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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您有空,帮小的瞧瞧呗?”
童桐这个小姑娘比较会讨巧,有求于人的时候更是油腔滑调,一点也不惜脸。
只可惜整个实验室里只有钟楚飞吃她这一套。
她本来也就是随口问问,谁知道梁以遥真的放下保温杯走了过去,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我看看。”
童桐悚然一惊,诚惶诚恐地给她老大挪了位置,看着梁以遥平静地看完她的代码,开始大刀阔斧地删改起来:
“调参起不到效果的时候,尝试调整一下整体的架构,只是调生成器而已,把代码备份一下,不要怕大删大改,其实花不了多少时间。”
奇怪了,按老大以前的性格,应该会微微一笑让她“学会从互联网中寻找答案”,今天怎么这么宽容起来了?
童桐小心翼翼地看了梁以遥一眼,试着和他搭话:“老大,你今天怎么没开车来学校啊?”
平常梁以遥开车来学校的时候,为了找停车位,上班打卡都会稍微迟几分钟。
“驾驶证被扣了,现在每天得配合交警同志考试学习。”
梁以遥“啪”地一声敲下回车,笑了一下:“不要学我啊。”
童桐联想到他前不久离谱的下班时间,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猜梁以遥是谈恋爱了,现在看来群众的眼睛确实是雪亮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猜测。
“老大。”
“嗯?”
童桐咽了口口水:“你……你是不是和你对象,那个……”
“……分手了啊?”
梁以遥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带了笑,但又似乎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童桐连忙移开视线,支支吾吾道:“没什么,我随便乱猜的,之前期中那段不是挺忙的嘛,你每天六点多就走了,很多人说你是约会去了……”
“然后你现在又每天加班到这么迟,额……我是说,如果要约会的话,应该得早点走吧。然后就在想,你是不是分手了……”
“别乱猜啊。”
梁以遥收回视线,又恢复了最初的表情,并且重新看起了代码。
“没有分手。”
至少,他还没有同意分手。
……
【薛容】:你俩自从在一起之后,不是就没参加过我们的聚会了么,你还好意思问我……
【Liang】:他没住在原来的地方,应该是住在朋友家了,你知道他朋友家的地址吗?
【薛容】:我只知道成心租房子的那个地址,其他就不知道了,至于他有什么其他的朋友……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不是得问你自己吗?
梁以遥下班后后换了衣服,和往常一样去健身房练了几组卧推,等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零点。
他摘掉眼镜,拭完汗后打开冰箱的门,随便开了一瓶电解质喝到底,把前几天从超市买的咖喱牛肉食材拿出来解冻。
冰箱的镜面映着梁以遥做饭的背影。
体背宽展,身影颀长。
所谓咖喱牛肉,其实也就是一种速食餐品。
咖喱是调制好的,牛肉是腌制好的,并且贴心地切成了同等大小的块粒,让桌板上的菜刀与架台上高矮不一的瓶瓶罐罐顿失用武之地。
说明书更是省心,除了起锅烧油的部分,连加水多少毫升,火煮多少分钟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过十来分钟,一道完全按照公式,且不会出错的咖喱牛肉饭就出锅了。
梁以遥的手掠过一旁光净的不锈钢盆,停顿了一下,拾起郁金香图样的欧式餐盘,把咖喱牛肉装起来放到桌上。
咖喱牛肉长得很标致,和便利店里的预热饭菜一模一样,但不知怎么,他对着这么一道模式化的菜,即使肚子空空,也丝毫提不起一丝食欲。
厨房的灯光依然温暖可亲,米黄的灯光大照着干干净净,一点儿油烟也没有的灶台。
梁以遥突然起了身,面无表情地把那盘咖喱牛肉给倒了,连带着欧式餐盘也一起进了垃圾桶。
他可以无视不锈钢盆,无视炖汤的砂锅,无视小黄鸭的睡衣,无视多出一套的洗漱用品……
但不能无视自己的不平静。
收拾完厨房,梁以遥扶着额头,有些疲惫地坐到沙发上,良久,自嘲地笑了一下。
蒋成心就这么突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屋子存在过的痕迹。
他每天都给阳台上的花浇水,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花的枝叶还是有了萎靡的趋势。
他拨蒋成心的号码,每次依然是同样的语音提示: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拨……”
他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第56章 千年的狐狸
年假已经请了,东京确是去不成了。
蒋成心窝在老熊家,什么事儿也没干,就给自己理了个干净的短寸,顺便思考这连着两个周末,一共九天的假期该怎么过。
就在这时候,程煊向他抛来了橄榄枝。
或许是存了些逃避的心理,又或许是对程煊口中“和行业大佬吃饭”的邀约感兴趣,他并没有拒绝,就这样坐上了飞往宣京的飞机。
程煊带了两三个人,一个是他们投行某部门的负责人,另外两个是隔壁券商的中高层,模样都很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身材也保持得特别好,据说是他留学时候同一所学校的学长。
金融圈是和利益直接打交道的圈子,也是一群自诩“三高”人士的竞技场兼交际场,一个人若想展示自己的身份地位,通常便会在自己的一身行头上下功夫。
蒋成心只认识他们手上诸如“劳力士”、“百达翡丽”的大众款式,但却认不出这几个人身上的西装款式牌子,想必是某种在圈里盛行的隐奢风。
但好在这几位前辈看似不好打交道,其实性格都挺和善,知道蒋成心是程煊大学舍友之后,都哈哈大笑,说他们两个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蒋成心自己也这么觉得,不止是和程煊,他和面前这几位也不像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其实就是一个很“土”的人,学不会巧言令色,也学不会油腔滑调。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当年或许应该去读理工科。
但现在既然已经入了行,便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探索,顺便看看能不能抓住未来的机遇了。
到了傍晚,程煊带他们去了一家藏在四合院里的私厨吃鱼,听说这家店在他们圈子里很有名,无论是正餐还是甜品都做得不错,菜品种类更是横跨东西,且只接受熟人预定。
四月初的天气恰到好处,风吹在身上不燥不寒,是恰到好处的微凉。
蒋成心站在院子的柳树荫下,倚着栏杆,低着头回复薛容给他发的消息。
【薛容】:成心,你去宣京啦?
薛容这一问,他才发现自己社交媒体的ip已经变成了宣京。
【不是故意】:正好去旅游一下。[哈哈]
【薛容】:哈哈,怎么样,有没有吃我之前发在群里推荐的那家铜炉涮肉,那家挺好吃的。
【不是故意】:我本来想去的,今天刚好有朋友请吃饭,是个叫“苑记”的地方,你听说过吗?
【薛容】:这种地方我倒是没听说过,上次去宣京还是很早以前了,不过你学长应该会知道吧。[挤眉弄眼]
【薛容】:他昨天不是也去了宣京吗,我以为你俩是一起去的呢。
蒋成心对着屏幕发了好一会怔,那种胃里隐隐作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最后直到黑屏了也没回薛容消息。
他把手机收起来,望着头顶一方昏黄如水的夜,望着天色由浅自深,连程煊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
程煊的五官近距离看很锋利,眉毛墨般浓长,人高马大地站在半明半暗的屋檐下,竟然被光线渲染出了一种奇异的柔和。
蒋成心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你之前说的那个战略客户部的空缺,是不.欲.言.又.止.是被人家给占走了?”
今天程煊虽然带他和几个行业高管吃饭,但对之前那个空缺的岗位却绝口不提,想来应该是有了变数。
话语刚落,程煊脸上的表情果然尴尬起来。
他挠了挠头:“……妈的,原本确实是说可以引进人才的,后来委员会那边又否决了……”
蒋成心点了点头,这件事本来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原本就没抱有期望,所以最后也不怎么失望。
倒是程煊可能感觉失了面子,又絮絮叨叨地讲了一大堆话。
蒋成心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附和着又点了点头。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程煊也渐渐地不说话了,只是扶着栏杆,时不时看他一眼。
天空中挂着一轮淡银的月亮,缺了一角,显得疏淡而朦胧。小院的竹篱笆外传来几声虫鸣,有一种初夏的僻静之感。
“我说——”
程煊咬字很清晰,是他们这个地方形正腔准的口音。
“都毕业多少年了,你要不就别和高中那群人纠缠在一块儿了,多没劲。”
蒋成心闻言转头看他,对上了程煊奕奕的目光。
“虽然不清楚你们高中发生了什么,但你都毕业多少年了,为什么不干脆找个人重新开始?”
“呃,你不会想说……”
程煊的表情很凶狠,脸却有点微红:“和我试试怎么样?”
蒋成心听完却笑了一下,仿佛只是听了一句玩笑话,笑完之后又不是滋味地叹了口气:“唉,程煊,我感觉你就像是个小孩子啊。”
“其实你当年老是针对我,和我对着干,只是因为我那个晚上认错人,最后清醒过来反而没做成那档子事吧。”
“……”
“就像小孩子没得到心爱的玩具一样,在得到之前总是各种打滚求关注,得到之后,可能就把玩具随手丢到一边了……”
程煊捕捉到关键词,挑起半边眉毛,倾身过来:“你害怕我把你当玩具随手丢到一边?”
他的眼皮薄,显得眼睛透而亮,一望就能望到底。
蒋成心被那双灼灼的眼睛盯着,竟然有一瞬被里头的光刺伤了心,不知不觉卡了壳:“……倒也不是。”
他狠了狠心,直接握起程煊的手,举起来:
“你看,我现在虽然握着你的手,但是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你能明白吗?”
程煊不依不饶,反扣住他的手,笑得很不在乎:“要是连握手都能有感觉,那你真的可以去看一下病了。”
他把头凑过来,热气沿着蒋成心的耳朵往里爬:“……我会让你有感觉的。”
“——那个晚上,你不是也很有感觉吗?”
小院竹篱外的木门突然很响地“嘎吱”摇晃起来,似乎是店里来了新的客人。
谈话声越来越近,蒋成心习惯性地抬起头,却蓦地在几个人里望见了那个出众挺拔的身影。
梁以遥和几个教授打扮的人不近不远地站在树荫下,个头高出别人一截,皮鞋踏着一地青黄柳絮,似乎早就看见了他。
衬衫配西裤,穿的一点不张扬,张扬的是脸和身形。
那人嘴唇未动,脸上也看不出生气的表情,但蒋成心的心却“咯噔”一跳,烫着似地放开程煊的手,整个人后退了几步。
他再抬起头看梁以遥的时候,却发现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转头和同行的人一道撩起布帘子,进了隔壁的屋。
心下一阵恍惚。
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来了”,而是“他怎么也剪头发了”。
蒋成心想自己刚刚应该是看清了,梁以遥很明显剪短了头发,刘海短了不少,乍一看有点像高中时候拍仪容仪表规范时候的发型。
尽管他不想让自己再次沉浸在回忆里,但那人的气意神形似乎从很久以前就在脑海里扎了根,需要费一些时间才能彻底铲除。
而一旁的程煊自然也看见了梁以遥掀帘而走的举动,内心暗自鄙视:
嘁,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都找到这么小众的地方来了,谁特么不知道你欲拒还迎地想干嘛?
……
就因为刚才那一眼,蒋成心连吃饭都吃得不是滋味了。
平心而论,这家私厨的河鲜做得确实地道,虽然每个人的菜只有巴掌大的一小碟,但看得出主厨选料是下过真功夫的。
尤其是那道清蒸河豚,汁是用鲍鱼熬的,浇在泛白的鱼肚上澄黄黄的,一筷子夹下去,真能鲜掉一半的舌头。
同桌的几个大佬喝了点红酒,在讨论美股和港股走势的同时顺带聊起了八卦,比如某某部门的秘书其实是哪个老总的小四,当时大三实习的时候就被破格录用了,再比如最近跳楼的哪个领导资产都被冻在信托里,家属取不出钱正在和信托公司打官司。
倒是程煊最先发现了蒋成心碗里的饭菜分毫未减,皱着眉附耳道:“……胃口不合就换一家。”
“不然我们一会去夜市吃大排挡去,这里是他们想来吃的,我一直觉得这里一般。”
他有私心,本来选这家私厨就是不想被人打扰,谁知道那个姓梁的也有门路找到这里来,真是煞人风景。
蒋成心先是点了点头,后来反应过来又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我今天胃口比较差,吃什么都一样。”
他又陪着吃了一阵,朝着在座的几个人敬了杯啤酒,起了身,想去外面上个厕所冷静一下。
每个厢房都有独立的卫生间,且建得古香古色,韵味悠长,就隐在走廊尽处的竹篱笆后边,颇有“林断山明竹隐墙”的幽静感。
连洗手台都是用不规则的山石砌就的,水顺着一旁匝道的竹管里倾泻而下,淋在手掌里冰冰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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