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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道:“众人不知有佛,更枉论佛法,欲让众人知之,必时时讲经说法,言辞以简单直白为要,务必要使那些此生或许也不曾识上一个字的人亦能听懂。”
三曰利行,也就是要让众人从修行佛法一事中看出好处来。
慈航略微带着不解地看向佛祖:“若是以此心修行佛法,动机是否不纯?”
佛祖看着慈航,淡淡一笑:“燃灯古佛于那人间帝王的梦中施法,令他窥见了西方极乐世界的佛陀,所用的便是这个法子。”
慈航微微一顿,已然反应了过来。
佛祖缓声道:“人间的皇权,长生的渴求,江山永固的期盼……当帝王意识到他可以利用西方佛教帮助他加强他的权力时,他便会甘之如饴地前来西方寻找佛陀。”
至于那第四个方法。
佛祖垂眸看着慈航,缓声开口:“应以何身得度者,即现何身而为说法。”
慈航微微抬首,对上了佛祖的目光:“……那些苦难众生需要什么,你就变化成什么样子去引导和帮助他们。以大慈悲、大愿心对他们循循善诱,潜移默化,方可顺利渡化他们,使之脱离苦海。”
四种方法讲完,佛祖微微垂眸,将他送出了佛塔:“慈航,你去吧。”
慈航……便收拾收拾包裹,带着他多宝师兄的一番谆谆教诲,默默地踏上了佛法东传的道路。
此时此刻的他站在烟火茫茫的尘世之中,一边听着旁边酒肆中传来的言笑之声,鼻间又闻到了淡淡的酒香。他往那酒肆中看了一眼,瞧见了正在不停地饮酒,一身颓废的酒客,他不停地嘟囔着什么,神情恍惚而透着醉生梦死之感。
旁边的人纷纷议论,对着他指指点点,颇有几分非议。那人却依旧我行我素,自顾自地饮酒。
慈航思索了片刻,摇身一变同样化成了一个落魄的行路人,依稀可见他曾经的富贵生活,随即踏入了酒肆之中,向着那人走了过去。
“劳驾,可否拼个座位?”
那人抬头看了慈航一眼,又当做没看见似的继续喝起了酒,慈航便顺势坐了下来,又朝着酒家招了招手:“再来几壶好酒。”
既然他多宝师兄这么说了,那他就试上一试吧。连女装他都穿过了,再装一个落魄行人又有什么难的?
慈航自暴自弃地想着:就是按这个情况继续下去,他恐怕不久就能化身万千了:)
而这导致的另一个结果就是,燃灯古佛派出的僧人们始终不能找到慈航的身影。
有人说观世音菩萨曾现身于此地,渡化了一个迷途的酒客,他们匆匆来到此地,却只见得人去楼空。
又有人说菩萨刚刚路过他们的村子,救下了一个险些淹死的孩童,他们再度匆匆赶来,却只见得喜极而泣的爹娘正抱着一个总角年纪的小童,又纷纷朝着西方极乐世界的方向跪下磕头。
亦有人迷失于荒山野岭之中,却听得有一个庄重威严的声音正在讲述佛法,他被那声音吸引,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山林,沿途未曾遇到一只猛兽。而他再度回首望去,却再也听不到佛音。
大慈大悲观世音,救苦救难观世音。
无处不在观世音,普度众生观世音。
世人对观世音菩萨的尊崇逐渐兴盛,继而又对佛法产生了更深的兴趣。
西方极乐世界之中,如来佛祖拈花一笑,朝着东土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甚是平淡地收回了目光。
他合十双掌,闭目不语,端坐在莲花座上,在那漫天金光之下,竟有说不出的虔诚意味。
*
“慈航最近似乎很忙啊。”
通天圣人坐在石桌旁,一手支着侧脸,懒散随意地同他兄长下棋。他瞥了一眼面前的棋局,动作微微一顿,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
元始道:“那你就得问问你徒弟多宝了。”
通天看他,懒洋洋地问:“这和多宝又有什么关系?”
“好,没有关系。”
天尊淡淡一笑,顺着通天的话道,修长的手指信手拾起棋子往一个位置落下。
通天盯着他落子的动作看,脸颊微微鼓起,看上去甚是苦恼,落在元始眼中却是怎么看都觉得可爱,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怎么了吗?通天。”兄长注视着他,明知故问。
通天开始思考要不要直接把棋盘给掀了算了,果然比起下棋,还是直接掀了棋盘更符合他的性格吧?
元始却仿佛习以为常一般,在通天想要动手之前轻轻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指,又温声哄道:“就算通天掀了棋盘也是没有用的,为兄又不是不记得你下到了哪里。不如……为兄答应你悔上两步棋?”
通天呵呵一笑:“悔上两步棋难道就有用了吗?”
元始微微垂眸看了一眼棋盘,嗯,看上去确实没有什么用处的样子。
他轻轻叹了一声:“那,悔上十步棋?”
通天抬头瞪他一眼:“哥哥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们从头再下一局呢?”
元始从善如流,纵容极了:“那就重新再下。”
通天摇了摇头,掷下手中的白子就要走:“不下了不下了,陪兄长下棋好生无趣。”
元始看了看他弟弟,在他起身时忽得拽住了他的衣袖,将人往自己的方向一带,又轻轻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将人拥入自己怀中。
通天眨了眨眼,再度抬起首时,便对上了元始微微垂落的淡淡眸光,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样。
他微不可察地一个晃神。
他兄长稍稍用力地拥抱着他,又在他耳旁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声音比拂过春日溪流的清风还要轻柔,比融融的日光更为温暖三分:
“那,这一局为兄让你赢,好不好?”
天尊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他低眸看着怀中之人,耐心地哄道:“是为兄不好,不该这么认真地下棋,这一次,我们让通天赢好不好?”
他说了两遍让他赢。
通天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那人垂眸看他,神情依旧温柔。就好像只要他愿意,他就会光明正大地放水,来让他“赢”。
红衣圣人垂落了目光,忽得拽住了身前之人的衣领,令他的兄长被迫俯下身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仿佛连吐纳声都清晰可闻。
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他仿佛对他兄长不自觉颤动了一下的喉结产生了兴趣,又饶有兴致地抬起手指抚摸上了它。
“通天!”元始低哑地斥责了一句,几乎是下意识地捉住了通天圣人作怪的手指,气息微微有些不稳,眉头也不由得拧了起来。
通天歪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丝毫察觉不到危险一般,只弯眸浅笑,拖长尾音唤他:“哥哥——”
元始迫不得已地偏开头去,闭着眼眸,呼吸愈发得急促了起来。
却依旧能听到他弟弟的声音,那么清晰,仿佛一字一句都踩在他的心上。
“哥哥还是不要随便想着放水比较好,毕竟弟弟我也不是一定就会输的。”
那人笑意盈盈,又抬起手来轻轻抚上了他的面容,纤长的指尖近乎温柔地抚摸过了他的眉骨,顺着鼻梁往下,又轻轻点上了他的薄唇,转而仰起首来覆上一个轻描淡写的吻。
在那个吻落下的瞬息,元始睁开了眼眸。
他晦暗难明的目光中映出了红衣圣人慵懒的姿态,那人的眼眸依旧是那般烂漫多情,动人心弦。可在那多情之外,偏偏生出了几分淡漠疏离的意味。
是多情人?还是无情魂?
“通天……”
他唤着怀中之人的名字,又见圣人静静地,温柔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元始垂落了目光,轻轻叹了一声:“……好。”
通天方才笑了一笑,侧过首去往远处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对元始道:“哥哥,好像出事了呢?”
元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又轻轻牵起了他的手,温声道:“那我们就一起过去看看吧。”
第64章
随着几位佛陀携着经书抵达洛阳,陛下亲自颁布敕令修建的白马寺也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修建着,想来不久后便可以建好。
佛法在洛阳前所未有地兴盛起来,即便仍然比不过本土的道教,依旧被别人津津乐道着。
姜俪和她婆婆一道来拜附近的人们为观世音菩萨所造的佛像。
她很是肃穆地整理了一下荆钗布裙,方才踏入大殿中,对着那尊稍显简陋的佛像认认真真地拜下。
佛像的样子是根据他们这些曾经见过菩萨真容的人的形容所建的,虽说菩萨现身时有万千种化身,但大家最终决定按着祂最常见的模样替祂塑了金身。
所以出现在姜俪面前的,是一尊眉目慈悲,唇角含笑,衣裙翩然,手持玉净瓶的菩萨像。
她手持三炷香,虔诚地对着佛像拜了下去,闭目认真地祈祷着平安,一下一下地磕完头,方才站起身来,将香插在供案上,又扶起一旁的婆婆,同她一道离开。
柏氏温柔地看着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当初要不是遇上观世音菩萨,恐怕我们一家人都要在劫匪手中没了命,如今好不容易安顿了下来,总要回报菩萨的恩德,给祂烧上几炷香的。”
姜俪扶着她慢慢地走,脑海中也回想起当日那可怖的一幕,如今想想仍然是颇有几分后怕。
她点了点头,又询问柏氏:“娘,要不要再给菩萨供些香火钱,也好让他们把菩萨像修得更好一些?”
柏氏想了想,便从袖中又取出一串钱来交给姜俪,嘱咐她去交给寺庙中的主持。姜俪笑着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去了。
等到她们二人终于拜完佛回到家中,天边已经隐隐有些暮色。放学归来的孩童们在村落间玩闹,忙趁东风放纸鸢。
姜俪的两个儿女原在院落中打闹,见到娘亲归来又纷纷欢喜地迎了上来,姜俪也笑着俯下身去,一手抱着一个,又将街边买回来的炊饼给他们一人分了半个。
两个孩子抱着刚刚才出炉的滚烫又散发着香气的炊饼,面上的神情惊喜极了,忍不住咬了一口,又被烫得连连吐气,却仍然舍不得放下炊饼,小口小口边吹气边吃着。
柏氏面上的笑越发慈祥了起来,她先是进了柴房搬出今天做饭烧火需要用的柴,方才熟练地切菜,烧水,煮饭。谷物的香气渐渐从院落里飘出,引得两个孩子频频地往屋里看。
“奶奶,我们今天吃什么?”小姑娘睁大眼睛问道。
旁边的哥哥也跟着妹妹问:“奶奶,奶奶。”
柏氏朝着他们两人笑:“等你们爹爹回来就知道了。”
“哦——”两个孩子拖长声音应道,又纷纷跑出了院落,在村门口等待着他们的爹爹。
姜俪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绣着自己手上的帕子,趁着天色还未彻底黑下来,她还能多绣上几针。等到集市的时候去把这些绣品卖了,又能给这两个孩子多买几个炊饼吃呢。
绣着绣着,她又想起了她的那位夫君,低垂的眉眼间忽而有了几分羞涩之意。
他们二人之间不仅仅是媒妁之言,亦是多年的青梅竹马,等到他及冠那年,她亦及笄,顺理成章地嫁给了他。自成亲以来,二人从未红过脸,他待她向来是尊敬有加的。再加上婆母慈祥,以及这一双儿女,姜俪总觉得这世界已经待她极好了。
她一边想着事情,一边穿针走线,一时不察忽觉指尖一阵刺痛。
她赶忙低头看去,果不其然手指尖被针刺伤,渗出一点殷红的血渍,那血珠滚落在手帕之上,留下了一道挥之不去的痕迹,没来由的,她忽而觉得心上一慌,下意识站起身来,茫然地望向了远处。
两个孩子的笑声远远地从村落那头传来,时不时地能够听到他们喊爹爹的声音。
姜俪听着那声音,心下一松,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着自己道:你刚刚在想什么呢?柏郎怎么会出事呢。她可是刚刚在菩萨面前替全家人求了平安的呀。
她心下安定,将污了一角的手帕暂且放下,决定到时候再在上面绣朵芙蓉花上去,这样大家就看不出来这里被血污了一点了,这才朝着屋外走去。
堂屋中,柏郎果然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他如往常一样站在院落之中,低头哄着两个孩子,又笑着抬头望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相触,姜俪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
柏氏此时也走了出来,五个人一起坐在桌前吃饭,孩子们的笑闹声伴随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怎么看都像是与平常一样的普普通通的一天。
待到众人都吃完饭,她和柏郎一起收拾着桌上的剩菜剩饭,又见那人踌躇了一会儿对她道:“俪娘,你等等我,等会我有事同你说。”
姜俪笑着点了点头,体贴地没有追问,只等着他到时候过来。
只是她在屋里待了没多久,便听见了柏氏惊怒不已的斥责声,以及她到处寻找扫帚试图揍人的声音,姜俪心下一惊,下意识站起身来,朝着柏氏的房间而去。
一进屋,她便瞧见柏郎跪在地上,一声不吭地任凭柏氏责打,而柏氏则一副被气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样子。
姜俪不明情况,只得赶紧上前扶住了柏氏,小心地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良久之后才听见柏氏恢复了过来,心灰意懒道:“造孽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柏郎跪在下面,依旧一句话都不说。
姜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的柏氏,小心翼翼地问:“娘,您这是怎么了?”
柏氏依旧没有消气,目光盯着跪在底下的青年道:“俪娘,你听他说!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把这话再当着俪娘的面说一遍!”
姜俪不由将目光望向了他。
眉目清俊的青年跪在地上,又微微抬起首来望向了他向来温婉出尘的妻子,目光之中似有片刻的恍惚与犹豫,像是回想起了之前他们之间美好无瑕的岁月,唇边亦不由流露出一丝怅然的笑意。
只是很快,他便低下了头,平静地给柏氏磕头道:“娘,孩儿不肖。孩儿欲远离红尘俗世,一心修佛去也。”
姜俪下意识地抓紧了柏氏的袖子,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
青年低垂着眼眸,面上的神情是一片彻悟后的平静:“众生皆苦,唯有修行方可摆脱尘世之苦,以至于涅槃之境。孩儿不欲再为红尘羁绊,只愿追随佛陀去往西天极乐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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