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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闪回,段春及走过方律的过往,兽人世界夺取主角祭司的灵魂,修真世界掠夺救世主的声名,在星际,校园,乃至鬼怪世界之中,运用谋算和系统道具只手遮天,愚弄世人。
这样长久的时间没能消磨执念,反而令之愈发沉淀。
“不该如此。”段春及喃喃自语,目光掠过色彩斑斓的记忆方块,停留在最初,也是最朴素的系统消息上。
“复活……复活是最大的骗局。”
灵魂震颤的撼动中,段春及看向记忆中的“主角”们,不止姬淮,还有方律经历的诸多世界中,那些名声狼藉跌入尘埃,甚至身死道消不存于世的主角们,都是不同的他。
他为了自己,杀死了自己。
所以他的灵魂逐渐薄弱,所以他比段春及多百年千年磨砺的灵魂没有压倒性的优势,种因得果,好像也无需讶异。
系统变了,它凝结了本不该存在的希望,禁锢了本该归于天地的灵魂。
灵魂快要融合完毕,段春及被困在灵魂深处,方律能感知他的思想,拥有他的记忆,乃至主导他的身躯,但他浑不在意地一笑,轻松写意地把名姓刻入系统。
方律当然看到了这一切,不过他没制止,灵魂合而为一,他和段春及早已生死一体,做什么都不重要。
反正,早就没有希望了。
获得段春及两世记忆后,方律回过头,系统中捆缚着被全然掌控的段春及,偏偏这一个段春及,就断了他所有的生机。
方律突然道:“我死的那天,也是春节前的立春。”
第36章 杀
春节常在立春之后,偶尔有个颠倒,难免有人新奇地注意到。
但今年例外,所有人都无暇顾及,段春及昏迷了几日,姬淮,若三等人就守了几日,不重要的事以年节为由停摆,重要事务则全权由邢溯之接手支撑。
悬而未决的审判降下之前,所有人都在等待奇迹。
若三两日未语,他蓦然开口,气息带着几分阻滞,嗓音干涩:“预言不到,未来。”
段筹的未来——仿佛被刻意蒙蔽,他看不到。
干涩的声音投石入海,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四双眼睛有形一般,齐齐落在被铁链束缚,阖目无声的段春及身上。
聂同玉扯了扯嘴角,他想说什么,可被压埋的情绪尖锐又磅礴,逼得他喉中涩堵,又心如擂鼓,始终难发一言。
最开始,他们要挽救自己的世界,可这份重任被段春及一肩担过,从此刻起,拯救世界——这样宏大到无从下手的愿望消散,又凝聚为具体的、不可割舍的人。
于是将要失去的恐慌和不甘趋做动力,化成迫切而执着的信念,他们想要救段春及,要一切圆满,要明知不可而为之的奇迹,所以绝不可坐以待毙。
可奇迹本身就是眷顾和幸运,它因其微渺的概率而得名。
段春及从不幸运,他只是一个,被穿越者选中替代,从来不得眷顾的配角。
段春及睫毛颤了颤。
一时间,所有人呼吸都放轻了。只见他睁开眼,又眨了眨,眸底是他们最熟悉的神色。
他动了动被束缚着的手指,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陌生的,又掺着令人心惊地熟悉的眼神,“段春及”缓缓勾起唇角:“好久不见,价值一万积分的主角。”
这话他盯着姬淮说的,随后目光轻飘飘掠过杨月峥、聂同玉,最后如有实质地停留在若三脸上——眉眼稚嫩,脸色是病态的白。
就这么一个人,前世今生,都化作困死他的利剑。
若三迎上他的视线,未曾退避,也瞧不出慌乱,从眼神到表情如出一辙的古井无波:“段筹能听见我说话。”
方律歪歪脑袋,枕得更舒服些:“哈,当然了,我怎么舍得让他听不见。”
——段春及必须清醒地感知这一切。
察觉到未尽之言的可怖,聂同玉忽然将若三挡在身后,同时杨月峥也动了,却被姬淮一手拦下。
姬淮的站位比所有人都靠前,穿越者的手段神鬼莫测,他最接近,也最危险。
新帝与摄政王,主角与穿越者,姬淮与段春及。他们四目相对,权衡,审视,所有埋在冷静下的疯狂,都在这一刻被对方尽数悉知。
少年帝王收起了记忆中依恋可怜的姿态,他敛目的神态是锋锐的——底色却深沉而持重。
就像段春及说的,他们的眼睛太像了,方律有些晃神,这样的目光……像一场隔着时间的照镜子。
可他早就不这样了,方律心想,他早就不太正常,也没这么稳当的少年意气了——从炸掉上个世界的时候?还是决心不再按部就班的时候?
记不清了,是主角真好啊。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感慨:“你可真好命。”
幸运的成为主角,幸运的被人保护,被人爱,爱他的人甚至甘愿以命相抵。
方律笑眯眯的:“段春及对你死心塌地,他甘心为你去死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姬淮开口,言语冷冰冰落在地砖上。
方律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目光忽然一空,不知看向何方,他道:“我不杀他。”
面对满室目光,方律耷眉一叹,怅念感慨情真意切:“我走上歧路,再无回头之日。”
方律对段春及说:【我就是他……段春及,你说你我共死之后,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我?】
段春及动弹不得,眼底深深镌刻姬淮的模样:【他从来不辜负任何一份期许。】
方律不应答,灵魂核心更加严防死守,段春及却捕捉到一丝灵魂波动,似是一声冷笑,或一声压抑的哽咽。
“陛下,玩弄人心可渣男了,我还想着你若是情根深种,连你一并杀了,教你们路上也好团圆。”方律说着阴阳怪气的话,转眼又是话锋一转:“骗你玩的,我喜欢段春及,又不喜欢你。”
“要带,也是另一个。”
伴随话音落下,袖箭自方律额前凝实,直止若三的方向,那支箭破风而去,又在下一秒骤然溢散而空。
同时倒下的,还有段春及本身。
方律对若三动手的瞬间,姬淮早有预料,他虽剎那头脑空白,但本能摧动血液拥着母蛊,霎时发动。
母蛊杀子。
方才还在和他对视的眼眸失去神采,姬淮接住了段春及倒下的身体。
“我才不会死,我要活着呢。”姬淮笑着说话,泪水却不由分说地大颗滚落,他不遮掩,抓着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这件事也只该我来做。”
他是优秀的学生,优秀的合作者,他永远都不会让段春及失望。
——哪怕,是要亲手杀了段春及。
他们没能好好告别。
姬淮捂着心口,心脏的律动愈发加快,他迎着段春及至死不曾变过的目光,露出一点近乎悲恸的笑意:“段哥,我真舍不得……”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他们无时无刻都在告别,从国师塔满身尘埃的拥抱,雪灾中心照不宣的每一次对视,乃至与方律的对视中,段春及能看到他,听到他,就足够了。
淮水无绝,他该永远奔流向前。
——在愁绪斩断,春日来临之际,破冰重生。
蛊虫,这道段春及设下的生死枷锁到底发挥了用处。
发动攻击的剎那,方律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遗憾吗,怨恨吗?在死亡明确逼近的当下,一切谋算计较都空落落的。
杀若三的一箭用的灵魂,人一死,躯壳和灵魂的链接一断,什么攻击都不做数了——不过是赌一赌运气,奈何主角太果断:“说杀就杀了,段春及,他真的喜欢你?”
死亡断联的灭顶感之下,方律面无表情的被禁锢在段春及的躯壳里,视野正对着姬淮——那双眉眼沉下坚决的狠意,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主角。
方律无声叹了口气,在意识层面传给段春及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我是忌度他,也可怜他。】
他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偏爱,但他知道得到又失去的感觉,是会把人逼疯的。
黑暗与窒息吞噬了他,段春及自始至终沉默着,不曾应答。他与段春及的灵魂脱离躯壳,在被世界灭杀的最后一刻,他忽然听到——
“我说过,他从来不会辜负我的期许。”
清朗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成为方律生命终点的走马灯。
第37章 世间再无摄政王
“结束了吗?”
时隔一月多,一个萧条的年节进入尾声,杨月峥仰头望天,茫然的问出一句话。
一句在所有人心中盘旋的话语。
周旋多日,徒劳无功,现实却说这是最好的结局。
杨月峥突然躺倒进雪地里,寒意扑鼻,她还记得递过来的那盏灯,满天风雪里,灯芒与曦阳融合相映。
正是那一天,那一盏灯,让她觉得她真实的活了下来。
一切都没有变,朝堂琐事或国之良策都在推行,先帝留存的异闻也被仔细解读,包括摄政王从异魂处得来的知识,皆在验证筛选过后投入生产。
北齐繁忙而欣欣向荣。
杨月峥坐起身,拍开周身泛着冷意的雪,重压之下,她偷得半日闲暇来放纵缅怀,便不能再多了。
枯叶被靴底踏过,发出嘎吱脆响,那靴履走得极快,仿佛裹挟着不为人知的怒意,那人斗篷带风,激起一片雪尘。
来者正是聂同玉,他见到杨月峥在此,步履一顿,眉宇却始终未松,他没寒暄,直言道:“来的正好,我有事找陛下,同去?”
疑问声敷衍,显然是默认她一并前往,杨月峥颔首跟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使得聂同玉和姬淮之间出现分歧。
他二人皆身居高位,一向思虑周全,往常分歧从来事缓则圆,也无人动真怒,这般毫不掩饰倒是头一回。
所以看到大殿中那幅水晶棺和棺中之人时,杨月峥只觉得恍然,是了,只能是摄政王一事。
“军粮部署一事辛苦你了。”聂同玉眉目冷沉,解释道,“军中封闭,如今风向未有大变,只自赈灾归来,摄政王顽疾入骨,御赐尚方,却留他宫中静养。”
他眉梢浮起一抹讥诮:“好一个尚方宝剑。”
杨月峥低低道:“陛下不欲宣扬?”
她不明白,正因为她旁观了他们性命相托的情谊,所以才愈发不懂姬淮此举,为何…放出那种消息,甚至不愿将段春及安葬。
她不懂,只觉心中冰寒。
殿中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拖沓又沉重,杨月峥闻声望去,只见若三揣着袖子走来,对他二人不看不听。
他伸手抚上冰棺,不知触碰到什么,手上乍然出现一道血痕,聂同玉脚下一动,却见若三摆了摆手,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微笑,把头抵上冰棺:“成了。”
“什么成了?”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他三两步冲上前,不禁呼吸一窒。
冰棺中,段春及唇面皆白,双目闭合,明明是全无生机的模样,胸膛却在缓慢而微弱的起伏。
聂同玉眼底泛酸,视线扫过严丝合缝到宛若一体的冰棺,最终定在胸膛像是呼吸的节律上,只觉得脊背发凉。
“你做了什么?”聂同玉声线隐着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微小的弧度,转而抓住若三的衣襟:“你不明白吗,春及已经死了,就在一个月前!他早就死了!”
“他没有死。”若三黝黑的眼瞳看向聂同玉,“他不会死。”
“我不管你用的什么邪法,又抱了什么心思……”
“陛下。”杨月峥忽然出声,她下意识挡在冰棺前,是一种自己都不清楚的防御姿势。
姬淮步履无声,他看过将人挡在身后的杨月峥,眼眶通红却不肯落泪的聂同玉,他的目光落在若三手中伤痕,却突兀地笑了一下。
——没有人会不爱摄政王,他亦是。
姬淮缓缓开口,清朗的声线压不住一丝沙哑:“若三已居我朝国师塔,聂将军,你僭越了。”
姬淮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若三此举皆是由我授意,其中真相也无需人尽皆知,我不信世间再无摄政王,只待功成身退时,朕与摄政王同葬。”
姬淮笑了笑:“他答应我了,想必也该等我几十年。”
聂同玉却好像要气疯了:“你要做的?你执意如此?他为你谋划诸多,连命都不要了!他是愿意看你入了魔障吗?!”
姬淮目光平静,他神色平淡到近乎冷漠:“我入不入魔,我心中明了。何况这不是痴执……”
“是我的后手。”
他们不欢而散。
……
死亡像一朵轻飘飘的云,无风自动,飘然又和缓。
时间化为虚无,段春及茫然醒来,周围似乎是全无边际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需求或亮或暗的光点,宛若身处星空。
有些光融入他的身体,有些与他擦肩而过,每一次相逢,他便完满一分,灵魂的损伤得以修复,他才终于清醒。
“这是哪儿?”他喃喃自语。
他已经死去,作为被方律融合的半身,他亲眼见证了灵魂的湮灭。
那方律呢?
运筹帷幄的摄政王陷入迷茫,方律死透了?那他怎么满脑子方律的记忆?他的灵魂不止是他还承载方律的人生?方律死后他就成了他?从此爱恨交织追夫火葬场?
等等,等等。
段春及隐忍地闭上眼睛——方律平时看的什么东西啊!
在这片无人之地中,段春及无奈摇头,倾泻一分笑意。
按照常理,他该恨方律,但情绪从不随常理。
方律是个很纯粹的人,他只有一个目标,只有一条路,始终坚定果决地向前。他不在乎任何牺牲——或许也在乎,但那些声音太过渺小,不足以令他回头。
他真诚又虚伪,令人恨不起来,只当棋逢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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