定道:“这京都,孤最信重你了。”
“……”
柳清宁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垂首,“是……清宁会随时给殿下消息。”
后头的许惟一捂着嘴偷乐。
……
临行前,纯妃破天荒的来了趟东宫。
柳清宁和许惟一识眼色的退下,纯妃神情复杂,带来了一件连帽披风,半蹲着替师离忱穿好,手上动作温柔的不像话。
“为娘这些年……待你不够仔细,你莫怨我。”纯妃吸了吸气,眼中有些红泛,声音柔和道,“可怜你这般年岁,还是个孩子,就要承担这样重的担子,如此艰难,一定要去吗?”
师离忱颔首,道:“母妃,孤是太子,自是要多为百姓着想。”更何况储君亲临灾区,比那些莫名其妙的钦差,更易服众,有助于更快平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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