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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的记性一向很好。
他说他记得。
鸿钧道:“那时为师心中便已经隐隐有了揣测,只是还不能确定,因而不便同你诉说。”
通天没有说话,他望着鸿钧,又去看那茫茫的苍天。
他身后的人,女娲、后土、帝俊、太一、元凤……他们也都随着圣人一道看去,沉默地望着洪荒亘古不变的天穹。
天道的声音仍然在继续。
它说这世间芸芸众生,不过皆是趴在洪荒之上吸血的蛀虫罢了。洪荒供给你们成长,却日复一日地被你们拖垮,这片天地终有一日会走向无量量劫,而这罪过尽皆在于你们掠夺了洪荒的生机。
你们掠夺得越多,洪荒便愈发得虚弱。
它只不过是为了洪荒着想,方才出手推动量劫。
神情悲悯,信誓旦旦。
它道:“洪荒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生灵成道修行,你们修行有成,洪荒的压力就会越大。”
个P!
太一下意识上前一步就要张口骂人,又被帝俊拦住。后者同样皱着眉头看着天道,思忖着该如何反驳对方的言论。
通天见状一笑。
他问:“说完了么?”
天道看着通天,一时不理解为何他如此平静,竟也闭了嘴。
通天道:“你说洪荒众生掠夺了洪荒的灵气与生机,踏上修行之路的人越多,洪荒承受的压力就越大,是吗?”
天道道:“是。”
通天道:“一个地仙修为平平,比不得大罗金仙,想必大罗金仙掠夺的洪荒灵气一定更多,是吗?”
天道凝视着他,道:“是。”
通天一笑:“这么说来,吾辈天道圣人,身为混元大罗金仙,带给洪荒的压力一定是最多的,是吗?”
天道:“……”
不知为何,它没有继续把话接下去,心底泛起了隐隐的不安。
通天拔剑对准了它。
朗声开口:“你说的很有道理。那么问题来了,你这个受洪荒众生之力供给,居于我等之上的天道,是否也给洪荒带来了莫大的压力?如果宰了你,洪荒的灵气是不是也会提升一大截呢?”
天道怫然变色:“你这是诡辩!”
通天道:“请您为洪荒赴死。”
他握紧了冰冷的长剑,剑锋浸透着染血的剑光。恍惚间,瞧见他弟子们转过身,对着他盈盈一笑的模样。
依稀还是天真烂漫的模样,眨眼间,便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尸骸。躺在黄沙弥漫的尘土之间,被那黄土一点一点地掩埋。
心好像不会痛了。
却又在那一刻痛彻心扉。
那是为人师长,眼睁睁看着自己勤勤恳恳教导出来的弟子,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原因就丢了性命的痛楚。而他无能为力。他怎会这般,这般无能为力?
通天重复自己的话:“请您——”
“为洪荒赴死!”
为什么单单只让他的弟子们为此牺牲呢?
而真正高居于云端之上,享受着这一切的,冷眼旁观芸芸众生为此苦苦挣扎的苍天,却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其实反驳它的话也很简单。
在那数次量劫之中,死去的当真只有三族,当真只有巫妖,当真只有阐截两教弟子吗?
不,不是的,真正在量劫中如尘埃般消逝的,甚至没有被记住名字的,分明还是那些芸芸众生啊。
死在三族交战之间的,死在十日当空那日的,死在商周之争中的芸芸众生没有名字,他们不曾修行,不曾问道长生,是最普普通通的人。天道想杀了那些在洪荒已经成了气候的种族,想灭了他一手创下的截教,可它可曾看到过,比起他们而言,有更多的无辜之辈,皆陨身在了那一场场劫数之中。
众生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词,可有的时候,它也很小很小,小到一家一户,小到任何一个渺小若尘埃的生灵。
哪怕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难道不也算是生灵之一吗?
——为什么他们的死,天道看不到呢?
通天抬首望去,心平气和地看着天道恼羞成怒的模样。
心中再无一丝迟疑。
这场闹剧,至此,早就该结束了。
天道仍然在挣扎:“上清通天,你杀不了我的!本座可是天道!”
通天道:“这世间人人都可以死,包括我也可以死,为什么天道不可以死?”
是因为你的性命比众生更加珍贵吗?
我看未必。
天道挣扎不下,又扭头看向了罗睺:“你难道就这么看着吗?”
“他想杀我,难道你会有什么好下场?!”
罗睺望着通天,后者亦平静地同祂对视。
半晌,祂轻声问道:“我想取代天道,执掌洪荒,让这世间众生都修行魔的法则。而你,上清通天,你既不想让天道继续掌控整个洪荒,也不想本座来执掌洪荒,是不是?”
通天颔首:“是。”
罗睺问:“可是,洪荒不能失去法则的庇护,你打破了平衡,毁掉了秩序,到头来,你又该怎么办?”
“天道已逝,魔道将毁,谁来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谁来平衡洪荒的法度?上清通天,你想过后果么?”
通天凝视着魔祖那双猩红的眼眸。
他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想过呢?”
……
天空又下起了雨水。
像是上天落下的眼泪。
它哭得那样悲伤,无声无息,却透着一股哀恸至极的意味。
通天站在雨中,伸手去接那落在他掌心之上的雨水,感受着整个洪荒隐隐悲伤的模样,很轻,很轻地笑了起来。
他对着鸿钧道:“师尊,您看,我终于做到了。”
自封神大劫以后,被关在紫霄宫里的圣人,望着窗外凋零的莲花池,一日复一夕地思考着,他该如何想方设法离开紫霄宫,他该如何救出他的弟子,他该如何对付他那些仇敌,包括他的两位兄长。
准提死了,接引生不如死,老子至今也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像是同封神大劫时一样,选择了对他的行径坐视不管,元始……元始应当还在鸿蒙之初思考人生,总归,他也拦不住他。
如今连天道和魔道也无法阻挡他的道路。
通天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理当心满意足了,不是吗?
鸿钧望着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只觉心中那个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他上前一步,却见他的弟子平静地往后退去。
咫尺天涯,像是永远也跨不过的距离。
“通天?”鸿钧唤他的弟子,“你想做什么?”
通天道:“其实魔祖大人说的没有错,天道不灭,魔道长存,我想要彻底灭了天道,就要同时灭了魔道。但洪荒不能失去秩序,道也好,魔也罢,皆是洪荒秩序的一部分,唯一的问题是,他们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诞生了私心,从此再也无法做到至公至正。”
天道想维持洪荒永远存在,却要牺牲旁人的性命。
魔道不满被天道永远压制,所以祂四处想法设法给天道添乱。
祂也不在乎众生。
祂们都不在乎众生。
可他在乎。
上清通天在乎。
通天看着自己的掌心,想起盘古在他诞生之初同他说的话,他说通天,要守护好这个洪荒。
他为众生截取一线生机,以此立道,此生未悔。
哪怕在失去一切,最孤注一掷的时候,欲要重立地火水风,再造一个天地,仍然想着要同他的师尊说。师尊一定会拦住上清通天,他不会让他做下如此逆天之事。
即便他如此痛苦,眼睁睁地失去了珍视的所有。
兄长抛弃了他,没有关系,他还有他的弟子。
他的弟子们死去了,没有关系,他还能想方设法把他们救活。
可是心里的缺口那么大。
像是一个永远也无法填补的空洞。
通天对着鸿钧道:“师尊,我难受啊。”
他没有再哭,像是泪水早已在当年流尽,于是眼眶里流出的唯有鲜血。
圣人垂下首,指着自己的心,一字一顿对他师尊道:“师尊,我这里很难受。”
鸿钧:“通天!!”
通天静静地同他师尊道:“师尊,我早就已经想好了。天道和魔道陨落之后,我将以自己去填补那一份空白。洪荒的秩序不会因此崩溃,它会继续维持下去。只是这一次诞生的秩序,它不会再拥有自己的意识,它将永远公平公正地守护着洪荒。”
“至于洪荒的灵气问题,我消散之后的身躯,正好可以填补一二。洪荒会变得更好,更有生机。”
“至于接下来的事情,”他想了想,终于释然道,“大概只能交给你们了。”
他终究不能做完所有的事情。
尽其所能,无怨无悔便好。
可是仍然有一个声音在唤他:“通天!!”
不是鸿钧。
那又是谁?
通天微微怔住,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又在某一刻,倏忽回过头去。
众人的身影散去,在他视线的尽头,白发的天尊站在那里。
他匆匆忙忙地赶来,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再一次,又一次,从此再也无法挽回。这一次,是真真正正地,永远也无法挽回。
滂沱大雨之中。
元始望着他的弟弟。
呼吸急促。
他说:“我来赴你的来生。”
第430章
他终于还是赶到了。
像是命中注定,来赴这场最后的约定。
通天看着他,一时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似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可他还是来了,真是不可思议。
通天是意外的。
又好像没有那么意外。
他隔着重重雨幕,宛如越过一帘幽梦,同他的兄长对视。
雨下得真大,像是他离开昆仑山那日一样大。
又像是封神台前,浇灭了他满心满意的一场雨。鲜血流淌在尘世间,为他与他的兄长划上了一道永远也无法越过的沟渠。
他站在沟渠的这边。
元始站在另一边。
月光清晰地照着那道沟渠,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之忽略。
他看着月光下他兄长的影子,影影绰绰,像是蛇一般纠缠着他。盘亘在他的脖颈,令人生出窒息般的错觉。
爱他时觉得他千般好,恨他时觉得他千般坏。
爱恨纠缠时,分不清那人究竟是好是坏,只觉自己如同溺水的人落入深海之中,咕噜咕噜地冒着一串气泡,仰起首,深海尽头,唯有一丝自己幻想出来的光明。
求不得,也忘不掉。
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啊——
通天喟叹着:教他身陷樊笼却不自知。
时至今日,竟也心心念念着他。
“……”
元始的呼吸急促,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方才赶上了这一次见面。
心里竟也是欢喜的,他到底没有错过。又有那么几分后怕,生怕自己真的没有赶上。
他没有错过他弟弟说的话,也终于明白了通天口中那一句“来生”。
他说:“我来赴你的来生。”
天尊仰首望着红衣圣人,满心赤忱,一如当年。
通天站在高处,风灌满他宽大的袍袖,一身红衣张扬如血。雨落在他的眼中,像是下起了一场朦朦胧胧的细雨。
他低头看着元始,笑着问他。
他道:“哥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元始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可他不想有朝一日,只能在午夜梦回间瞧见他弟弟模糊的面容,似真似幻,触之不及,眨眼间,又被人生生从梦中唤醒。那般痛彻心扉的滋味,只要尝过一遍,此生便再也忘不了。
太痛太悔。
仿佛那悔恨也像是生了根似的,会从心脏里生长出来,扎得他跌落在地上,捂着心口,满手都是血。
通天道:“可是哥哥,即便你来了,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原谅是太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就好像说出了这两个字,过去的一切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他不能当一切从未发生。
所以他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原谅元始。
元始仍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能原谅我,也无法原谅我。
我不求原谅,只求此生此世,能同你一道,生死相随。
天尊望着他的弟弟,一瞬不瞬,又朝着他的方向,慢慢地走了过来。
一步,又一步。
欲要肋生双翅,横越山海。
通天看着他朝着他的方向走近,四周刹那寂静无声,静得仿佛只能听见那清晰的脚步声。
众人的声响消失了。
他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眼前仿佛只有月光皎洁,飞雪无声。
月光落在他兄长满头的白发上,闪烁着莹莹的光辉,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的,满地都是银霜。
他走到了通天身旁。
天尊牵起了他弟弟的手。
十指相扣。
稳如磐石。
轻声唤着他的名字:“通天。”
好像魔咒被打破了一般,整个世界又有了声音,有了色彩,喧闹不休,纷纷朝着他涌来,要将通天整个淹没。
他瞧见了他师尊眼底的担忧,瞧见了多宝匆匆忙忙朝着他奔来的模样,也瞧见了他的友人们鸡飞狗跳,试图拦住他的疯狂之举。
他们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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