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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钥匙递给大叔，倒是不担心他把车开跑了，这是末世，想要车满地都可以捡，顶多就是带钥匙的不好找而已，但其实他也掌握了徒手打火技能。
而且大叔和这个年轻人要有这个黑夜中独自开车走人的胆量，刚刚也不至于吓成那样了……
于是他们安心地将看车的任务交给了大叔，朝阿婆那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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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开车来的路上有大叔插科打诨，打断了他的思绪，但现在又只剩下他和永远安静永远沉默永远胸有成竹的陆燃了，也就是说，他不得不重新面对这个问题——
他回来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
是想给死去的王家大儿子讨个公道，逼阿婆面对那她本来就已经烂熟于胸的真相？还是劝她放过自己，忘记这桩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在末日来临之际，好好感受一下生命珍贵，争取再多活几天是几天？
其实他真的不知道。
他倒是知道陆燃会怎么做，在陆燃看来，人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甚至生死，至于他们的选择好不好，与他无关，他可以一眼看出其他人的选择会将他们引向怎样糟糕的未来，但是他一句话也不会说，因为他不觉得这是他应该插手的事。
陆燃之所以会回来，只是陪他而已。
江朗忍不住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眨眼间，那熟悉的老房子就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他苦笑了一下，希望能多走些时间的时候路反而显得那么短了，亏他还特意把车停远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阿婆家的窗，一边敲脑子里一边想着，这个点阿婆还醒着吗……要是没醒着的话他们是不是明天再来就好了……
“谁？”
……居然还真的醒着！
“阿婆，是我们，白天来过的两个人。”
他过高的听力让他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含混不清的一句：“不是说让你们回去了吗？”
“……阿婆，我们知道二十年前的事了。”
漫长的沉默。
阿婆似乎没打算问他们知道的是哪个版本的真相。
因为江朗的语气太明显了，他从来不擅长掩盖自己的语气与情绪，那些悲哀，怜悯，与哀痛，都毫无保留地从他一句“我们知道了”中溢了出来。
于是，门内传来了踢踢踏踏拖着身体走路的声音，那种老年人走路时特有的拖沓声音。
他们看着门上塞着的报纸，被一叠一叠抽掉，然后是铁钥匙插进大铁锁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朦胧的月光落在所有人身上，江朗看见了一张痛苦，后悔，但又有几分“终于被人发现了”的释然的脸。
于是江朗就明白了。
这就是他要做的事，充当一个忏悔的树洞，无论她该不该获得解脱，他都想让生者获得解脱。
“进来吧。”
阿婆打开门，让他们走了进来。
然后她没停，慢慢地继续往里走，绕过了那张大桌子，绕过了二十年前应该很贵的电视机，掀起了一道帘子，然后绕过一个红木柜子。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过去会有的柜子，上面还压了一大块玻璃，玻璃下面有一张又一张照片。
阿婆下意识地抚过那些照片，眼中闪过几丝怀念。
江朗和陆燃也看见了那些哪怕压在玻璃下但也已经褪色的照片，应该都是王家大儿子发达了之后拍的。
照片上大多都是三个人，Polo衫加金链子，微微有些啤酒肚发际线也堪忧但一脸意气风发的中年人，旁边坐着头发尚未花白的阿婆，然后就是一个看上去年轻许多的年轻人，他脊背微微佝偻，明明是大高个，比旁边那个中年人还要高的个子，却习惯性地缩起了身体，双眼虽然盯着镜头，但总有种想要闪躲的感觉，如果不是知道他做了什么，江朗大概会觉得他是个非常老实且胆小的人。
红木柜子不是阿婆的终点，她脸上的怀念一闪而逝，她继续往里走。
江朗和陆燃看见了一张床。
一张披了好几层蚊帐的床。
他们嗅到了一股诡异的味道。
该怎么形容呢？
这是一股非常复杂的味道，有一部分是腐朽的气味，就像是有尸体在这里一样，如果不是刚刚在坟里见过了王家大儿子的尸骨，他都要怀疑阿婆是不是把大儿子的尸体藏在家里了，不过这腐朽气味里又掺杂了大量尿骚气，所以排除了是尸体的可能。
除了这种腐朽气味以外，更明显的是一种湿气，那种走在满是浮萍的山间池塘边，会闻到的石头上的青苔气味。
然后阿婆将那一层层蚊帐慢慢拆开，掀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平缓，还有空闲将蚊帐在床柱上绑好，她做这件事做得很认真，视线完全就在手上。
江朗和陆燃的视线，则完全被床上的人……或者说东西，吸引去了。
那大概是个人吧，不过也只大概看得出个人形了，它的大部分表面，都被那种青色的苔藓覆盖了，苔藓在往外长，有一部分已经蔓延到了床边。
苔藓也在向内长，它的眼眶里已经变成了一团团的苔藓，而非眼球。
窗边有几个大桶，几个脸盆，里面全是苔藓，旁边放着一把铲刀，铲刀至少刚刚才用过，因为还有湿漉漉的痕迹。
大概是阿婆一直在为床上的人铲去这些一片片长出来的苔藓吧。
“他是那天之后变成这样的吗？”
江朗问，当然他还有后半句没问——这就是你觉得这是报应的原因吗？
阿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虽然她年迈的脸庞上其实表情并不大，但那种困惑依旧溢于言表。
“告诉你以前的事的人，没告诉你他很久之前就已经变成植物人了吗？”
这倒是为陆燃解答了一个疑惑，他的精神链接是怎么漏掉这个污染物的。
既然对方本来就没有意识，只剩下脑干在运作，甚至变成污染物后也依旧如此，这些苔藓除了安静地生长以外没有任何攻击性，那么他的精神链接愣是没探测到任何意识，倒也说得通了。
阿婆看向床上的小儿子，叹了口气：“阿良不聪明，他喂给他大哥的那瓶农药，是从家里拿的，我那天一回来，就看见农药瓶空了。”
“我以为阿良吞药了，因为他大哥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不太高兴，我到处找他，没找到他，却看见了……”
阿婆说到这里不肯往下说了，她确实想要一个忏悔的地方，但有些话哪怕过去了几十年，依旧很难说出口。
“都是报应啊——都是报应啊……”
她重复着这句话，浑浊的双眼间泛起了两颗泪珠。
然后滴落。
陆燃：“你本来是怎么打算的？在我们来以前。”
阿婆伸出手，用袖子背面抹了抹眼泪：“打算？能有什么打算……饿死之后，下地府去给大郎赔罪。”
陆燃点点头，看向江朗：“走了吗？”
江朗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他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理清了自己混乱的思绪，他之所以非要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给阿婆一个将当年真相说出口的机会，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其他的事情剪不断理还乱，一切遵循阿婆的意愿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从正门离开，上车后，江朗朝外看了一眼，那道门依旧没闭上。
也许是阿婆觉得说出口了就不用再熬着等饿死了，等外来的污染物直接杀死她更快更无痛。
也许是阿婆还沉浸在过去的思绪中不愿从那张床前或者那个柜子前离开。
也可能只是阿婆年纪大了走得慢，还没走到门口关门而已。
第76章
“两位大侠你们可回来了！”
江朗和陆燃刚拉开车门, 就迎来了后座两位热情的欢迎。
感觉他们就差涕泪交加地放鞭炮了，明明周围一个污染物都没有，江朗早上全清理了, 而且他们又在完全封闭的车体内部，安全得狠, 但这两个人看起来愣是跟劫后余生了一般。
江朗原本复杂的心情瞬间消散了。
他滴汗地坐上了驾驶座, 一路平稳地将车开回了海岸小区。
“到了，这里就是海岸小区。”
开到小区门口那条路上的时候，江朗好心地提示了一下后座的两人。
两人离开好奇地趴上了车窗，月光虽然有些糊, 但是今晚胜在天上几乎无云, 所以他们清晰地看到了江朗之前就描述过的那个“小区”。
“我靠……那些巡逻的是保安吗？”
“是的, 小区的异能者, 轮班巡逻。”
“我靠……他们居然还有保安，太牛了。”
“天哪……这里难道是天堂吗？”
江朗：“……”
中年大叔和年轻异能者晕晕乎乎的, 齐齐看着窗外的小区大门发呆。
显然, 他们没想到真能见到这么一个和末日前几乎相差无几的还在运转的小区。
哪怕早已听江朗描述过了，他们还是习惯性地降低了脑补, 他们脑海里想象的还是那种电影电视剧里的末日基地的样子, 已经准备好看见废墟中的篝火（？）了，他们没想到, 自己真的能在这一片末日景象中看见如此……如此平常的一幕。
两人下意识地都抹了把脸, 虽然眼泪并没有像他们担忧地那样掉下来。
“陆哥, 江哥, 你们回来啦？”
门口的巡逻异能者看见熟悉的红色越野车，在车窗外敲了敲，和他们笑着打招呼。
摇下副驾车窗后, 陆燃也朝对方挥了挥手：“嗯。”
“我看看你们又带回来几个人！”
年轻的巡逻者好奇地探头朝车后座看去，然后就看见两只呆鸡。
“哈哈哈你们好呀，欢迎来到海岸小区，以后就都是邻居了！”
“你好……你好……”
打完招呼后，年轻巡逻者就重新看向了陆燃和江朗：“又带回两个人啊，陆哥你们真厉害！没准再过段时间我们小区就要住满人了，得去清理隔壁小区了哈哈。”
伴随着巡逻小保安的爽朗的笑声，红色越野车驶入小区内部，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陆燃和江朗找了间空房间让这俩还呆滞着的幸存者住了下来，明天再带他们去找张老师登记。
然后他们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照样顺着昨天的路线向前搜寻幸存者。
其实今天就能到河镇了，也就是于檬妈妈所在的地方，陆燃和江朗没有选择提前通知于檬，怕她提起希望，那样的话，今天对她来说会很难熬。
两个人风驰电掣地开在已经来过一趟因此异常熟悉的公路上——虽然就算不熟也无所谓，都末世了，开错路又能怎么样，违规掉头还能再扣你分不成？
先快速开到了植物系异能老爷子的那栋小房子，今天出来除了救人，还有个任务就是和老爷子交换一些物资。
这年头新鲜蔬果都是战略性物资，他们为了装货，这次特意在后备箱摞了一摞菜市场装鱼的蓝塑料盒过来。
“谢谢爷爷哈！”
“有什么好谢的。”
爷爷收了他们的自热火锅，可乐以及早上张婶刚做的被装在保温盒里带过来的饭菜做交换。
虽然他的隐居生活并不在意生活质量，但是偶尔吃点垃圾食品和热菜也不错。
然后继续向前，清理掉两个没有任何生存迹象的村子里的污染物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河镇。
河镇和之前的镇子差不多，存活率不低，他们总共找到了三个幸存者。
只是……其中没有一个是于檬的母亲。
江朗沉默了一会儿：“要么我们再往前找找？没准她妈妈觉醒了异能所以去了别的地方呢？”
虽然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如果于檬的妈妈真的觉醒了异能，那也该是往Q市走，毕竟她女儿就在Q市，但是他们一路过来都没有遇到她，所以这个概率微乎其微。
不过总比完全放弃希望好。
陆燃点了点头，同意继续向前，反正他们现在只找到了三个幸存者，车里还塞得下人。
趁着还没到饭点，他们又搜寻了河镇附近的四个村子，找到了一个幸存者，不是于檬妈妈，于是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这里离河镇已经快一个小时车程了。
江朗叹了口气，还是要回去告诉于檬这个坏消息啊……
江朗从来都苦手告诉别人坏消息，更何况还是这种级别的坏消息……
陆燃虽然不苦手，但是他很难在讲述坏消息的时候调整出那种让人觉得他富有同情心的表情。
被他通知过坏消息的人反应都很不好，他还挺喜欢于檬这个警惕又多疑的孩子的，所以他不太想由自己去创伤对方。
因此，这个任务对他们两个都有点难度。
两个人沉闷地开着车回海岸小区，大概是前座的气氛太沉闷了，后座的幸存者们劫后余生之中都愣是没敢互相攀谈，就这么一路安静地回了海岸小区。
下了车后，江朗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陆燃：“你来还是我来？”
陆燃：“还是你来吧。”
江朗：“嗯……”
他们俩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楼。
走到王家的房门面前，敲了敲门。
然后他们就听见一阵极其快速的脚步声。
江朗立刻就觉得不好，完蛋了，听起来是于檬，而且听起来是一直在等待等得甚至有些焦急了的于檬。
门刷的一下打开，来开门的果然是于檬。
“呃……”
江朗瞬间有些失语。
但他还什么都来不及说，就看见年轻的女孩脸上瞬间失去了全部血色。
江朗瞬间意识到，他的表情一定出卖了他。
“你们没找到她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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