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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ang】：伯父身体怎么样？
【Liang】：不忙了记得给我回消息。
消息是三个小时前发送的，蒋成心看着那两行字，仿佛耳边响起了那人温声的关怀，心里像下了一场春雨似的，焦躁的心渐渐变得滋润妥帖了。
【不是故意】：没什么大事，他高血压不是一年两年了，就是以后饮食和作息得更注意了。
蒋成心前几天把【封心锁爱贱人蒋】这个衰名给改了。
【不是故意】：你呢？现在在忙吗？
梁以遥最近也很少回家，听说是为了赶在某个非常重要的期刊的截稿日前和学生一起再把论文过一遍，连过年都打算在实验室里过。
蒋成心不想让他为自己的事分心，所以在回家前才和那人说了家里的事。
等了一会儿，梁以遥还没回消息，蒋成心感觉那人现在应该还在忙，便把手机熄了屏，揣进了羽绒服的兜里。
这时，老板正好把猪肝瘦肉炒细粉端了上来，油汪汪的一大盘，香气直接溢满了整个小铺。
他也不管那炒粉还烫得冒烟，直接一筷子团起来稀里糊涂地塞到嘴巴里，连着扒了三大口下肚，隐隐作痛的胃总算老实了下来。
“老板，我看这附近就你这家店开着，是要开到年三十吗？”
老板在灶台收拾东西，听完乐呵呵地笑了：“唉呀，那我也想早点回家呢，谁不想早点回家啊，谁叫我闺女学校还没放假呢！”
蒋成心含糊地“唔”了一声，看着老板又坐回厨房门口的塑料凳上：“哪个学校啊，放假这么迟？”
“就一中，我闺女上高二呢，等她放了假我们就可以一起开车回老家过年了。”
“……”
蒋成心并不发表言论，只是默默地想，现在的小孩真是好辛苦啊。
等把一整盘炒粉吃到底都不剩，他才噎着似的拍了拍胸口，把衣服拉链拉起来，重新走进了夜里。
夜晚的溪畔路看起来一点也没变，河边的护栏是上个世纪末用石头雕成的中式栏杆，夏天的时候摸上去冰凉凉的，有很多小孩喜欢躲在趴在树荫下的石栏杆上偷凉。
风中隐隐飘来一股玉兰的味道，幽幽的，但找不到究竟是哪棵树上开了花，如同一位纤秾的神秘女子，在一众花草中有着足以辨识自己的冷冽气息。
沿着这条溪畔路走到尽头，就是蒋成心住了近二十年的家。
他家是上世纪末建成的老旧小区，楼梯房，外表的白瓷砖有些已经发黄发黑，排水的水沟有些也已经长满了苔藓，可见是长期没有物业人员来清洁了。
蒋成心从几辆快黏在一块的车子中间挤身过去，走到了小区里那株老松树底下，心突然跳得很厉害。
小时候，他以为老松树像一座望不到顶的巨塔，树的顶端能一直连到天上的云里去。
长大之后，他才发现那株松树其实只有四层楼那么高，最上边一根树杈遥指着的那户人家，就是他们家。
家里亮着灯，依稀可以看见那生锈的绿栏杆里头挂着的上衣和裤子，还是从前熟悉的样子。
蒋成心就这样站在楼底下，怔怔地抬头望着，和他小学的时候因为考差而不敢上楼汇报成绩一样。
“我们对你太失望了。”
被迫出柜的那天，蒋父和蒋母如出一辙的眼神像一根刺，至今仍然深深地埋在他的心里，不想就不疼，一想起来准会疼得不可收拾。
那一天，蒋成心被他爸妈以吃饭为借口，误打误撞地被骗去和一个年龄比他小三岁的女孩相亲。
女孩还没毕业，正好穿了一身紫藤色的棉布裙子，气质神似《色戒》里刚念大学时的王佳芝，像一朵未施粉黛、天然干净的芍药。
即使蒋成心再迟钝，也能看出女孩躲闪的眼神里流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了的羞怯，一颗心不禁凉了几分。
而后在与她的交谈中得知，她的父母都希望这一段关系能奔着未来结婚去，心里不由更惊。
回到家，他才不得已地跟父母坦白，不能就这样祸害人家姑娘一辈子。
当时蒋成心他爸直接面无表情地甩给他一巴掌，声音颤不成句地让他“滚”。
于是，在接近一片死寂的气氛中，他慌不择路地逃了。
有时候，蒋成心甚至有点痛恨他爸他妈疼爱了他这么多年。
如果父母不曾爱护关心过他，他大可以心无挂碍地一走了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一通电话可以不远千里地赶回来，却被咫尺之间那道隐形的门挡住了脚步。
蒋成心又仰着头看了那扇亮灯的窗户很久，很久，犹豫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攥紧了拳头，转身往小区门外走去。
他心不在焉地在大街上游荡，不一会儿就逛到了公园东路。
道路两旁的参天榕树未改容颜，只是十年前繁华一时的各种网吧和小吃奶茶店大部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两家比较眼熟的招牌。
蒋成心忽然想去看看那家唱片店，那家店曾经就开在公园东路转角的那棵羊蹄甲下。
当年互联网和蓝牙技术还未盛行的时候，CD唱片和DVD光盘几乎垄断了整个数媒市场，这家“无名”唱片店便是由此应运而生。
不过这家店赚钱的法子可不是卖CD，真正让老板发家致富的其实是隐藏在唱片店底下的一个大型地下游戏厅。
据说当年稻城市有过一段大力打击非法娱乐场所的特殊时期，开在商场里的游戏厅因为监管力度太大，客人越来越少而逐渐穷途末路，这家地下游戏厅反而因为地段隐蔽因祸得福，才侥幸躲过一劫。
店的位置离附近的一中和三中都不远，不少初高中生会拉帮结派地约着一起来这里打游戏，有时候一晚上就能赚个小一千。
蒋成心迎着夜风走了几步，隔着半个街道望向了回忆里的那个转角。
唱片店几经更迭，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家面目全非的文艺风小资咖啡厅，店门口用粉笔在黑板上手写英文招牌，里头悠悠地传出了孙燕姿独特的嗓音。
“爱是愚人的国度。”
“不能自拔 不懂退出。”
“我们都回不去最初……”
坐在吧台的客人如有所感地抬起头，和蒋成心对上了视线。
蒋成心的心像被榔头猛地敲了一记，但面上不显，只是很平静地和窗子另一边的许绍对视，看见那人缓缓地挑了一下眉毛。
时隔多年，许绍的变化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第42章 狗友
蒋成心看着曾经霸占他青春期的“阴霾”，内心出乎意料地，竟然并没有自己想象的恐慌和难受。
就好像你一直惧怕一件不得不面对的事，拖的时间越长，心情就会越恐慌。
但当你真正去面对的时候，却发现这件事根本没有你想象的可怕。
在蒋成心的印象里，高中时候的许绍非常沉默寡言。
平时老师上课喊他回答问题，他总是先受惊似的站起身，然后再低着头，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有时候说话的声音太小，中老年教师又有点耳背，会大着嗓门皱起眉“什么？！再说一遍！！”，这时全班都会哄堂大笑，许绍的头就埋得更低了。
如果不是那天在音乐教室撞见梁以遥和许绍接吻，蒋成心甚至完全不会注意到自己班上有这号人物。
而此时窗子里面的许绍虽然长相没多大变化，但身上那股从容淡定的气质，与当年相比可谓是脱胎换骨了。
蒋成心的视线又移至他的衣服上始祖鸟的logo，不动声色地审视起来。
操……这小子去美国一趟是身家暴富了吗？
他怎么记得许绍高中的时候连布鞋洗得发白都不舍得换呢……
而且，许绍看样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晃悠到这家唱片店旧址的附近呢？
窗子里的许绍也不说话，就这样翘着腿任由蒋成心打量他，胸有成竹一样，就笃定了蒋成心会先忍不住进去找他似的。
蒋成心也看穿了许绍在激他进去，尽管心里还有无数疑问，但他今天偏偏就不想合他的意。
先主动的那个人，意味着沉不住气，意味着服输。
蒋成心当然不会做那个先主动的人。
于是，他冲着店里玻璃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转过身，扬长而去。
小样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想和梁以遥旧情复燃，打算从我这里找突破口么。
爷告诉你，我们俩好着呢，你就一个人难受去吧——
店里的许绍看见蒋成心转身的背影，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片刻后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
他拎起勺子搅了搅杯子里已经发冷发酸的拿铁咖啡，端起来一饮而尽。
……
时间来到除夕夜这一天。
史进听说蒋成心回稻城了，也不管他乐不乐意，硬是要拉着他一块去自家茶馆里打麻将。
他大学毕业之后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散落在大城市的天南海角，而是安安稳稳地回家继承了自家的小店。
“今晚来我们家吃年夜饭咋样，我爸妈说好久没看见你了。”
蒋成心的心思全神贯注地放在牌上，随口回道：“我俩明后天随便去哪搓一顿都行，哪有年夜饭去别人家里吃的？”
“嘿，你那家还回得去吗？你和你爸妈和好了啊？”
史进连胡了两把，心情好得不行，有点同情地拍了拍蒋成心的肩：“哥今天手气好，见你孤家寡人怪可怜的，想收留收留你，不行么？”
“我新家那一百寸的液晶电视连上手柄特别爽，你住我家我俩可以联机打一宿，真的！”
蒋成心看着手里打不出去的五万，笑了笑：“算了吧，我现在熬夜打一宿第二天准会元气大伤，我后天就飞南安了。”
“而且……”
他纠正道：“我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
“噢哟？？”
史进和牌桌上的其他两个哥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脸上的表情颇为讶异：
“你之前眼光不是挺高的么，说你们圈子里看得上的没几个，怎么着，铁树总算是开花了？”
曹政源戏谑道：“蒋哥，嫂子哪里人啊？和你一起回来过年吗？”
蒋成心想了一会，梁以遥他妈好像是南安人，他爸祖上好像是稻城这里的，应该算是半个稻城人。
“应该算稻城人吧，不过他是南安出生的，今年就我自己回来了。”
史进向他摊手：“来来来，有照片吗，我看看帅不帅？”
“没有，他不喜欢拍照片。”
蒋成心反应很快地撒了个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或许，他内心深处始终认为等这段感情稳定下来再公开，才是一个比较明智的选择。
史进很不满地“啧”了一声：“哥几个都是兄弟，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长得寒碜就寒碜呗，我们就是帮你参考参考，人品好才是最重要的，是吧？”
“就是就是，给我们看看吧——”
“看看吧，不然这把我都打不下去了……”
“呃……下次有机会让你们和他吃个饭吧。”
蒋成心受不了这些无赖的软磨硬泡，还没来得及逃跑，史进这孙子直接一屁股坐在他身上了，一边箍着他通红的脖子一边冷笑：
“不要下次有机会，现在就老实交代！没交代清楚今天不让你出这个门！”
“……你他妈……真想压死我啊……”
蒋成心一口气喘不上来，差点憋死，后悔自己刚才嘴贱了：“行了行了……你给我起来！……”
“想看照片是吧？一中门口那宣传栏上贴着，想看赶紧滚去看！”
“哟呵，你这还找了个校友啊？果然人说的没错，大学谈了一圈，结果兜兜转转找的还是高中同学……”
史进很起劲地起了身，半威胁半开玩笑地攘着蒋成心往门外走：“走！带路！咱现在就去一中门口看看，如果你小子敢骗我……”
蒋成心无奈地说：“那我今天麻将赢的钱都还你。”
“行，成交！”
一中离史进家的茶馆不远，谈笑间的功夫便走到了。等到了之后，几个人发现校门口只列着一张仪容仪表规范守则的宣传栏。
“女生短发不可超过肩膀，前额刘海不过眉，禁止披头散发……”
曹政源眉毛一挑，乐了：“哎哟这模特不是汤晓慧吗？以前六班的，谁前女友来着？”
“还真是啊，怎么我们那一届的仪容仪表规范到现在还贴在这。”
史进从左往右看：“男生禁止留长发，扎辫子，要求前额刘海不过眉，侧面不遮耳……”
路灯的白光打在宣传栏的玻璃上，却将男生规范的示例照映得有点发暗，分别是两张正面和侧面的白底证件照。
照片上的人穿着夏季的校服，肩膀自然地舒展，显得仪态挺拔端正，五官干净英俊，只不过鬓角两边的头发被剃得短成了青茬。
那是十七岁的梁以遥。
“不信。”
史进看了又看，说话酸溜溜的：“有本事你给梁以遥打个电话。”
蒋成心露出一脸“呵呵”的表情：“凭什么你让我打我就打，我多没骨气。”
“好吧……既然如此。”
史进话锋一转，视一地的节操于无物，毅然决然地滑跪道：“那我跪下来求你打一个电话行吗！！”
“成心大哥！成心爸爸！你就打一个吧！你们腻歪你们的，让兄弟们听个响儿，那可是梁以遥啊……”
曹政源在一旁附和道：“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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