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突然被人从黑暗之中拽入光明一样,在那个瞬息,并未觉得欢喜,反而生出了莫名的不适感。
她念着她挚友的名字:“后土。”
却在那个瞬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当年的洪荒上有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昆仑山上的三清,太阳星上的帝俊和太一两兄弟,巫族的十二祖巫,西方的接引准提……那么多的人,为了求得大道苦苦寻觅,无论是入红尘历劫,又或者是历经千辛万苦来到三十三天外听鸿钧道祖讲道,她作为那些人中的一员,却从未觉得自己会输给他们一筹!
纵使大道迢迢,遥不可及,然我心所向,岂可畏惧!
她一步步地行来,先是拜入鸿钧门下,又得了一道鸿蒙紫气,在她几位师兄悟得成圣契机之前,在不周山下抟土造人,最先悟到了冥冥之中的天机,最终在不周山下悟道成圣,乃是洪荒第一位成圣的圣人。
平生夙愿,煌煌大道,终于伸手可触,那一瞬的她,自然是骄傲而耀眼的。
世人尊称她为女娲娘娘,两位妖皇为她送上贺礼,通天师兄笑眯眯地从昆仑山上溜下来,也是极为高兴地为她祝贺,而她抬眼望去,后土和玄冥亦从巫族赶来,拉着她一道庆祝。她的兄长伏羲则站在她的身旁,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几乎以为这就是她的未来了。
光明的,灿烂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即便是成了圣人,依旧留不住她最想要留住的东西。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可是天道之下,圣人亦是蝼蚁。纵使你神通盖世,仍旧不抵天数无情。
巫妖量劫之中,她失去了她的兄长伏羲,也失去了诞生她孕育她的种族,亲朋故友反目成仇,尽皆离散,到头来,竟只剩下了这一座空空的娲皇宫。
世人仍然尊称她为女娲娘娘,甚至比平日里更为敬重。也许是因为她既是人族的圣母,亦接替了妖皇帝俊的职责,替他守护好巫妖量劫后苟延残喘的妖族。可谁也不会知道,她同样为天数所钳制,再也不得往日的自由。
在量劫结束那日,冥冥之中,她听到了天道的声音。
天道同她道:“女娲,你既已受人族的供奉,与人族气运相连,自当断绝与妖族的一切联系。”
她问:“倘若我想为妖族留下一线生机呢?”
天道答:“你若是想以一己之身担负起人族与妖族两族的气运,这片天地便再也容不得你。”
她仍问:“倘若我想为妖族留下一线生机呢?”
天道静默了许久:“……那你便再也不能离开娲皇宫了。”
她答应了。
于是自巫妖量劫之后,那么漫长的岁月之中,她便彻底待在了娲皇宫中,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只留了恶尸仍在人间,替她偶尔去看望一下待在火云洞中的兄长。
娲皇宫中的梧桐树一日接着一日地衰败了下去,一如她的心境一般,愈发显得浑噩。她的心是如何,这片梧桐树便是如何,所以通天前来看望她时,所见的便是这样一片颓败的宫阙。
她恨自己哪怕身为圣人,依旧是这般无能为力。
却也庆幸着自己起码是一位圣人,这样在天道面前,她依然能够以自己的自由,保下妖族最后的血脉——但也仅仅如此,天数如此,岂会容得了妖族重新兴盛?也不过是这样一日连着一日,苟延残喘地活着罢了。
或许终有一日,妖族仍然会走向灭亡。
她所做的一切努力,终究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即便是如此,她依旧要日日地坚持下去,直到命运降临的那一天。
这样的她,自然不会再是从前那个骄傲的,自信张扬的女娲娘娘。她又该以何等的面目,时隔万万载后,再去面对她曾经的挚友?
终究是一片无言罢了。
女娲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
目光怔怔地落在面前的玉简之上,仍然不敢往下读去。
殿外,侍奉着她的侍女却匆匆敲响了她的门扉。
她一边问着何事,一边又抬首望去。
却见红衣圣人立于屋外,抬起眼来,朝着她懒懒散散的一笑,诸般风流写意,可堪入画,恰似她年少时的记忆:“风希,不知你现在可有闲暇,招待一下不请自来的贫道啊?”
女娲似是怔了一怔,又忽觉头疼似的,抬手抵住了太阳穴:“通天师兄,你是真的不怕被老师给打断腿啊?”
却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个久久未见的笑容。
第148章
通天从屋外踏入殿中,闻言挑了挑眉梢,懒散地回答道:“师尊哪里会这么狠心?”而且他们三清乃是清气所化,气团子哪里来的腿?就算师尊他真的想打也没有办法啊。
女娲幽幽开口:“师兄,师妹我只是被困在这娲皇宫中不得外出,又不是真的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动静。”
刚刚天庭上那么热闹,她在三十三天上都能感觉到底下的动静,更何况道祖还亲自降下化身召他小徒弟前去紫霄宫……啧,连她旁边侍奉的彩云童子都忍不住探出头去瞧一瞧下面的热闹了。
通天面不改色心不跳:“所以呢?”
女娲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他:“所以师兄你居然还敢中途跑来看我,甚至还不是和先前一样要么神魂出窍,要么捏一个化身出来,而是亲自上门。总觉得师兄你迟早会被道祖抓住揍上一顿呢?”
“能盼我点好的吗?风希。”通天道。
女娲盈盈一笑:“不能!”
通天便叹了一声:“罢罢罢,说不过你。此事休要再提!都知道贫道来看你一次不容易了,不如我们还是抓紧时间谈谈正经事吧。”
说着又朝着桌案上瞧了一眼,瞧见那熟悉的玉简后道:“后土写信来是想同你说什么?我看她那信像是已经写了很久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想办法递到你的手中。直到我去了地府一趟,她才下定决心托付给我,想来是有什么话一直想对你说吧?”
曾经年少时交好过的师兄师妹朝着殿内走去,在时隔无数光阴岁月,各人经历了各自的劫数之后,又如同很久很久以前在紫霄宫中求道时一样,围着棋盘坐了下来,说着点寻常之言。
当然,也许也并不是十分寻常。
女娲从桌案上拿起了那卷玉简,垂首望去,又瞧见那熟悉的字迹,开头一行便道:“问女娲娘娘安。”
她手指微微一顿,不由露出个苦笑来。
就是因为这个称呼,她才会在下定决心打开玉简之后,怎么也不敢继续往下看。
通天往她那边瞄了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带着几分无奈摇了摇头:“需要我替你看吗?”
“别的倒也没什么,就怕后土在信里同你说些女儿家的私密之事,实在不好让我这个做师兄的知道,不然我倒是可以直接替你看了,再把她的话转述给你。”通天道。
女娲拿着玉简想了想,微微摇头,露出个释然的笑容:“罢了,这么多年了,我又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她既然托师兄你带信给我,想来是不会特意写封信来骂我的。”
就是不知道,她曾经的那位挚友,究竟想同她说些什么啊。
阴曹地府之中,牛头马面押送着冤魂怨鬼们从奈何桥上穿过,忘川河中的孤魂在河水中抱着执念挣扎,始终不肯饮下孟婆汤将前尘忘却。
后土坐在桥边的树墩下,为每一个过路的鬼魂送上一碗孟婆汤,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排着队饮下那碗浑浊的汤,面上的神情变成白纸似的空白,被红尘世俗染上色彩的魂魄,在那个瞬息,又重新变成了干干净净的模样。
她旁边的鬼差们带着那些忘却前尘的魂魄离去,边走边道:“忘了吧,忘了就好。这一辈子的事情就算了吧,下一辈子记得好好过啊。”
后土望着他们远去,又望着下一批的鬼魂浑浑噩噩而来,而她永远坐在这里,平静地煮着那碗孟婆汤,等待着百年之后,这些魂魄第二次来到她的面前。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人总是会忍不住想发疯的。
她到底还能忍耐多久呢?
曾经巫族的后土祖巫,到底还能忍耐这样的日子多久?
也许正是因为她已经无法忍耐下去,才会在瞧见那只猴子的第一眼,察觉到他身上来自佛门和玄门两方的气息时,忍不住出手试探一二。所幸她确实等到了那位通天圣人,也成功地将那封玉简送了出去。
可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依旧只能等待。
等待一个可能到来的机会,又或者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九幽地府之中,按捺住心底所有的恨意与不甘,依旧受着天道的钳制,过着这样浑浑噩噩,一眼便能看到尽头的日子。
她也好,巫族也好,都已经忍耐了太久太久,忍耐到了最后,甚至已经不愿意再这样苟且偷生下去。或许在当初,能够死在巫妖两族的战场之上,亦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活着的人总要背负更多的东西。
不仅背负着死去之人的愿望,也要背负着仍然活着的那些人的未来。在这样的日子里渐渐地忘记了自己,只记得要努力地活下去。
可她是巫族的后土祖巫!
在那个惊才绝艳人物辈出的洪荒之上,她同妖族的东皇太一一样,本就是离圣人之境最近的准圣巅峰!在她身化轮回,创造地府之后,她在这九幽之中,已经差不多可以称之为圣人了!
她如何能心甘情愿永远困守在这个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又怎能控制住自己的心,让它不至于生出痴嗔妄念来?!
后土微微抬起首来,朝着幽冥地府的上空望去,一直一直,直至落到那三十三天之上。
那么,她的友人啊,你是否同我一样,怀着同样的心呢?
*
“问女娲娘娘安。”
“时隔数载,物是人非,不知女娲娘娘是否安好?”
“每每忆起当年言笑晏晏,把酒言欢之景,后土便不禁生出几分怅然之情。纵使身在九幽之地,亦不由念起洪荒上春光融融,翠色漫山遍野的时节。想当年,亲朋俱在,坐而论道,彼此笑谈,虽不知何为人间至乐,却已得至乐之趣。而今之时,昔日亲朋,或死或散,魂魄不见,皆为尘土,上穷碧落,下至黄泉,茫茫天地,再无觅处。可悲可叹,哀恸不已。”
“假使岁月可以回首,往事可以重来,谁不愿意回到当年?后土心心念念,然终不可得的,不过是同女娲娘娘昔日所共度的时光罢了。”
“昔日故人,此生不见,纵然不见,心中可念?”
“却不知故人之心,是否依旧是当年之心,故人之姿,是否一如我魂梦所牵之态。若有一朝得以再见故人,后土当感谢上苍,赠我这般幸事。”
女娲一句句地往下读。
又见她道。
“……巫妖两族之旧事,于后土心中,早已是血泪斑斑,既恨又悔。此恨却与女娲娘娘无关,乃是恨己身之无力,于此茫茫天地之中,仍如蝼蚁尘埃一般微不足道。又悔当初不曾劝阻几位兄长,亦不曾花费心力找出两族交恶之根源,待到今日,往事皆已化为灰灰,方才从中悟到一二玄妙,却终究是无力回天。”
“世人常常把‘天灾人祸’四字并列,代之以人世间一切灾难。倘若这仅仅是人祸,后土也不至于生出这般不甘的心思,怕只怕,人祸之外,当真有天地插手其中。人祸尚且可解,天灾又如何去防?”
“我们两族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孰是孰非,早已说不清楚,后土亦无心再去辩驳。概因煌煌天命之下,巫族与妖族,实际并无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困守于北俱芦洲之上,一个长居于九幽地府之中,终究是再不得昔日的自由。独我一人,痴嗔难消,徒增烦恼,偏又生出几分暗恨别愁。”
“有一言不敢不问,当真是我等辜负了天地?还是天地辜负了我等?若是我等辜负了天地,落到如此下场,自然是咎由自取,可是若是天地负我,又当如何,又能如何?”
“若问后土之心,唯有一言可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
那信忽而戛然而止。
下一个瞬息,自那信笺的末尾,猛然燃起了明黄色的火焰,顷刻将整个玉简上的字迹尽数吞没,黑色的字迹扭曲着化为飞灰,像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那刻,带着自始至终的决绝与义无反顾。
通天倏地站起身来,想要替女娲挡住那熊熊的烈火,却见那火焰在燃烧到玉简尽头时便已经止住,不再往前行去,只继续在玉简之上焚烧,直至那刻满了字迹的玉简变得灰白,变得比单薄的纸张更轻,更脆,又在下一个瞬息,彻底化为飞灰消散。
女娲望着那飞灰从她掌心之上飞走,轻盈得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通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不由开口问道:“这是……?”
女娲摇了摇头,并不说话,唯有眸光微微沉下,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东西,口中亦只轻轻地念道:“人间正道……”
又不由自主地垂落了眼眸,自三十三天往下,怔怔地望向了那坐落于幽冥之地的地府。
是她不曾来得及看到最后那几个字?还是后土本就没有打算把这几个字写完?她将这半截话留给她,又在想等待一个怎样的回答呢?天地若是有情,那这片天地也会老去。所以洪荒的这片天,自亘古以来,便好似无悲无喜,无嗔无痴。
她们早已习惯了这个事实,可她们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结局。所以到了最后,留给她们的道路又好似只剩下了最后一条。
后土,你可知这一条路,同样也是彻头彻尾的绝路啊?
在那忘川河畔,后土垂首往过路的魂魄手上端着的碗中倒下一碗沉沉的孟婆汤,又凝视着它将这孟婆汤一饮而尽,眼底不知何时又闪烁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风希,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第149章
天庭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安静。
广成子微微垂首,眼底余光映入站在满地零落的花枝之中,仰首望着茫茫天际的元始天尊的一角衣袍。白云悠悠地飘过,地上的阴影从这头移动到那头,轻缓的风拂过天尊如雪般冷淡的衣袍,就像是拂过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的眉目是冷淡的,周围的温度也不自觉地降了下来,隐隐约约的,天地间仿佛有细小的雪花从空中飘落,落至屋檐上,花丛中,又在墙角悄无声息地堆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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