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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氏听他还敢说,心下又是一阵凄然,忍不住责骂道:“你去修佛,那把我们这孤儿寡女的放在哪里?”
他仿佛已经思考了这个问题很久,此刻毫不犹豫地回答着柏氏:“娘亲,我已有一儿一女,足以对得起列祖列宗,绝不会令祖宗血脉在我这一代断绝。娘亲往后可以养育此二子为您养老送终。”
柏氏被他一句气得又缓不过气来,瘫坐在榻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姜俪在一旁听着,渐渐地明白过来了青年的意思,不由垂眸怔怔地看着他:“那我呢?柏郎?”
她以为她的声音很大,实际上却轻得几不可闻:“你去修佛去了,又想把我置于何地?”
她的夫君抬眸看她,像是留恋,又仿佛注视着他红尘俗世之中最后的诱惑亦或是劫难。既然是劫难,那么注定是要度过去的,哪能为她而停滞不前。
于是他思考了许久,歉疚地回答姜俪:“孤鸾久旷,有违人伦。俪娘,若是你愿意改嫁,我会替你选择一户品德高尚的人家,亲自送你出嫁。若是你不愿意,我愿将你认做我的亲妹妹,尽我所能,庇护你一生太平。”
姜俪问:“所以,你想同我和离?”
青年道:“是。”
柏氏一听,整个人忽而又能站起来了,她毫不犹豫地抄起了旁边的鸡毛掸子,朝着那跪在地上的青年就是一顿乱打乱揍,打完了鸡毛掸子还不够,左看右看又拿起了旁边的擀面杆,转眼便是一顿乱锤。
“和离?!让你和离!你怎么不干脆让俪娘丧偶算了!也省得你要和离!”
他被打得面目青白,额头上破了一个大包,缓缓地往下淌血,却依旧一动不动,任凭柏氏责打。眼看就要闹出人命,姜俪方才回过神来,轻轻拉住了柏氏的袖子,唤了她一句:“娘。”
柏氏颤颤巍巍地丢下了擀面杆,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多岁,她不再去看跪在地上的青年,只疲惫地拉住了姜俪的手:“这事是娘对不住你,俪娘不怕,他是绝不敢和离的。他要是再敢提这句,娘就打断他的腿!”
姜俪却摇了摇头,平静地转过头去对跪在地上的青年道:“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同我和离,想来已经把婚书和和离书都拿来了吧?”
青年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姜俪笑了一声:“那我们就和离吧。”
“俪娘!”柏氏喊她,又不知该如何劝她。
同为女子,她又怎会不知和离之苦。说是和离,总归少不了一些嘴碎的会对姜俪议论纷纷,哪里比得上之前。
都是她这个儿子惹出来的祸事!不然怎会逼得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要同他和离!
柏氏瞪着青年,有心想要再揍他两下,却已经提不起力气来了。
青年抬起头来,望着他面前的两位女子,一位是他的母亲,一位是他的妻子,缓缓地闭上了眼。
这一步踏出,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是他既然瞧见了光明大道,又岂能愿意再深陷在这泥潭之中,麻木不仁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他不想再每天在田间劳作,过着那一眼便可以看到尽头的日子,也不想去读那些没什么用处的书,永远跨不过那道由血缘组成的天堑!
他不甘心,他要修行!
红尘俗世终究不过过眼云烟,唯有佛门大道方是始终!
一念出,青年面上的愧疚之色骤然消失不见,他坚定地站起身来,同他的母亲与妻子道:“娘亲,俪娘,你们不也都是信佛的吗?我们曾经受过菩萨的恩惠,可见菩萨是真正存在的,那西方极乐世界也是存在的!”
“既然如此,你们对我脱离红尘俗世前去修行一事,应当感到高兴啊。”
柏氏定定地看着他,语气中难免带出些讽刺来:“观世音菩萨普度众生,一心救苦救难,方才得到世人的供奉,认为祂是世间真佛,你一个抛妻弃子,不顾母亲年长执意离去的,难道也配修佛吗?”
青年摇了摇头,并不与柏氏争论。
母亲老了,已经愚昧无知了。她不知道红尘俗世只是修行之人的羁绊与劫数,而真正能够修成大道的,注定要抛弃这一切无用之物。
他只宽容地笑了笑,并对自己的决定愈发坚定了起来。
姜俪注视着他面上的神情,知道她们的话语再也劝不回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平静地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青年看着她,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语气温柔道:“俪娘,我之前的承诺是真的,只要你想改嫁,我便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若是你不愿意,家中也定然不会少了你一口饭吃,更无人可以欺辱于你。”
“我们曾经有过白首之约,哪怕今日我不得不违约,亦不愿陷你于绝境之中。”
他这话说的,就仿佛对她仍然还有几分感情。
姜俪看着他,却只觉得可笑。
她轻声问他:“你今日觉得只要同我和离,抛弃家中寡母幼子离开,便算是斩断了红尘。若是来日你修行不成,会不会又觉得当初的红尘还未斩尽,忍不住回过头来杀了这一家老弱,从而彻彻底底地投入邪魔歪道之中呢。”
青年忍不住避开了她的目光,摇头道:“俪娘,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姜俪想:我也不曾想过我曾经以为的良人,竟然是会做出如此可笑之事的人啊。
青年似乎有些慌乱了起来,他看了看姜俪已经签好的和离书,赶忙接了过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甚至等不到过夜,远处便听得一阵驴叫,竟是连夜离开了村庄。
屋内只剩下了柏氏与姜俪二人。她们坐在灯盏之前,彼此沉默无言,只见得烛火飘摇,伴着缓缓淌下的烛泪。
柏氏在这一夜之中恍惚回神,又拉起了姜俪的手,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开口道:“……俪娘,你还有两个孩子。”
她怕她轻生。
姜俪安抚地同她笑了笑:“娘,我知道的。”
柏氏便不再多说,只悲哀地看了她一眼,又拍了拍她的手,便将她送回了屋中。
两个玩累了的孩子倒是睡得很是安心,他们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姜俪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温和地替他们盖好被子,又在绣凳上坐了下来,轻轻从旁边的背篓之中拿起了之前还未绣完的帕子。
上面沾染的血迹依稀在目,姜俪静静地看着,随手拿起了剪子,将它一剪两半,又咔嚓咔嚓几下,彻底看不清原先的面目。
皑如山上松,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在许久的静默之后,姜俪一个人来到了空旷的院落之中,面对着天际那轮孤月缓缓拜下,心中唤着那位观世音菩萨的名号。
“菩萨曾经救我一家人,可佛法却又毁了我一家人。”
姜俪道:“信女不懂,若是我佛慈悲,为何又令人断绝红尘,抛妻弃子;若是我佛本就无悲无喜,坐看众生苦难,又何必予我希望却又将之夺走。所谓的佛,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东西?”
她困惑地问着这片天地,良久良久,无人回答。
姜俪似乎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在一个恍惚之中,看向了被她携带出来的剪子。她茫然地看了许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下意识地举起了它,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似有血光一瞬。
慈航忽而睁开了眼。
第65章
那柄剪子被他出手打落,只微微擦破了点皮。
姜俪被那疼痛感惊醒,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是突然回过了魂一般,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她怎么会当真选择轻生?
外面的动静惊醒了本就睡得不甚安稳的柏氏,她匆匆跑了出来,一边点起灯烛,一边望向了姜俪,在发现她脖颈上的伤口后,她先是大惊,接着又扑了过来将她抱入了怀中,连连哭喊:“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娘。”姜俪虚弱地唤着她,“我没有事情。”
柏氏扶起了她,把她带回了自己的屋里,在灯下仔细地查看了她的伤口,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上天保佑”,一边又骂她那个儿子“真是猪油蒙了心”,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做完这些之后,柏氏方才询问姜俪刚刚发生了什么。
姜俪摇了摇头,她只觉得她大脑一片混沌,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只轻轻抓住了柏氏的手,轻声同她道:“娘,好像是菩萨救了我。”
柏氏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背,并不去质疑她的话,只拉着她一道在屋里睡下了。
唉,之前她就应该陪着这孩子的,现在说什么也不能让她一个人睡了。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等到白日再说吧。
姜俪也不挣扎,只在迷迷糊糊之中闭上了眼,她以为自己今日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恐怕难以安眠,却不料在她沾上枕席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在瞧见那间屋舍之中的烛火终于熄灭之后,慈航方才收回了视线,唤出了此地的土地公,询问这户人家之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土地公先是叹了一声,方才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告诉了慈航:“那家的当家人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非要同俪娘和离,又说要断绝尘念,一心向佛。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被他给搞散了。”
“断绝尘念?一心向佛?”慈航诧异道,“他这种行为难道不是徒增业障吗?”
土地公偷偷地看了眼前的观音菩萨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是啊,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一心一意认为唯有这样方才能修成大道。”
慈航不由沉思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想起了燃灯古佛。
他回过神来,先是同土地公道了一声谢,嘱咐他平日里多照顾一下这户人家,见他答应了,慈航方才起身离开了此处,心念一动,便已回到了洛阳。
洛阳似乎与他离开时并无什么两样,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人在高楼上相聚谈笑,亦有人在大街小巷间叫卖着糕点饮品,当垆卖酒的姑娘朝他好奇地投来一道目光,又掩着唇轻轻一笑,招待着前来喝酒的客人们。街道之上,则伴随着孩童们玩闹嬉戏的身影。
而在西雍门外,不知何时有了林立的佛寺,有僧人在院中讲述佛法,佛音浩渺,落入了慈航的耳中。
他顿了一顿,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
“观世音。”燃灯微微抬起首来,甚是意外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寻本座?”
先前他派出的僧人们怎么也找不到慈航的身影,导致他最后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打算,任由观世音之名逐渐传扬开来,毕竟明面上他是不能做得太过分的。
大家都在搞同一个项目,他时不时排挤一下同事,抢占一下先机,那叫做职场勾心斗角,头顶的两位圣人看见了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他明目张胆损害圣人的利益,置整个项目于不顾,只想着搞死同事,那么两位圣人恐怕就要先行搞死他了。
只是令燃灯不曾料到的是,他找不到慈航,慈航却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望着面前手持玉净瓶,眉眼渐渐沉静下来,当真有了几分悲天悯人之色的观世音菩萨,眼中掠过一丝忌惮之色,又缓和了语气:“观世音菩萨风尘仆仆而来,贫僧有失远迎,实在抱歉。不如入室详谈一番,也好让贫僧尽一尽地主之谊。”
三言两语,就把人当成了“客人”,而他却成了佛寺中的“主人”。
慈航懒得同他争论这点东西,径自开口问道:“燃灯古佛宣扬佛法时,可曾提过断绝红尘,一心修佛之说?”
竟是为这个而来的?
燃灯莫名其妙极了:“是又如何?欲潜心修佛者,岂可贪恋这红尘俗世?自当断情绝欲,割舍世间一切诱惑,一心一意投身于我佛门之中,方可成就大道。”
慈航缓声道:“包括抛妻弃子,不顾母亲老迈吗?”
“就在刚刚柏氏一族的村庄之中,有女姜俪,险些自尽,老母柏氏,连连哀泣,皆因其夫君,其儿子柏庄意欲断绝红尘,一心向佛,抛弃这一家老小而去。其人坚信唯有如此方能投身佛门,修成大道,却险些造成无边业果。”
慈航:“不知燃灯古佛,可曾知晓此事。”
燃灯看着他,微微奇道:“你便是为此人而来?”
慈航微微颔首。
燃灯终于明白了慈航的意思,他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大笑出声:“慈航啊慈航,旁人都说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你当这观音久了,难不成彻底忘记了我们前来东土时的初衷?”
他看着慈航,甚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本就是为了宣扬佛法,传播大道而来,让越来越多的人笃信佛法,投身佛门才是我们的目的。他们自愿抛弃红尘牵挂,一心向我佛门,又与我们何干?总不至于是我们按着他们的手,逼着他们做的。更何况,佛门大兴,本就需要这样虔诚的信众。”
“听你这么一说,这柏庄倒是一个颇有佛缘的。能够狠下心来抛妻弃子,一心向佛的人在这世间少之又少,他这般行事,怎能不称上一句心志坚定?实乃可塑之才也!”
他对慈航的话显然并不赞同,用颇带几分责怪的目光看向了他。
慈航道:“为成就一己之道,便要牺牲旁人吗?”
燃灯笑道:“难不成依你之见,他便合该在这红尘中蹉跎一世,被他的老母、妻子牵绊?对了,他还有孩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怕是连这一生都挣脱不出这苦海无边了。如此,岂不是荒废了这一生?”
慈航不为所动,依旧坚定道:“红尘俗世,亦可修行,何须抛弃一切,反倒惹下无边业果。是祸非福也。”
燃灯不由叹气,以近乎怜悯的眼神望了他一眼:“这只是你一个人的看法罢了。哪怕此时此刻你将此事宣扬出去,说这柏庄抛妻弃子,或许能够惹来一时的非议,但待到来日,若是这柏庄当真修成了佛,众人只会赞叹他心志坚定,一心向佛。之前的事情反而为他增添了一笔传奇的色彩,成了美谈呢。”
慈航皱起了眉头,语气微重:“如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成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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