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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阙忽然感慨道:“若是盛宣还活着,长到如今,也该像他这般吧。”
虽说年少时有“砸书之仇”,但到底是少年心性,不记得什么仇怨,只记得那张美好的面孔,以及上下学时路上的玩闹。
景嘉十一年的变故,将仅存的童年时光搅得天翻地覆。长平王身死,御史大夫灭门,父皇没几年便去世,自己慌乱登上皇位,仓促间就成了天下之主,呕心沥血好不容易坐稳了皇位,回头看恍若隔世。
“走近些,叫朕好好看看。”沈阙向谢辛楼招手。
沈朔食指在桌案上轻叩一下,谢辛楼依言行至御前,沈阙看了好一会儿,嘴上只喃喃道:“像......却又不像......”
福安见状,及时提醒一句:“年岁太久了,陛下记不清也正常。”
“这倒也是,毕竟......他走得太早了。”沈阙缓过神来,赏了谢辛楼一份席位,便让他下去了。
宴席歌舞依旧。
舞女踩在光洁如新的地砖上旋转,长长的水袖于殿中挥舞,卷起阵阵冰冷的风,沈阙脸上的酒晕被吹散,恢复清醒的帝王姿态。
座下,沈朔吃好喝好,还不忘指着同样位置的菜,对不曾动筷的谢辛楼道:“这菜不错,你尝尝。”
宴席结束后,沈阙带着众人于行宫内赏景散步,一路去到山上桃花林。
午后惬意的暖风将桃花香味吹拂至众人身边,便是宴上不曾饮酒的人也醉了三分。
一日赏景游乐兴尽,三日后还有一场小型春狩。
沈阙身体疲乏先回殿中歇息,众人各自去往安排好的住处。
沈朔和谢辛楼一回到房内,就瞧见桌上摆着的数十道珍馐。
这般意思,便是晚上不再开宴,叫各人自行用膳。
谢辛楼正待离去,却被沈朔叫住:“我瞧你宴上便没怎么吃,这会儿陪我一块儿吃些。”
说罢不等人回应,沈朔便唤人添了碗筷,兀自在桌前入座。
“辛楼?”
他见对方立在门外有些失神,又多唤了一声。
谢辛楼回过神,看着沈朔身旁与他平起平坐的位置,最终还是挪动步子,坐在了他对面的矮凳上。
君恩如山,既已发誓做他一辈子的影卫,便要时刻记住自己的位置。
见谢辛楼好不容易坐下,沈朔也不去纠结他坐在哪里了,给他夹了一块鹿筋:“在想什么?瞧着闷闷不乐的。”
谢辛楼喜怒一贯不行于色,从刚才进门到现在脸上都没表情变化,但沈朔还是感觉到他的沉闷,故而问了出来。
既然沈朔发问,谢辛楼自是不能隐瞒:“属下这般不加掩饰,陛下恐会多想。”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担心这个。”沈朔又给他夹了朵鲜菌:“陛下心思缜密,不会因为你年岁相仿便起疑的。”
“不光是年岁,看陛下的神色,似乎对属下年幼相貌尚有印象。”谢辛楼没有动筷,心口像被什么堵了一般难受。
大燕皇室子嗣单薄,传至今朝,也只有沈阙和沈朔两位皇家后代,且沈阙十七岁便娶了妻,到如今六年还未曾诞下一子,朝野上下不时便有江山早晚易主的传闻。
沈朔为了避嫌,主动辞去一切官任,回到封地吃喝玩乐,王府名下田产商铺悉数交由管家打理,做出一副不管世事、不堪重负的模样,日常就是酒肆赌坊茶楼斗馆,整日和影卫混在一起。
尽管因为名声,江山易主的传闻不再膨胀,但倘若一朝被沈阙知道沈朔欺君瞒上私自藏匿大臣遗孤,这些年他做的努力都将付之一炬,并且会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谢辛楼暗暗攥紧了手掌,心口灼烧感愈发强烈,胸口隐隐作痛。
见他说了一半又不说了,脸色惨白,沈朔便明白他又在预想自己陷入危险,无奈笑道:“你怎么总往坏处想,便是你年岁、样貌都与他记忆中的盛宣吻合又如何,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是陛下也无法揭露你的身份。”
大燕风俗好就好在这一点,大事小事,事事讲求证据,没有证据,便是你说破嘴皮子也无法服众。
听沈朔这么说,谢辛楼的担忧稍缓了些,继而又垂下脑袋,声音哽涩:“若非先太子遗党未能除尽,殿下也不必冒此险,是属下连累了殿下。”
“辛楼,我留你在身边,不是真让你做我一辈子的影卫的。”沈朔蓦地严肃了神态,双目紧紧盯着他的眉心。
谢辛楼闻言抬起头,对上沈朔肃穆的双眼,一瞬间宛如晴天霹雳:“殿下不要属下跟随一生,是......不需要属下了吗?”
话至嘴边,他硬生生将“丢下”改成了“不需要”,心中痛楚却不减反增。
“本王确实不怎么需要属下。”沈朔道。
从前,在树倒猢狲散的局势下,他需要有人支持帮他做事,需要有亲信随他一起拼出一条生路。
但现在的王府重新凝聚成了一棵大树,七大影卫、严管家、府内上下管事,都对王府忠心耿耿,现在的沈朔无人敢惹,也不在乎多一个属下还是少一个属下。
然而对上谢辛楼一点点失去光亮的眼眸,沈朔心口也涌出一阵酸涩,声音柔和道:“但我需要可以并肩之人。”
“我们自幼相识,变故后你又陪着我一起长大,你我之间本就不是什么君臣,是这世上唯一可以信任、相互依靠的人。”
谢辛楼的眸光倏地一闪,自窗外透入的月华在他眸中散成点点星光:“殿下的意思是,属下可以一直留在王府。”
沈朔笑道:“你就是想走,我不惜一切代价也得把你找回来。”
听着他的话,谢辛楼的手松开又攥紧,垂眸看着碗里沈朔夹的菜,耳根都红透了。
“动筷吧,再不吃东西都怕你饿晕过去。”沈朔不见他进食不放心。
谢辛楼于是捡起银筷,夹起碗中的鹿筋送到嘴边,刚咬下一口,鲜嫩的口感便在口中蔓延。
沈朔见他不似方才那般紧绷了,高兴得给自己倒了杯酒,谁知对面谢辛楼神情骤然一变,鹿筋从筷上掉落,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浑身脱力往地上栽去。
“辛楼!”沈朔几乎是撞开桌子跑去抱起晕倒的人,抬手抹了一手的血,一面惊恐大喊:
“辛楼?辛楼!菜里有毒?!”
“来人!叫太医!!”
第6章
寝殿之中,沈阙只着一身寝衣,踩着脚下的金砖穿过重重帷幔。
福安躬着身子跟随在侧,将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上报帝王。
“你说有人在菜里下毒谋害长平王,却误让他的影卫服食吐血了?”沈阙话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福安也只是如实回禀:“回陛下,无人下毒,孙太医诊断谢辛楼是伤寒引起的肺痈。”
“伤寒?”沈阙停下了脚步:“眼下正是回暖的日子,如何会感染伤寒?”
福安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昨日傍晚时分下了场雨,陛下彼时正入寝,老奴便没有上禀。”
“你们何时发现的那半截衣袖?”沈阙问道。
“回陛下,正是昨夜,发现时衣袖被雨水湿透。”福安低声道。
“这么巧。”沈阙重又迈步,一路来到榻前。
殿内光线昏暗,人走动时背影也变得影影绰绰。
皇后早已沐浴完毕,正衣着清凉,候在榻上等待君王。
沈阙在榻前站定,并未马上屏退福安,而是立在纱幔前,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你说昨夜长平王冒雨外出是想做什么?他来朕的行宫,又是想知道些什么?”
福安不敢隐瞒,如实道:“许是与那封锦衣司的密报有关。”
锦衣司乃先帝设立的影卫组织,直属于天子,除却行护驾之责,还兼具为帝王查探消息、搜集情报等职务。
半年前沈阙便收到一封密报,称当年盛宣根本没死,而是被沈朔改换了身份秘密藏匿了起来,而他这么做的是为了给自己培养谋士,想有朝一日二人联手篡夺皇位。
“先帝的皇位,是先长平王与盛彦一同谋来的,若非先长平王无意皇位,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该是沈朔。”沈阙面对着纱幔,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皇后没有吭声,权当在小憩。
福安听出弦外之音,立马下跪至沈阙脚边:“陛下,这世上从未有如果一说,您是天下之主,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便是沈朔变心意图谋反,陛下诛之乃是天理。”
“何况密报称盛宣未死,却并未提供证据,此事尚不能确定。”
“长平王有意皇位一事,也无从说起,他数年前便卸了所有任职,平日也不同大臣们来往。”
福安将话一字一句说在了沈阙心头。
“你真信这么多年来他什么也没做?”沈阙偏过头,幽幽看了他一眼:“朕也想信,但若盛宣当真未死,朕便是想信也无法。”
“谢辛楼,朕瞧他有故人之影。”
福安立即磕头:“老奴明白,老奴定为陛下解除心中疑虑。”
“下去吧。”沈阙挥退福安,撩起纱幔,榻上一具软玉温香,正毫无防备地闭着目,片刻后才悠悠睁开眼。
“陛下。”皇后柔柔唤了一声,软绵绵地坐起身,身上绸衣滑落,玉藕焕桃红。
沈阙看着眼前与自己成婚六年的发妻,心中涌起一股怜爱,但很快又被疲惫挤占得一干二净。
他不是不愿,只是每每期望落空,他的心力也会减上一分。
“宫里待腻了,在太溪山总高兴些了?”沈阙强打起精神上了榻,搂过皇后轻声问道。
皇后点头:“高兴,行宫的一草一木都比宫里来得舒心。”
“高兴便好,高兴着高兴着,皇儿便肯来了。”
殿内忽起的风将烛火倏地吹灭,过了今晚,两人便只有七日后才能再见。
黑暗中,皇后紧紧抱着沈阙,用尽所学极力迎合,她必须让陛下记住自己的感受,不能等陛下临尽其他妃子之后,再同从前那般将自己忘在脑后。
山间的风将树叶吹得呼啸作响,一夜过去,山中众人以为能望见新雨初霁后的景色,然而开窗一瞧,却是地面干燥,阳光正好。
长平王落榻的院落内,孙太医忙活了一宿,煎了药给谢辛楼服下,才勉强止住了咳血的病情。
沈朔汗湿了一身,坐在床沿上,看着谢辛楼终于平复的胸口,问太医道:“区区伤寒怎会严重到了肺痈的地步,会不会是其他的病?”
孙协回道:“回殿下,谢大人确是伤寒引起的肺痈,只不过并非是近日所得,而是数十年的陈疾。”
“你说什么,说清楚些!”沈朔立即冷了脸色。
孙协不敢怠慢,解释道:“臣不知谢大人从前遭遇过何种苦楚,只能确定大人肺部必然遭受过感染,彼时不曾重视治愈便落下了病根,积年累月难祛除。每到阴雨便胸口闷痛、呼吸不畅,每被风寒牵动便会咳嗽不止,刺激严重时则呕血晕厥。”
根据太医的话,沈朔几乎瞬间便想起当年之事。
谢辛楼天性不善凫水,儿时一次意外不慎落水,被救上来后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药渣子都堆成山了。
原本落水救治不过寻常事,但偏偏谢辛楼苏醒的那日,盛府被先太子遗党包围了个彻底。
侥幸逃脱之后,沈朔带着他辗转回京,路上苦楚自不消多言,他们只顾着逃亡,无暇顾及身体,到京城后两人俱瘦成了一副皮包骨,沈朔见过圣上后虚脱在地,也是差一点看不到头顶的太阳。
沈朔可以肯定,谢辛楼便是在那时落下的病。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开口提过一句?
沈朔看着昏睡中面容平静的人,一股深深的恐惧骤然将他的理智吞噬:“有何法子可以治好他?”
孙协回道:“根治是不可能的,但治好七八分,臣尚能一试,只是......”
“需要什么,只管开口。”沈朔紧盯着他。
“需要一昧特殊的野山参。此山参的生长环境要求严苛,短时间内极难寻到,便是宫里,前些日子才将为数不多的几株全都用来给娘娘们补身子,但殿下想要一株,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太医的话峰回路转,沈朔听得心口一阵一阵地跳:“本王没那么多忌讳,你直说便是。
“此山参只在太溪山生长,但太溪山属陛下行宫,之后的春狩,山参也不在臣子可取范围之内。”孙协将获取之地及难题一并说了。
沈朔心下明了。
原来当初沈阙执意要在太溪山建行宫,为的便是这几株野山参,所以这回自己是注定要从皇帝手里抢东西。
“本王知道了。”沈朔将手上的玉扳指给了孙协:“此事暂且不予外人道。”
屋内沈朔早已屏退了其余人,孙协深谙行事之道,不消多说,收下了扳指,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了。
须臾,沈朔感觉手边的被子动了动,他见谢辛楼睁开了眼,却没有初醒来的茫然。
“你都听到了。”沈朔没有责怪的意思,却掺杂着一丝酸涩。
“殿下......”谢辛楼早红了眼眶,撑着床榻起身,却被沈朔按了回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这回不应你。”
“山参本王必会取来,你瞒了我这么久,回府后本王定要好好罚你。”沈朔默默咽下委屈,给谢辛楼盖好被子后,独自出了屋:“好好休息,莫让本王担心。”
谢辛楼不敢抗令,直挺挺躺了回去。
沈朔站在门外吹风,思考人生。
回想起谢辛楼内疚的神情,那张苍白的面孔和眸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沈朔也不计较他为何不开口了,一昧将责任归到自己身上:“定是我从前忽略他太多了。”
至于如何取得山参,沈朔认为——
先找到再说。
太溪山参长在深山密林之中,沈朔不确定圣上会不会派人在山参生长的地方看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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