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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定趁着春狩去山上碰碰运气。 。
太溪行宫依山傍水,清凉殿外还有瀑布挂壁,日头猛烈时,绚丽的虹桥架于头顶,站在观虹台上吹着瀑布边的风,接着飞溅的水珠,热气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春狩当日,众人齐聚观虹台。
整座观虹台以八卦阴阳鱼为样式,依着地面的阴阳线,将参赛者与观战者、家眷们分为两侧,以两圆心为中轴,设了一处射箭场。
沈朔担心谢辛楼的病情,本不打算带他出来吹风,但太医的药颇有疗效,几剂下去后看上去便没什么大碍了。
只是这病依旧像个魔鬼缠着他,稍一着凉又会复发。
沈朔慢腾腾来到自己的席位后,回头看了眼固执跟随的某人,轻叹了口气,叫太监取了把伞来:“瀑布的水飞溅得厉害,你用伞挡着。”
谢辛楼接过伞,当着沈朔的面将自己遮住,而当沈朔转头去看别处时,他又悄悄向沈朔那边移,最终伞把沈朔彻底挡住了,自己却大半个身子暴露在外。
从刚入场开始,沈朔就在关注场中的人。
参与狩猎的大臣们大部分都是文臣,武将只零星几个,但士人们君子六艺皆不弱,想糊弄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自己对外所称不曾习武,只会些基本的骑射,因此从不参与狩猎,众人也习以为常,但今日自己赫然入列,自然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遂他刚一落座,身旁季太仆便凑过来好奇:“听闻前日殿下才请了太医,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沈朔点头示意:“非是本王,是本王的侍卫得了风寒,无甚大碍。”
季太仆点头:“难怪,臣还同几位大臣疑惑,说殿下怎的病了来这边入座,原来是误会。不过殿下一向不参与狩猎,想来殿下也是被这山野美景勾了兴致,想入山走走吧。”
“太仆话语似箭,一射即中。”沈朔端起酒盏,敬了他一杯。
季太仆笑着回敬:“说起射箭,殿下可知道今日春狩的规则?”
沈朔支起一腿,端着酒杯的手臂搁在膝上,一边晃着酒杯一边看向他:“三日以来都不曾听闻。”
“自然,因为陛下也是不久前才公布的。”季太仆笑了两下,指向观虹台中心的靶子:“春狩出发的顺序按照各位大臣射艺高低来算,谁先射中靶子中心,谁第一个出发。”
“殿下也知,太溪山不比正式猎场,山中的猎物有限,先出发自是有优势,而最终狩猎得魁首者,可得御赐金器十箱。”
沈朔闻言抬了抬眉:“奖励颇丰。”
“所以啊殿下。”季太仆神秘一笑,凑过来低声道:“咱们之中能得魁首者,无非就是那几位,剩下的人再怎么脸皮厚也不至于凑上去自取其辱,索性大伙儿稍花些银两,押一押谁是魁首,既有了乐趣还能有些进账,到底不白来一趟。殿下以为如何?”
沈朔听明白了,也乐得其趣:“不知诸位大人押的哪位?本王也参考参考。”
季太仆道:“臣等押的是廷尉大人。”
沈朔好奇:“按说武场之上,无人比得了周太尉,怎的不押太尉?”
季太仆微微一笑:“周大人自是无人可及,可廷尉大人是小周大人呐,且今年恰好十九,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纪。”
新朝至今才不过三年,朝中众多大臣都是前朝元老,虽也衷心,但终究不是陛下所提拔之人。
君王经年提拔人才,但依然缺少人手,太尉心思敏锐、不固守成规,该是想借此时机,将儿子送到陛下面前,为将来谋个打算。
所以今日春狩周太尉会为了儿子的前途,以一己之力帮他扫清所有障碍。
如此,季太仆才信誓旦旦来拉拢沈朔,他知晓这位王爷平日出入赌坊,手气也意外好,若他参与押注,可以把更多大臣吸引过来。
“那本王便押周太尉周大人。”沈朔稍稍提高了音量,从腰间取下玉佩,给了季太仆。
季太仆如愿以偿,不加掩饰地当着众位大臣的面收下玉佩,同时低声道:“殿下放心,届时臣等必三倍奉还。”
“钱财倒是次要,只是太仆也得告知本王小周大人去的路线,本王也不能打搅了这一盘好局。”沈朔道。
“小周大人去的西面,那边林深叶茂位置隐蔽,虽然猎物少但按他一人来算绰绰有余;周大人则会将其他大人都拦在东面,大伙儿相互争得鸡飞狗跳,收获绝不可能超过小周大人。”
季太仆对他们的计划了如指掌,且知晓内情的大臣也不少,都和周太尉串通一气,打算好好坑另外的人一笔。
沈朔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野山参生长条件苛刻,位置隐蔽,最有可能会出现在西面。
他此去寻找山参是秘密,不能被其他人看到,也不能被周太尉拦在东面,所以最好的机会,就是射中靶心,成为第一个进入山林的人。
“劳太仆告知周大人一声,本王不喜人群拥挤,便先行一步,叫周大人安心。”沈朔放下酒杯,准备起身。
季太仆有些意外,赶忙拦住了他:“殿下想射靶心?”
沈朔不明所以:“本王瞧那靶子距离不过十步,本王再不济也不至于射不中吧?”
“非也非也,陛下既设立了规则,若是轻易能中,还有什么意思呢。”季太仆又指着场中那把弓道:“上场之人需得用那把特定的弓,那弓足有一石二,非常人能拉动。”
经受训练的精兵之中能拉开一石弓的已是万里挑一,别说一石二了。
闻言,沈朔眯了眯眼,回头看向场中。
难怪到现在还无人入场,看来都是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不想出丑,都等着时辰一到,大伙儿直接入场呢。
“殿下,有人在看这边。”谢辛楼跟在沈朔一步之后,低声告知。
沈朔往他说的方向看去,却是对上一双无甚光泽的杏眼。
眼睛的主人是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看她坐的位置,应该是后妃之一,只不过看上去无甚权势,一个人静静待在末席,张着眸子往外望。
“那是李美人,其父伙同叛党在数月前抄斩了,李美人是后宫之人才免逃一死,但失了倚仗也跟死差不多了。不过陛下对女眷一向宽容,此次来行宫,倒也不忘把她带上。”
季太仆知道沈朔认不出人,便解释了一句:“李美人许是瞧咱们这边热闹,才多看了会儿,殿下权当没看见便好。”
“嗯。”沈朔也没兴趣掺和皇家的事,满心都是野山参。
陛下设了这么一个门槛,若是自己明目张胆地射中,着实不好交代,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法子。
飞瀑陡然溅起十丈高的水花,惊得众人嬉笑连连。
场中,一阵劲风掠过,红袍蓝衫的身影闲庭信步般穿过场地,来到了那把弓面前。
众人不禁意外:“长平王殿下要射箭?”
“这可是一石二的弓啊!长平王殿下也不曾习武,这怎么拉得动?殿下是不是还不清楚规则?”
“殿下应是看无人上前,怕扫了陛下的意才上去的,只不过一石二的弓,殿下这场子热得够呛。”
“倒不是我不尊重殿下,他要是能拉开弓,我把酒盏吃下去!”
众大臣的哄闹声也为场子增添了氛围,沈阙在龙椅上看得真切,见沈朔真有尝试的打算,也不由多道一句:“澜夜,一石二的弓威力不小,你莫把自己给伤了。”
沈朔哈哈笑了几声:“陛下莫不是也以为臣是来拉弓的。”
沈阙就知道他是在玩闹:“不然你上来作甚?”
“臣只是觉着同大伙儿一块儿动身的话,又挤又热,无甚意趣,想第一个走罢了。”沈朔说着用双手拿起弓,勉强能站稳。
“若是往日还好说,可朕今日立了规矩,只有用此弓射中靶心者才能动身,便是你想也不能应你。”沈阙如是道。
沈朔十分理解:“陛下一言九鼎,臣并非想坏了规矩,只是想讨个商量。弓是臣持着的,若是臣的侍卫抓着臣的手一块儿拉动弓弦,并且射中靶心,可否算臣中?”
沈阙闻言,稍顿了一刻:“你这请求,倒也不算坏规矩,只是两人合作拉弓,若非经年累月的配合默契,可是比一人拉弓还要难。你确定要这么做?”
沈朔自是确定。
其余大臣们无甚异议,周太尉看了季太仆带来的玉佩,也不动声色。
沈阙便应了他的提议。
沈朔遂回头看向场外,只一眼便从人群中对上那双亮眸:“辛楼,来。”
谢辛楼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入场中。
他十分清楚,一石二的弓,自己是绝拉不动的,但沈朔可以。
谢辛楼看着沈朔,在他面前一步之外站定:“殿下想属下如何做?”
沈朔一言不发背过身去,架好弓后对他道:“上前来,从背后环住我。”
第7章
谢辛楼像被梦魇住了一般,半晌没有动。
影卫除了危难关头,这般贴近属于超过了主仆的界限,是对主人的冒犯。
可眼下算是特殊情况,且这又是殿下的命令。
谢辛楼在心底急得转了两圈,末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
“两只胳膊围着我,用你的掌心包住我的手背,就像你带着我拉弓一样,不过不用使力。”沈朔担心谢辛楼没听清指令,便细致地讲述了一遍。
谢辛楼抬手依言环住沈朔,但要包住他的手背,还有一点距离。
沈朔感觉到他已经伸直了手臂,便往后靠了靠,实实贴上他的胸膛。
在谢辛楼的掌心覆上时,沈朔感觉到了他手心的微湿,知道他紧张,开口安慰道:“他们离得远,不会看得很清楚,你只保持好姿势,我要拉弓了。”
“是,殿下。”谢辛楼紧了紧嗓子,努力配合沈朔的动作。
见二人准备妥当,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将目光凝聚在那崩得笔直的弓弦上。
只见谢辛楼抓着沈朔的手,手上发力,竟是真的将弓弦拉动了分寸,众人彻底噤声,自己也不禁攥紧了拳头。
能拉动弓弦不算太难,难得是满弓放箭。因此沈朔也不急着用力,而是循序渐进,保持着匀速,将弓弦一点点收紧直至满弓,众人的嘴也像被一点点拉开,直张到最大。
沈朔将箭对准靶心,骤然松手,破风声转瞬即逝,众人甚至连箭的影子也没瞧见,就看见靶心正中被射穿一个洞,而飞出的箭有一半没入了靶后的石墙上。
“好!!!”
“这小侍卫真猛啊!”
“又俊又厉害!比我家那头肥猪强多了。”
“芜湖!——”
喝彩声一时间盖过了瀑布湍流,就连沈阙的脸色也变得十分精彩:“澜夜的人,果然好本事啊。”
箭一射完,谢辛楼便立即松手退后,垂着头盯着地面,脸上泛红,看上去像真的耗费了不少力气。
而沈朔脸上风轻云淡,还颇为闲适地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向沈阙拱手:“陛下,臣可以出发了吧?”
“当然。”沈阙随即唤人取来寻常弓箭、背篓以及水囊、糕点等,对沈朔道:“朕提醒一句,此次算的是本人亲猎之物,你侍卫打来的猎物可不作数。”
“臣明白,臣更喜山间风光。”沈朔带上水囊糕点,将背篓和弓箭给了谢辛楼,两人昂首挺胸下了观虹台,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进了山林。
为唬过周太尉等人,沈朔带着谢辛楼特意绕了一圈,从东面入林,随后到深处再往西面折返。
林中鸟鸣清脆,清香阵阵,目之所及有野兔、松鼠等动物往复可爱,若非另有目的,沈朔还真想就这么在林中随意游荡。
“太医说太溪山参特殊,喜阴又要充足的阳光,喜干又要充足的水,喜风又不能吹太过。”
沈朔边走边看周围环境,心里想着这段话,忽然身侧冒出一点动静,谢辛楼立即拔刀上前,草丛里吓跑一只野鸡。
“猛兽一般夜间出动,何况行宫附近不会有危险之物,不必紧张。”沈朔按住谢辛楼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谢辛楼原本也没想为难那只野鸡,但被他这般安慰过,心口热得像要爆炸一般,低着头整个人一动不敢动。
沈朔见他不动,想来是走累了,毕竟病症才好转些便又是吹风又是徒步,很难撑得了太久,于是道:“咱们这么找毫无头绪,先找个可以避身的地方,歇歇脚后再沿着四周查探。”
“是,殿下。”谢辛楼的脸从阴影中抬起,一切如常。
沈朔瞧准了近处的山坡,以为翻过去能到达平地,谁知等他二人过去后,眼前竟是一汪由山泉汇聚而成的小池塘。
沈朔俯身掬起一捧水,泉水冰凉清冽,冰得手掌都有些生疼。
谢辛楼见他掌心泛红,赶忙从怀中掏出手帕。
沈朔甩落泉水,边用手帕擦拭,一边望着四周:“这地方瞧着有趣,说不准会有什么意外惊喜。”
谢辛楼闻言,先一步绕过池塘,发现了一处山洞。
山洞不过半人高,但宽却有躺下的人那样,呈狭长状,看上去可能会有小型动物在里边居住。
但二人对动物没兴趣。
沈朔走来后,看到谢辛楼正盯着洞穴发愣,也好奇地凑了上去,出声道:“瞧什么呢?”
感觉到肩上凑过来的脑袋,谢辛楼下意识想避,但硬是控制住自己一动不动,回禀道:“殿下。”
“洞穴上方有水滴渗落。”
沈朔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听他说有水,抬头看向石壁,一路顺着水滴落的方向往上,又在不远处看见了那一缕细小的山泉。
他离开原地,往山泉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福至心灵:“山泉汇聚成池塘,池塘蒸发的水汽在石壁上凝聚成珠,沿着洞穴口往下滴落,不多也不少。”
话音未落,身侧就传来谢辛楼的声音:“殿下,我站的位置有光。”
沈朔回头望去,见谢辛楼不知何时去到了石壁角落,伸着手,掌心托着一小团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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