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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波比这死小孩的脑回路怎么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这种话,当年玛尔巴什替他向被自己惹毛的人道歉时,他也不知道埋怨过多少次。
而且,通常在说完这种话后,他还会再补上一句——
“没骨气的家伙!”
果然,波比凶巴巴地吼道,声音又急又恼,眼里却不争气地泛起了泪花。
马丁听了,垂下眉毛,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
“可是……人家确实很善良啊。”他低声说道,“在这种大家都急匆匆逃命、什么都没带的情况下,瑞基先生愿意分给我食物,还是松露面包和牛奶这种奢侈的东西……我们就应该感激他!”
“倒是你,波比,你做了什么,让这两位先生这么生气?”
瑞基听后,更心虚了。
……善良?
他活了几百年,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善良。
“住口!”波比气得直跺脚,猛地从怀里掏出玛尔先前给她的面包和奶酪,眼圈泛红地吼道:“那我呢?!你刚刚直接把面包吃了,都没给我留一口!可我讨来的东西,一口没吃,全省着留给你!”
“你的眼睛不好,晚上看不清楚,我怕你受欺负,才忍着饿到处讨吃的……你饿,你跑了那么久,我也饿啊!我比你还饿!”
她越说越委屈,到最后,眼泪再也止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却……你却胳膊往外拐!你都不关心我、不站在我这边——呜呜呜呜……”
“要不是为了治好你的眼睛,我用得着偷东西、还被抓到吗?你个没良心的!这么多年来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波比声音嘶哑地吼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下一秒,她狠狠地将面包和奶酪砸到马丁的脸上,红着眼大吼:“我讨厌你!!”
马丁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责骂,安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无奈,还有一抹内疚,可当他听到“偷东西”三个字时,神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波比——你又偷东西了?!”
“不是说了不要再偷东西了吗?”他焦急地手舞足蹈,“我们已经长大了,我认识一点字,可以去帮抄写员干活,而且他愿意提供眼镜给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地看着波比:“我可以工作了,不再是你的累赘,你也该找一份正经的活计!偷窃是不对的,会受到梅西耶的惩罚的!”
“……你说什么?”
波比没想到他会反驳自己,猛地停下了哭泣,甚至因为停的太猛打了个嗝。
“你、你居然这么说我?!”她声音颤抖,愤怒又委屈,橘红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含在眼眶里,却没有落下来。
她猛地揪住马丁的衣领,拳头高高扬起,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
营地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滞了。
第25章 无地自容
篝火噼啪作响,火焰在即将破晓的夜里摇晃,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瑞基放下了捂着脸的手,指尖微凉,心里却说不清是悲是喜。
眼前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小流浪儿,虽然剑拔弩张,但仍能从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他们之间深厚的羁绊。
一无所有,彼此依偎,在满是荆棘的世界中倔强求生。
火光映在他们眼里,倒映出少年人的执拗与未曾熄灭的希望。
瑞基的目光微微一滞,眼神变得恍惚——
他们的身影在某一瞬间,与五百年前的记忆重叠。
那时,在人界某个荒凉的角落,好像也有两个相依为命的小流浪儿。不知来处,不知归途,只带着同样倔强的眼神,肩并肩踏过无数风霜雪雨,挣扎着活下去。
马丁看着尽在咫尺的拳头,身体下意识一僵,却没有闪躲,反而缓缓闭上眼睛,修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看起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波比这样对待。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沉默。
“不!”他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地反驳道,“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波比愣住,举起的拳头微微一松。
瑞基也愣住了。
马丁睁开眼,目光直直地望着她,他的声音颤抖着,却仍然一字一句地说道:“波比,你从来不在乎我怎么想。你总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可是你冲动又任性,从来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越来越急,声调也越来越高:“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却总是控制不住脾气。明明只要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你偏要嘴硬到底,证明自己是对的,结果把事情闹得更糟,让我担惊受怕,最后,还把一切都归咎于我身上!”
“是,你是关心我,可你更在乎你自己的感受!”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颤抖闪烁,波比的拳头随着他的话越捏越紧,却始终没有落下。
“——这不是关心和爱,这是自私、是虚伪!”
瑞基的身形摇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波比听了怎么想他尚且不知,但马丁的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得他头晕目眩,震得他喉咙发紧,心脏忍不住抽搐般地紧缩。
原来是……这样吗?
一幕幕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暴雨之中,那个被他甩开手的褐发少年,静静地站着,眉头微垂,薄唇紧抿,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衣襟。
那个因为担心来找自己,却发现他正在给殴打妻儿的屠夫养的猪下毒,结果被连累着一起挨了一顿毒打的少年,事后一句怨言都没有,反而在深夜里为他擦拭血迹,声音轻得像叹息:“还好你还活着……忍一忍,伤口会好的。”
他对他那么好,但自己呢?
回到魔界后,他因为嫉妒,强迫他丢掉别人的谢礼,甚至还带着一群纨绔贵族去讥讽那个送礼的平民同学。
更可笑的是,他居然自以为是地公开追求他,大言不惭地说非他不娶,甚至在送礼现场被纨绔贵族们起哄时,还洋洋得意地宣称,这是他能给予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儿,“最高级别的谢礼”。
起初,玛尔巴什还会和他争吵。
可每一次,他都用“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救命恩人”的身份,用王子的权势压迫他、威胁他、逼迫他妥协。
后来,再发生类似的事时,他已经不再争辩了。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低垂着眼,神情淡漠,既不愤怒,也不失望,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瑞基狠狠闭上眼,胸腔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冷的他发抖。
回忆里的他,自以为勇敢、热烈、不计后果地去爱,可在玛尔巴什眼里呢?
难怪他总是拒绝他。
难怪他会想要发动政变,把他从王储之位上拉下来。
难怪上辈子,他会将他囚禁起来,在他求他别走时,只施舍般地要了他,最后无情地将他一剑穿心。
他早就忍他很久了吧。
瑞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笑,却比哭还难看。
像玛尔巴什那样优秀强大又善良的人,却不得不被束缚在魔界,辅佐自己这种自大又自私的王子……
一时间,他甚至不敢面对脑海里那个人的脸。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不只是愚蠢,甚至让他感到……
无地自容。
瑞基深吸一口气,手掌覆上心头——上辈子被一剑穿心的地方。
黑红色衬衣下,包裹着心脏的皮肤和肌肉止不住地收缩,他甚至还能感受到那抹剑刃穿心时的冰冷刺痛。
他能理解玛尔巴什为什么那么对他了……但不代表他就能忘记,能原谅,能放下一切,尽管这一世那个人还没有对他做什么。
算了……不想这些了。
瑞基努力平复住颤抖的身体。
他得尽快去无尽深渊,替父王和梅西耶取到黑环。
至于之后……
他就跟父王请愿,放玛尔巴什自由。
天下之大,那个人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只要……
他们不再相见,就行。
“瑞基?你怎么了?”
温润的男声突然从耳边传来,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上,惊得瑞基差点跳起来。
“你干嘛?!”
瑞基捂着耳朵,转头看向微笑着的药师,不高兴地嚷道:“说过多少次了,不要突然靠我这么近!”
面对他的炸毛,玛尔脸上笑意不减,反而俯身贴得更近了,“为什么呢?”
他睁开眼,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你的眼眶怎么红成这样,看起来要哭了——发生什么了?”
他们贴的太近了,近到即使隔着眼镜,瑞基也能看到他深褐色的瞳孔里流动的细微光纹,像琥珀折射出的温润光泽,还能看到那片暗色瞳仁里,随着对方微微倾身,闪跃的晶莹微光。
他在关心他。
意识到这一点,瑞基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脸也腾地烧了起来。他不自在地推了对方一把,语无伦次地扭过头:“没,没事、没什么……”
他努力保持镇定,后退了几步,目光四处乱飘,随便抓了个话题:“倒是那俩小鬼——”
瑞基话音一顿,脸色微变。
“咦,小孩儿呢?”
他扫视了营地一圈,却发现波比和马丁已经不见了踪影。
玛尔扶了扶眼镜,“波比被马丁的话气跑了,马丁跑去追她了。”
说完,他还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活力十足啊。”
瑞基抽了抽嘴角,赞同道:“确实。跑了三十公里、大半个晚上都没歇着,这会儿又满树林乱窜……精力是真旺盛。”
他扫了眼不远处黑沉沉的树林,有些犹豫道:“我们要不要去找他们?大晚上的,谁知道树林里有什么危险……”
看向幽深的林间,他的右眼皮开始狂跳。
突然间,不知道为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攀上心头,让他浑身莫名不自在。
玛尔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惊讶他这么一个魔族二世祖居然会关心两个人类流浪儿。
他眨了眨眼,然后欣慰地笑了笑,轻松地摆手说,“诶呀,我们能帮他们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咱们能做的都做了,已经仁至义尽了。”
“而且他们能坚持跑了三十公里,还没被紫雾吞噬,显然聪明厉害得很,死不了的。”
瑞基咬了咬唇,迟疑片刻,最终低声道:“……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可他的视线还是没有从树林深处移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漆黑的树林里移动、窥视着他们。
玛尔懒洋洋地抬手捂住嘴,优雅地打了个哈欠,“好累啊……这个晚上还真是多灾多难,也不知道蒂瓦和科恩墨菲斯托斯什么时候回来。”
他向瑞基伸手,邀请道:“瑞基,你身上还有伤,我扶你去帐篷里休息吧……瑞基?”
他见瑞基魂不守舍地盯着树林深处看,以为他还在担心那俩小孩,便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这里已经被威廉带着建成了难民营,野兽不敢靠近,波比和马丁不会有事的。”
瑞基没有立马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黑暗中,凝视着他,蠢蠢欲动。
“……不,不是这个。”瑞基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了一番,目光掠过篝火旁树木的倒影,接着扫过静默无声的林间。
柴火噼啪作响,林间偶尔传来风拂过树枝的沙沙声。
什么都没有。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道:“算了,走吧,一起去帐篷休息。”
或许是他太累了,受伤后精神恍惚,才会产生这种错觉……吧?
“……一起?去你的帐篷?”
玛尔眨了眨眼,手指不自觉地在泛白的衣角上摩挲了一下,随即抬手挠了挠头,眼神游离,“呃……你确定吗?”
那帐篷里面只有一床被褥。
同床共枕,抵足同眠。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快乐几分,耳尖也泛起热意。
不行,太近了。
他们并非好友,亦非知己,如此亲昵,不合礼数。
瑞基皱眉:“有什么问题吗?”
玛尔回神,笑着摆摆手,故作轻松道:“哈,哈哈……我只是个贫民,怎么能和王子殿下您共用一顶帐篷?”
他的微笑一如既往地温和无害,可垂落的睫毛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压抑的情绪。
“我还是在帐篷外守夜吧……”他说着,后退了半步,拘谨地拉开了距离。
瑞基翻了个白眼,懒得探究他奇怪的态度,颔首道:“……随你吧,奇怪的人。”
说完,转身钻进帐篷躺了下来。
玛尔看着帐篷内晃动的身影,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放下帷幕,靠着帐篷的架子席地而坐,环起双臂,微微闭上眼。
他也很累了。
*
与此同时,曙光镇以南五十公里,霍普市——
薄雾盘绕在南市神秘的法师高塔外,白石搭筑而成的塔身盘绕着紫色的幽光魔纹,塔顶巨大的紫晶在魔法阵的驱动下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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