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稍稍松了力气,耳朵嗡嗡的,他用肩去蹭了一下,肩头衣料便深了块。血好似不要钱,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涌出。
“去死…死……”
张行的气息断断续续,像破烂的抽风箱。
长青静静看着他,忽地神经一跳。从张行的面上又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张行一笑准没好事,但是长青难以想象眼前此人还能有什么反抗方式……直到,借着石头块后那微弱的主室光,长青看到了一个能够完全将他们俩笼罩其中的黑影。
不规则,但庞大。
一切发生于瞬息之间,长青反应过来后,只觉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虽然知道迟早会被石头砸死,但真当这块决定生死的石头出现时,求生欲还是占了上风。
长青手按住旁边的石地,蓄力准备将自己拉离这块危险区域。
但很快身下的张行一改虚弱模样,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下地、狱吧!”
张行笑的整个身子都在抖,连着他的腿部肌肉一直传递到长青的心,连着他的心跳一阵骤缩。
长青用力去蹬,但张行此刻力气大得出奇,纹丝不动。他宛如溺水者拽住了救命援手,拼了命地要将其拽入地狱。
再加之长青被抱住的那条腿已经痛过了劲,此时完全没了知觉,更加难以用力。
阴影越来越大,死亡如影随形。
长青猛地斜过身子,手指几乎扣进地底,硬生生将自己的上半身从张行的怀抱里撕了出来,他拖着自己的腿和张行,艰难地朝阴影外移动。
时间慢的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心如擂鼓,脉搏激烈的跳动着,为他的疲倦的神志泵入生的念头。
手掌已经血肉混杂,十指连心的痛。
“去死!”
“死!”
死——
声音戛然而止,钻心的凉意顺着血管直冲大脑,随后,才是细密的,犹如针扎般的痒意。
长青整个人紧贴地面,他的瞳孔骤缩,距离一个尖锐的石子仅有分毫。黑漆漆的地面,显得他眼底暗淡无光。
事到如今,他却蓦地有些不敢回头看了。
眼珠子缓缓地滑动,他的目光落到身侧地面上星点般的血迹。乌黑,分散,其中好似还掺杂着些许固体物。
很有视觉冲击力的一幕,只可惜长青的神经早已拉紧到了极致,再分不出精力去被吓。
张行死了。
长青呼吸平缓,确定这件事。
那样大的石头,没有人能够在下面活下来。再看这些血迹,大概率张行是连个全尸都没有。
没有看的必要。
长青寻了处干净的地面,缓缓卸了力。脸颊被小石子刺得麻麻的,他却有些困了。
此刻空间里只剩底部还有些微弱的光,长青瞧着那光,好似能看到须臾主室那里的光景。
他闻到了好些味道,像是拂晓还结着露珠的草木味,又像是深深池底冰凉的水腥气。不论怎样,也拯救了他因为闻久了血腥而麻痹的嗅觉。
长青又好像看到那光线里出现了一道人影,瞧着像是屈黎的影子。他摇摇晃晃,笨拙得像是要徒手将堵在门口的石头抬开。
“别费力了。”长青眨了眨眼,轻声道:“打不开的。”
你在外头待着就好,也别进来。
我现在的样子恐怕不太美观。
虽然不愿意去想,但长青心里明白,他的右腿还被张行抱在怀里。现在那条腿是彻底没了知觉,恐怕身旁的这些血里,也有着他的一部分。
想起外头还有个屈黎,长青忽地有了力气,开始喃喃地说起话。
“主室应该没事的,张行肯定不会动他的摇钱树。”
“就是可惜了这甬道里的壁画了,还是没留下来。”
“哦对,屈黎你记得带我妈妈出去。”
……
“我们的援兵什么时候到呢?”
“时间过得可真慢……”
说的力气渐渐也散了,长青喘了口气,眼前忽地清明了些。
只是眼神清了,心也落下去了。
那影子那是什么人影,分明是面前一块小石头的投影罢了。
真是的。
长青扑哧一笑,他居然已经神志不清到了这种程度。
脸侧已经濡湿一片,他的体温正逐渐随血液一同离他而去。
渐渐地,他眼前变得白茫茫一片,旋即又陷入一片灰暗。仅有一盏微弱的灯在悬梁上摇,逐光的飞虫绕着它,像是给光穿上层纱。
“小青呐,答应阿婆出了山要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可是外婆,我想你陪我一起去嘛。”
老人坐在床边,正用些旧练习纸做课本皮,指缝虽藏满了黏腻的米糊,动作却仍旧麻利。
她闻言,笑着摇了摇头:“阿婆得在这里,等你学习好了,再接阿婆也出去瞧瞧。”
“有事了,就给这打电话。”
说着,她用干净的说从衣兜里拿出一张纸,纸上还残留着外婆身上那股淡淡的老式肥皂香。
稚嫩的手接过那张纸,懵懂地点了点头。
“外婆,可是我一个人住会害怕……”
“不害怕,小青不是想妈妈吗?她在那给你留了好多东西,你一定可以找到的。”
“真的吗!”
小长青麻溜爬到外婆身旁,撒娇似的抱住外婆摇:“那我们拉钩。”
你不许骗我。
外婆骗人。
旧日的思绪复燃,那些记忆一下子叫长青有些难受。
他想起那张纸上的电话,自己居然还能背得出来。那几位数,他曾打过数次,但对面显示一直是空号。
那间屋子他也翻过数次,里面除了家具和钱,什么也没有。
他也学成归来,但外婆仍旧不愿和他出山,因为诅咒,因为无数无形的枷锁。
她是骗了自己,但完全出于善意。
“外婆。”
终于,换我来找你。
长青用气声低唤,他将自己蜷缩起来,像初生,蜷缩于母亲子宫中那般,缓缓合上了眼……
……
“长青!”
“别睡,乖,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青,醒醒。”
好吵。
眼皮被强制掀起,光线刺眼。
长青的眼珠细小地滚动过,这被那人很快捕捉到。
“不睡不睡,你看看我好吗,能看到我吗?”
这声音熟悉又陌生,长青抖了抖眼睫,用力却怎么也聚焦不了视线。
他眼前一片白雾蒙蒙,虽然看不清面前人的面容,但他心口莫名泛出些痛意,连着唤醒了他麻木而冰凉的四肢躯干。
好像有温热的水珠落在了他的脸上。
也有一双手企图暖热他的身子。
“别睡。”
“求你。”
求你。
祈求一遍又一遍。
第83章
手触及一片透骨的冰凉。
清水荡漾于眼底,河底,有被冲洗得发白的石子,有数条摇尾的游鱼。圈圈扩散的水波纹拂过他的手掌心,略微痒,但更多的还是冷。
这是哪?
长青细微的抽气,却一瞬惊奇于他的鼻腔对于冷空气的抗拒。
猛地一口气,竟叫他呛得半个身子弓曲。
然很快,一双大手按他而下。
随后半握成掌的覆在了他的鼻尖,替他暖热空气。
长青透过粗糙的指腹,看清后面的那张脸。
是屈黎憔悴不堪的面容,他眼下青黑,胡茬如野草般葱茏肆意生长。
除此之外,他好像还有哪里变了……
长青静静地瞧了好一会,发现了。
是那双红眼睛。
屈黎哭过。
这个想法出现的那刻,长青先自我否决。而今他神志不太清醒,所以大概这又和那石子的投影一般,是他的幻觉吧。
老天许是也对他这命苦的人生出些不忍,才会叫幻觉真实成这样。
长青的手还垂着,上臂处却被咯得有些痛。
顺着看去,那居然是一个米色铁杆。连着的,便是他身下的米色布料。
这是个担架,而他身旁有好多人。
长青忽地清醒过来。
哪会有幻觉清晰成这样?
所以这不是做梦,他真的正躺在担架床上。
他得救了。
那眼前的屈黎——
“屈……”
“我在,不睡,乖,别睡……”
那手掌揉过他的眉眼间,屈黎覆在他的耳侧道。他话说得温柔,但语调压不住的,是那宛如生噎砂砾般干涩的嗓子。
长青听着这话耳熟,像是听了很多遍似的,细想起来却是止不住地头痛,只好作罢,轻声道了声:“好。”
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像是戳中了屈黎某处,他覆在长青眼前的手开始颤抖。
长青知道屈黎不让他睡的缘故。
暖洋洋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好似方才在阴暗甬道里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似的。
他睁大眼,经过方才那番对话已然清醒了不少,然而思绪回笼后他又有很多想问的问题。
其中,最想问的是:他们怎么出来的?
可惜他暂时说不出这么长的句子,好在屈黎为了不让他睡,开始不断地说话。
他才能勉强从中获取一些信息。
“救援已经到了,我们已经出来了,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到医院。”
“你除掉了张行,一切都结束了……”
屈黎在避重就轻些什么,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他似乎也有些语无伦次。
长青默默地叹了口气,涣散的视线逐渐下落,落在他醒来瞧见的那水面上。
他们正逆水而行。
水面波纹荡漾,很清的浅绿色,是被树荫染成的。那些繁茂的枝叶恍若摇曳于溪底,岸边景色尽收于长青眼底。
好眼熟,长青不由得想。
这是什么河?
犬牙山虽然潮湿,但河流却不多,长家村附近仅有的几条都是规模不大的溪流。
直到水波倒影的景色不断变化,直到那岸边原始森林样的林立高木出现。
长青忽地想起他为何会觉得这里眼熟了。
因为他见过。
眼前幽绿的林间,倏忽间好似冒出几顶蘑菇似的帐篷。它们围着一堆完全碳化的篝火于此,被时间遗忘,被潮湿绿意侵袭。
而河边,半蹲着一个模糊的黑色人影,正不断念叨:“他们……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长青看到他手里拿着画册,他没有犹豫,直接将画册丢入了河水之中。
现在是冬季,犬牙山的河流虽不会结冰,但流量不大。但那黑影丢下画册后,画册便被一股无形中的汹涌流水卷走了。
画册很快经过长青眼前,他忙伸手要去抓,却也很快被一侧的陌生人拦住。
“别动啊,千万别动。”
在几声急切的呼喊声中,长青只能眼见着那画册流走。
担架仍在行进,好像除了他,没有人能够看到这一幕。
因为这是幻觉,长青认出来了。
上一次在林家藏书阁,他被林叔良的蚂蚁麻痹之后,也看到过这一模一样的画面。只是那会儿更过分,他直接身处其中。
画册已经变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它会流向何处?这条河又去往何处?
长青遥望青山云间,憬然有悟。
——石窟底。
画册逐水而下。
衔尾归源,幽蛇轮回。
*
长青不清楚他最后是怎样睡去的,只知道再睁眼时,人已经身处医院。
鼻尖萦绕着医院特有的那股消毒水味,满眼洁白干净的宛如天堂。而把他救回来的人,都是天使。
他仍旧难以控制身体,但眼珠子可以自由转动,一眼便看到他的左腿正被几条绷带拉起。
从这一眼开始,身上左一块右一块,好似被打散又再重组一般的疼痛瞬间争先恐后地冒出,痛的长青忍不住牙关咬紧,挤出声痛呼。
太痛了,这可比他刚受伤以及迷迷糊糊的时候痛多了。长青甚至生出两眼一翻,再昏过去的念头。
“诶,醒了!”
一句男声凭空炸响,脚步声快速响起。
从右侧床边,探出一个脑袋,是陈承。
“长哥!你终于醒了。”陈承泫然欲泪地扑过来,好在没扑他身上,而是到桌边按响了呼叫铃:“你怎么能伤成这样啊,一次比一次严重,真的是,我就说这行是高危职业吧,每次想打报告都被屈哥拦,就应该给加补贴。但哥你真的太牛了,那泥鳅张行居然真的被你给除掉了!现在局里可震惊,感觉肯定会给你颁个像‘热心市民’那样的什么奖……”
熟悉的聒噪,稍稍冲淡了些长青的疼痛以及……没看到屈黎的失落。
习惯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长青已经习惯一睁眼,就会看到那人。
他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刚想应和一句,病房门就被打开了。
数位医生涌进来,很快就将这间不大的病房塞满,而隔着涌动的人头后,长青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也不是屈黎,而是尹瑎。
“小伙子现在感觉如何?”
“还可以。”
长青一发声就被自己沙哑的嗓子吓了一跳,好在一旁的陈承很快很贴心地给他递了杯水来。
“还可以啊。”领头的医生是一位中年人,他重复着念了几遍,过来替长青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他掀开一角朝着他方向的被子,长青这才发现他此刻衣不附体,白色的绷带几乎缠绕了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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