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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我吗?”
眼前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他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滴到酒杯里,接过纸巾,死死地看着那只手,他不受控地回想起手背触碰过脸颊时候的温度。
出神间,听见梁以遥说:“恨是一种感情。”
“我对你没有感情了。”
“……”
餐厅里的法兰西小调还在继续,只不过从爵士变成了催眠的安魂曲,如同渐小的雨点,钟摆般一下下地敲在檐上。
嗒,嗒,嗒。
因为许绍长久的沉默,梁以遥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如果许绍具备思考的能力,那他应该知道,这是他留给他最后的余地。
没有答案,也没有说法。
他们两个应该是真的到此为止了。
“……你要走了?”
又过了半晌,许绍看见梁以遥当着他的面接了个电话,紧接着按铃叫来了服务员。
他扯了扯嘴角,把狼狈的泪痕擦净。
现在想起他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了。
“嗯。”
梁以遥自然地承认,侧过脸和金发卷毛的服务员用英语结账,给了他一笔小费。
许绍的心情已经平复大半,但还是感觉很不是滋味,连从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带了股酸味:“这么早……”
“急着回家陪男朋友?”
梁以遥闻言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微笑,不置可否:“嗯。”
许绍面色古怪地笑了一下,说:“你男朋友前天给我发了你们的床照。”
“不可能。”
“……为什么?”
梁以遥:“照片在我手机上,他得跟我要。”
许绍刚刚缝好的心又裂了,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我开玩笑的。”
梁以遥淡淡地回:“我不是开玩笑的。”
这个人真的知道怎么治他。
“对了。”
起身的时候,梁以遥忽然若有所思地看了许绍一眼,镜片后的眼神不知为何让人有点背后发毛:
“你好像对我男朋友要比对我上心啊。”
许绍闻言内心一震,佯作自然地笑道:“……那当然,我和成心怎么说也是同班同学,不得关心一下?”
梁以遥点了点头,把伞撑起来,也笑了:“你是挺关心他的。”
“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有空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比较好。”
许绍愣了几秒,看着那人擎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内心才后知后觉涌上一点恐慌。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有点威胁的意味?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自己其实并不担心梁以遥知道当年的真相,因为他专程回来一趟也确实不是为了复合的。
或许只是为了心底那单纯的不甘心。
不甘心蒋成心为什么自始至终都能拥有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
梁以遥把车停在江郡首府楼底下,这时候雨只剩下一丝两丝的劲,不用撑伞就可以直坦地走进去。
电梯直达32F,他大学的一个朋友在这里开了间个人工作室。
“……不是让你明天再过来吗?”
孟则虽然一脸不高兴,但还是从鞋柜里给梁以遥翻出一双拖鞋,一只蓝一只绿,正好能配成一双。
梁以遥看见那双拖鞋时微微挑起一点眉,但最终没有拒绝,只是温和地笑:“我在这附近吃饭,顺便过来监工。”
“……你这是为了来监工,才在附近吃了顿饭吧。”
孟则和梁以遥认识七八年,因为性格比较孤僻比较傲,所以说起话来也比较随便。
他前几年在宣京的大厂当算法研究员,这几年回南安创业,租了间自己的个人工作室开发小游戏,主要做动画渲染方面。
“最后这个boss的脚本还没来得及改,不过你对象生日之前应该改得完。”
孟则把桌面上插着一堆线的电脑转过屏幕,给梁以遥展示新一轮的测试效果。
只见主角打败沙海龙之后,散落一地的素材里出现一个金光闪闪的宝箱,提示显示,只要不领取宝箱就无法进行下一步操作。
梁以遥操作手柄点了一下宝箱,只见里头弹出来了一只蓝光璀璨的卡通手表。
孟则虽然对奢侈品不感兴趣,但当时为了做这个画面,还专门去查了一下这个牌子。
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系列。
“我说……你不会每个奖励的道具都有实体版吧。”
对方笑笑不回答。
他看着梁以遥将身上那件针织羊毛大衣脱掉,坐在沙发上挽起衬衫,聚精会神地操作着主角给波衣龙放大招。
按照篡改后的游戏设定,每打败一个通关boss都会掉落一个宝箱。
掉落的宝箱逐渐丰富起来,一条领带、一件西装、一双皮鞋、一盆花……
孟则自己也没见过这些别出心裁的小设计,平时都由他的助手负责对接,现在细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梁以遥可能是疯了。
“你对象喜欢玩《怪物猎人》啊?”
“嗯,他上学的时候好像就一直有在玩。”
孟则“啧”了一声:“老实说,我觉得喜欢玩这个游戏的人可能对这些东西没感觉。”
梁以遥的眼睛依然在屏幕上,微微扬起嘴角:“我想给是我的事,他要不要那是他的事。”
孟则听罢“哟喝”了一声,身为独身主义者的他曾经以为梁以遥和他是同一类人。
一边忍受孤独,一边享受孤独。
尽管那时候梁以遥在大学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孟则还是一眼能看出他身上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某种特质。
大概也是因为这种原因,他们才成了朋友。
万万没想到这个人居然背叛了组织,成为了之前他们最不屑成为的那类人。
当看见各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从宝箱里蹦出来后,孟则感觉牙根酸了:
“我天……你怎么不干脆往里面放件兽耳女仆装呢?”
“……”
“……你这个恍然大悟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
梁以遥开车回中央广场的路上,把窗子全降了下来,凉丝丝的雨顺着风涌进来,轻轻鞭挞着他带着温意的脸庞。
他发现,只要想到蒋成心点开宝箱后大吃一惊的表情,他的表情就有一点失控。
往好的那方面失控。
车窗外的滨江大桥灯火璀璨,夜幕与河流在细雨中涌动着同一种深暗的颜色。
等红灯的间隙,梁以遥想起一会要路过榆林路那家蒋成心最爱吃的麻辣拌,拿起支架上的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原本想问快关门了要不要给他带,结果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接听。
他耐心地等了五分钟,再次拨打过去,这会过了三秒之后就接通了。
“……成心?”
对面传来一阵呼吸的声音,但是却没有人说话。
梁以遥隐约察觉到不对,绿灯时踩了一脚油门,声音放轻,带了一点不明显的诱哄意味: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
对面的声音带了明显的鼻音。
“你呢?你现在在哪?”
梁以遥平稳地加速,调大蓝牙的音量,似乎在辨别那声音里有没有哽咽:“我现在在回中央广场的路上,马上到家,你回家了吗?”
“……”
“你到家先洗个澡,今天晚上下雨之后又降温了。”
他的拇指反复地重重摩挲着方向盘,语气却愈发温柔:“成心?听见我说话应我一声。”
“……”
“梁以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骗我。”
蒋成心的嗓子很哑,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样,想发声却发不出声音来。
“好。”
过了很久,对面才开始讲话: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告密你和许绍的那个人?”
梁以遥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见对面说:
“你那个时候……加我好友,是不是……也是为了报复我?”
“……”
“是还是不是?”
梁以遥闭了闭眼,扬起的嘴角早已下去,脸上的表情是一大片的空白。
“是。”
银灰的雷克萨斯在滨江大桥上无声地飞驰加速,码表甚至飚到一百三,整辆车却仿佛无知无觉一般,依然又静又稳地将一盏盏路灯抛在车后。
这场沉默持续了很久,但两个人都没有挂断通话。
大桥已经到底,车子却刹不住油门,仍然不愿意减速。
闯了两个红灯后,听见蒋成心用一种特别不像他,特别冷静的口吻说。
梁以遥,我们还是分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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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个,虽然这章有点虐,但是大家端午节快乐噢!(>﹏<)
第55章 不能接受,无法忍受
梁以遥不知道,说完这句话,蒋成心就挂断了通话,蹲在地上收起肩膀,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抽噎了几下,没忍住,抵着脑袋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脑门“咚咚”地去撞墙,似乎是觉得只要身体足够疼,心就不会这么痛了。
他妈的,为什么提分手的人是他,肝肠寸断的人也是他?
十分钟前,蒋成心因为悲伤过度,神志不清地走错了楼层,大脑充血地跑到别人的家门口,大喊大叫让梁以遥给他开门,差点被楼下的保安拖出去报警。
后来他走到没人的地下停车场,接了一通电话,最后又亲手挂断了那通电话,像疯子一样失声痛哭了一场,哭完才感觉脑袋清醒了一些。
没想到他这么怂的人也能作出这么勇猛的决定。
无关爱与不爱。
只有四个字:不能接受。
他不能接受命运的戏弄,更不能接受自己当年的懦弱,才给了命运可乘之机……
他不能再想梁以遥了,他连梁以遥的回答都不敢听,只能把那人加进了黑名单。
等到稍微清醒一些,蒋成心提着最后一口气拦了车,说师傅我去见月区翠山桥的和谐新村。
车子依然开不进那个堵得水泄不通的巷子,不长不短的一段路,路灯全瞎了。
蒋成心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左一脚水坑右一脚水坑蹚回了家,从来没觉得这段路这么黑过。
一步一个脚印地踩上了七楼,他疲惫地开了门,但并没有脱鞋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看家里那扇唯一能透气的窗户,看挤在台板上的一堆锅碗瓢盆,看道明四歪着头喵喵叫地过来蹭自己……
自己的家原来这么小吗。
其实,这五十平米的月租在稻城能租下一套一百多平的大房子了。
蒋成心关上了门,终于脱力般扶着墙坐到地上,慢慢闭上了眼睛,不知想了些什么,眼泪又安静地湿了满脸。
道明四是个没心没肺的坏东西,完全不体会主人的心情。
它看见挂在蒋成心下巴上的泪珠子,便拿爪子去扒拉,见家奴并不理会,便玩得更起劲了。
“……没良心的,滚一边去。”
蒋成心下巴被划了浅浅的一道红痕,忍无可忍地打了一下道明四的屁股,扶着墙又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想着依梁以遥的性格,一会可能真的会过来找自己,于是匆匆地收拾了一下东西,给老麦打了个电话:
“喂,老麦……”
“……没啊,没哭,你听错了,我那是鼻炎……”
“那个什么,我最近到你家住一段时间怎么样?”
……
*
童桐简直烦死了!
今天晚上原本和她舍友约好了出去吃海底捞,结果半途不知道哪个男人来了个电话,舍友便立马抛弃了她,和那个野男人双宿双飞去了。
她好不容易打扮一次,只能怨气冲冲地回实验室里写代码,写到一半写不下去了,就想收拾收拾回寝室。
谁知道这时候梁以遥刚好指导完本科生回来,沏了一壶浓茶,一副打算在办公室长坐的架势,搞得童桐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溜走,只能硬着头皮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唉,老大怎么还不走啊。
她一边装模作样地点鼠标,一边望着梁以遥办公室那扇大开的门唉声叹气。
听钟楚飞说,之前一段时间梁以遥每天六点多就下班了,现在这几天不知怎么又恢复了原来的作息,每天到十一二点才打卡下班。
之前梁以遥明明要去东京开会,她还庆幸不用开组会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临期前去开会的人却突然换成了钟楚飞。
“今天周末,难得见你这么刻苦。”
正浮想联翩,结果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童桐假笑着抬起头,看见梁以遥明明站在饮水机前接热水,背后却跟长了双眼睛似的。
“这不是要发论文么……”
她眼珠转了转,说:“老大,你那个……现在有空吗?”
梁以遥转过头,手里把着装茶的保温杯,但却没走过去:“怎么了?”
“我那个暗物质分布的模型老是调不准,跑出来误差太大了,而且每次跑数据都要一晚上,太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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