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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中端着光可鉴人的银盘,盘中放着一套做工精美奢华的崭新衣物。
瑞基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像见了鬼似的后退了两步。
艾摩斯闻声抬眸,那双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的光芒,随即又恭敬地垂下头,姿态乖顺至极。
“你……”瑞基放低重心,双手抬起摆出攻防架势,同时脸抽搐着问,“你是艾摩斯?”
艾摩斯垂着头,恭敬地说:“是的,殿下。”
看着他这副乖觉顺从的模样,一股恶寒顺着瑞基的脊椎攀爬而上。
他忍不住抖了抖身子,想要甩掉皮肤上激起的鸡皮疙瘩。
“你怎么在这里?”还摆出这副侍从的打扮和姿态。
他可没忘记艾摩斯对自己的刻骨仇恨,甚至在教会放下狠话要取他狗命。
怎么这下又出现在这里,还一副低三下四的模样?
“哼……”艾摩斯冷冷地剜了他一眼,深紫色的嘴唇扬起嘲讽的弧度,“自然是您伟大的父亲,吾神命我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足足三秒,才勉强将剩下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命我来服侍您,我尊贵的……殿下。”
听着他话中浓浓的不甘与憋屈,瑞基无语地挑了挑眉,冷笑道:“艾摩斯,看不惯我可以直说,不用搞这一套。”
“你——!”艾摩斯猛地攥紧银盘,盘中的珠宝因震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看着盘中被打乱的珠宝,他眼中涌现出慌乱和恐惧。
“哦……不!这是吾神亲手摆放的,我怎么能弄乱……”他缓缓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将银盘放在腿上,接着手忙脚乱地试图将散乱的珠宝复原。
瑞基看着他这副笨拙中带着珍视与虔诚的样子,脸色复杂。
没猜错的话,艾摩斯应该已经知晓了菲尼尔的真实身份,然后被祂派来的。
可菲尼尔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偏要派这个宗教狂热分子来……服侍他?
他难道不知道他们俩有仇吗?
自己在落叶村将艾摩斯斩首,而艾摩斯在咒怨森林外差点把自己和玛尔炸死。
更何况以艾摩斯对魔瑞寇的狂热崇拜,他对自己这个梅西耶世界唯一幸存的王子、极可能是预言中终结祂的存在,更是恨之入骨。
他们相看两厌,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让艾摩斯服侍他……
噫,他既怕艾摩斯暗中行刺,更怕自己忍不住再次拧断他的脖子。
无论是菲尼瑟斯,还是菲尼尔……行事风格都如此诡异莫测,令人完全无法理解。
瑞基捏了捏眉心,烦躁地问:“你手里的是什么?魔瑞寇让你送的?他人呢?”
艾摩斯抬起头,青灰色的眼眸燃烧着愤怒:“你对吾神的态度怎能如此轻慢!”
他将最后一枚鸽血红袖扣摆好,小心翼翼地端着银盘起身,愤然道:“吾神可是你的父亲,而且对你如此宠爱,你应该给祂应有的尊重,而不是直呼祂的名字!”
这个邪神狂信徒,简直无法沟通。
瑞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么崇拜喜欢魔瑞寇,干脆让他来当这个儿子算了!
他叉腰,恶狠狠地说:“艾摩斯,我劝你老实回答问题,不然我就把你的头再揪下来一次!”
艾摩斯听了,眼周青筋暴起,捏着银盘的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
“……这是吾神命我给你送的新衣服。”他咬牙切齿地开口,“祂说你是祂的儿子,理应穿世上最好的东西。”
“祂还说:‘这套衣服好看舒服又保暖,而且还有能魔法防护罩,比他身上那除了布料还不错外一无是处的衣服要好多了。’”
“祂命我‘服侍’您换衣服,”他低哑的声音加重了“服侍”二字的咬音,“说若你不愿意穿——”
他死死凝视着瑞基,眼神充满压抑扭曲的侵略性,
“就让我用强的。”
第77章 敌人变侍从
“什么?!”
瑞基瞪着端着银盘、青筋暴起、阴森森盯着自己的狂热教徒头子,额头上也青筋直跳。
他握紧拳头,怒极反笑道:“用强的?就你?”
手好痒,他真想把这家伙的头再拧下来一次。
艾摩斯冷哼一声,却没有继续争吵,“但吾神又说,如果我打伤了您,就让我去死。”
“而如果我没办法让您穿上,我也得死。”
“虽然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但这次我不确定吾神是否还愿意将我复活。”
“所以——”他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将衣服高举头顶,公事公办道:“还请殿下您配合。”
很好,很癫——
很符合菲尼尔美丽的精神状态。
瑞基扶额,再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纯一无用处的大栽种,像第五狱波维尔家族那个走丢后又找回的老二。
那是个正宗的家族宠儿:魔力全靠魔药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干啥啥不行。但奈何家主宠他,于是他不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还特别喜欢杀戮——开心也杀,不开心也杀,要不是那家伙体弱多病精力有限,估计第五狱都城的所有魔族都不够他杀着玩的。
然而他不是。
他没办法像波维尔老二那样理所当然地仗着父亲的宠爱为所欲为,把任何让自己不顺心的人用权势碾死——
他做不到。
不但如此,他还没办法在对方向自己放低姿态后,依然坚持杀死他,即便他知道菲尼尔根本不会在意艾摩斯的死活。
瑞基磨了磨牙,眼里闪过一丝烦躁。
说到底,艾摩斯也没有能杀死他,反而是自己真的在落叶村砍掉了他的头。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之间的账已经算清了。
他看着卑微的艾摩斯,愤恨地咬牙——
好烦!!
“哼——拿来吧你!”他从他手中一把抢过银盘,恶狠狠的说:“用不着你死,我穿就是了!”
艾摩斯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瑞古勒斯撒旦森竟然没有刁难他,或者直接动手杀了他?
他死死盯着抢过银盘、然后放在床上、拿起衣服准备换装的黑发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然自己一直在人界,但对魔界的事迹传闻也略有耳闻。
相传,魔王撒旦之子瑞古勒斯撒旦森嚣张跋扈、暴戾桀骜,而且痴恋自己的养弟,丝毫不顾世俗伦理,丧心病狂至极。
傲慢,专断独行,不把地位低的人当人看,任性自大,挥霍无度,视平民如蝼蚁,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人生死,从不为自己的任性承担后果——
瑞古勒斯撒旦森这种人,正是他最憎恶的存在:天生好命的贵族纨绔。
艾摩斯舌尖抵住后槽牙,眼神渐渐阴沉。
和尊贵的撒旦森殿下不同,他是个孤儿。
或者说,他是个贵族私生子——杂种。
他的母亲是个低贱的澡堂女工,在当地领主巡视时引诱了那个贵族,怀上了他。然而天真愚蠢的她并不知道,她的领主大人最厌恶私生子的存在。于是当她上门勒索时,连那个男人的面都没能见到就被丢进了深井。
幸而被草药婆救起,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腹中这个孽种。
他的母亲从小打骂他,骂他是贱种,是该死的扫把星。她咒骂他,说他是被梅西耶厌弃的坏种,恶魔撒旦派来折磨她的杂种。
贱种,坏种,杂种……在母亲口中,他什么都是,却唯独不是人。
他母亲恨他,但最终并没有杀死他,而是骂骂咧咧地将他拉扯养大。
他恨她,但又不得不与她相依为命。
他这一生,恨过许多人:他恨他的母亲,恨光明神梅西耶,恨魔王撒旦……
但最恨的,是他的父亲——
那个到处玩弄女人,睡完就杀、那个高高在上,支配着他们这些贱民生死的贵族。
可他恨他,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即便他努力习武、成为当地最强的打手,甚至剿灭了盘踞在山洞里的豺狼人又如何?
他还是太渺小了,他和自己的贱母连活着都难,又怎么能扳倒那个住在华丽城堡里的刽子手?
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鸿沟,如天堑般不可逾越。
直到那天,天空骤然撕裂,紫色的裂缝如神之眼般张开。
英灵先锋军踏平了贵族的城堡,只因他私藏了一个国王的血脉。
那一天,华丽的城堡化为废墟,碎石缝隙间,猩红的血液缓缓渗出,如蜿蜒的溪流,如跳动的血脉,在地面汇成斑斑血泊。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贵族老爷们,他们的血竟也和自己这些贱民一样,是同样的鲜红色。
而同一天,他仰望着天空中的神之眼,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找到了此生的救赎。
想到这里,艾摩斯低着头上前,轻轻拿起衬衣:“……殿下,我来服侍你更衣。”
当他得知菲尼尔就是真神魔瑞寇的分身,而瑞古勒斯撒旦森——那个魔族王子,竟然是真神的儿子后,他几近崩溃。
回想起自己在教会时对菲尼尔的无礼,他无地自容,愧疚得恨不得立刻吊死。
奇迹神教接纳了卑贱的他,真神赐予了他第二次生命,而他竟然对祂如此无礼——他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赎罪。
然而菲尼尔并没有用酷刑惩罚他的冒犯。
祂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他来服侍祂的儿子,瑞古勒斯撒旦森。
说实话,他并不情愿。
因为他厌恶瑞古勒斯撒旦森。
这种声名狼藉的纨绔,除了幸运的出身和漂亮皮囊外一无是处的废物,根本不配成为神的儿子。
如此卑劣的品性,如此堕落的灵魂,凭什么能享受神的血脉?凭什么能得到真神的宠爱?
他恨,好恨啊!
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然而理智还在,他拼命控制着自己——这可是真神亲手挑选的衣服,千万不能捏皱。
只是这抓心挠肺的恨意必须找个出口发泄。
“……你在磨牙?”
清澈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艾摩斯猛地抬头。
黑发王子刚褪去上衣,正赤裸着上身看他。红色衬衣挂在流畅的小臂上,那双宝石般的眼眸满含疑惑。
艾摩斯整个人僵住了。
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眼前的身躯——匀称的肌肉线条,饱满的胸膛,紧致的腹肌随呼吸轻微起伏。
而王子殿下的脸——
肤白如凝脂,唇红齿白,美而不魅。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该死。
“艾摩斯,你……”
瑞基见他杵在那里跟个雕塑似的,本想问他没事吧,一会儿磨牙磨得咯咯响,一会儿又像被雷劈傻了似的一动不动。
但转念一想,这家伙脑子本来就不太对劲,间歇性抽风大概也是常态。
“唉,算了。”他把手上的衬衣甩到床上,朝艾摩斯伸手:“衣服给我。”
对方没有动。
这下轮到瑞基磨牙了——
这家伙就是故意来添乱的吧!
他走上前,伸手去夺:“烦死了,最后说一遍——我自己穿,你出去!”
然而艾摩斯举着衬衣迅速避开,如梦初醒道:“抱歉,殿下。刚才走神了。”
他将衬衣小心展开:“这就为您更衣。”
瑞基握拳,胸膛起伏,手臂肌肉绷紧:“我说了,不用!”
两人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紧张感。
毫无预兆的,艾摩斯缓缓跪了下来。
“抱歉,殿下。”他垂下头,双手高举着衬衣,恭敬道:“未能让您满意,还请您责罚。”
阴阳怪气,消极攻击。
瑞基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家伙——”
他看了眼充满了淡紫色魔力的房间,以及这座高塔后的主人,心里再次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算了,他只是在执行菲尼尔的命令,自己何必跟他一般计较?
想通这点,瑞基烦躁地翻了个白眼,背对艾摩斯张开双臂:“那就快点,给我穿上。”
说完,他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要做就好好做,再给我耍花样,我真的会揍你!”
这次艾摩斯没有发呆,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为王子更衣。
衬衣轻柔地覆上那具线条优美的身体,他靠近时,淡淡的玫瑰香气袭来——
微苦却带着清甜,如同这个人本身的矛盾。
艾摩斯喉结轻动,手上动作不自觉放轻。
他的视线掠过瑞基洁白的后颈,心里想起那些关于他痴恋养弟的传言。
虽然厌恶这个纨绔,他却不得不承认——瑞古勒斯撒旦森确实美得过分。
美到连无比憎恶他的自己,在靠近他时都会忍不住颤抖。
他就像一朵待开的绯红玫瑰,尚未绽放便已透出绝世的瑰丽与妖魅。
这样的存在,真的会为一人倾心,还爱而不得吗?
艾摩斯垂着眼睛,系扣的手指轻轻颤抖。
以这位王子殿下的权势和美貌,他若真想得到什么人,谁能拒绝?整个魔界都在他脚下,一句话便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如果连这样的他都得不到那个人……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愿意强迫那个人。
这个可能让艾摩斯心里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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