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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车,别墅区人烟稀薄,路边那么贵的地皮不知道能塞下多少不蔽风雨的家庭,富人们拿来种草,隔远了在阳光的照射下看着像波光粼粼的绿丝绸。
魏黎走到一栋别墅前,门口的管家客客气气,“小魏老师,少爷已经在上面等您了……”
话音未落,由远及近的“哒哒哒”声传来,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男孩只穿了个袜子,一下子蹦到魏黎面前。后面还有个保姆提着鞋气喘吁吁地追他。
魏黎蹲下来,轻蹙眉头,佯装生气:“你怎么不穿鞋乱跑,这样会着凉的。”
男孩不好意思地蜷缩脚趾,“我这不是看你来了太兴奋嘛。”然后他就着保姆的手乖乖把鞋子穿好了。
身后管家说:“少爷上次考试又进步了,急着跟小魏老师分享呢。他谁的话也不听,只听你的。”
男孩拽着魏黎的手就往楼上拉,进了房间,他好奇地问:“小魏老师,这个箱子是什么?”
“你猜猜看。”
男孩摇摇头,“我猜不出来。”
魏黎把原本属于“魏桃”的箱子拆开,里面是一辆精致的汽车模型,“为了奖励你学习进步,老师特意给你买的小礼物。”
说是小礼物,其实一点也不小,价格也比较昂贵。他费了老大劲找人从国外买过来。
男孩一下子蹦起来,兴奋地手舞足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一款,我没跟任何人说!”
他突然垂下眼睛:“老师都知道我喜欢什么,爸爸妈妈却一点也不关心我,只知道做生意。我上次给他们视频的时候,怎么哭也不舍得回国看我,反而嫌我吵闹。”
魏黎摸了摸他的头:“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什么?”
魏黎脸上的笑意愈深,语气慢悠悠如鬼魅:“伸手不打笑脸人。你对他们多笑笑,笑得懂事体贴一点,我敢保证,他们过几天就会回来看你的。”
辅导一个初中生的课业没有多大压力,魏黎下楼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圈,这栋别墅装修的富丽堂皇,他走过一遍,就能把细节记得七七八八,艺术品要摆在什么地方才能显出主人家既有钱还有品位,家里从不开窗户是因为新风系统24小时不停运作等等等等。
他转过弯,在大厅正好碰见管家在训一个刚来的佣人。
“……跟你说过多少遍,红木不能用湿毛巾擦,平时保养得用核桃油,这张桌子几十万你赔得起吗?”
对面的年轻女孩被吓坏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转。
管家看见魏黎过来,就摆手让她走了,下一秒又切换成客气的样子来:“小魏老师,夫人听说少爷最近学习成绩进步,平时表现也听话不少,非常满意,这是夫人的一点心意。”
管家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魏黎手里,一沓现金。
他家少爷原先缺少父母管教,简直就是混世魔王,自打生下来就是叛逆期,学习成绩不必说,每门都是倒数。在焦头烂额之际,魏黎被雇佣过来当他的家教,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前一天还大吼大叫乱摔东西的小孩立马变得服服帖帖了。
魏黎不做声响地掂了掂,这里面的钱可以买刚才十辆汽车模型,不过,这次的红包可比前几次薄了些。
他笑了笑:“夫人那么看重我,我得找机会当面感谢她。”他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当面”这两个字。
管家脸色稍变,脸上堆砌出来的笑一顿:“不用,她平时工作忙,我会代你向她转达。”
“多谢您。”魏黎顿了顿,“当初找家教,还是靠您的赏识我才能进来。”
他慢条斯理地把红包放进自己的口袋,“这次就算了,希望下次能跟夫人好好探讨孩子的学业情况。”
然后他微微点头,不顾管家变青的脸色,大步迈向门口。
回学校前魏黎去商场买了些水果零食,准备给其他人分一分,毕竟从家回来两手空空也不合情理。排队结账的时候,他刚回完学校里同学和老师的一些消息。
紧接着他环顾四周,眼中冷漠翻涌,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部手机敲敲打打。
“我下周日过去。”
前面收银员喊他:“您好,下一位。”
魏黎抬头的瞬间,换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他荡然无存。
第7章 套话
姜津之后几天一直有意无意躲着魏黎。与其说是“躲”,不如说是看见对方要跟他走进同一条小道的时候快步离开,在对方走进食堂的时候抓紧扒完饭走掉,还有在对方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早早上床拉上床帘假装入睡。
那么一想,似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如果窝囊能纳入考核,姜津就是名副其实的全系绩点第一。
他们俩除了住同一寝室以外,本来也就没有什么交集,姜津都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他让小冯再次检查了软件,又亲身试验了一遍,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魏黎真的一直都在自言自语。
小冯被他烦得要死:“我说大哥,你到底是希望这个软件出问题还是不出问题啊?出问题你不乐意,不出问题你还不乐意,你是不是来碰瓷的啊?”
姜津哑然,他也说不好。只是觉得一切有点超出自己的想象。
如果平时打电话是假,那么他的家人是不是也是假的?不说父亲母亲,会不会甚至连“魏桃”这个人的存在都可疑呢?
他费尽心力打造这一点是为了什么呢?
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是假的?
太多疑点像一团浆糊一样黏住姜津的脑子,使其思考不得。他拿出那个笔记本,仔细记录了自己的疑虑。
这个小笔记本记录了关于魏黎的一切,密密麻麻,简直事无巨细,甚至还有几页是魏黎形象的简笔画。姜津正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忽然视界中出现一只手,抓住书脊霸道地把它拿走。
头顶传来戚思鸣的混账声音:“看你一节课都在写这个,写什么呢?”
他被吓了一跳,“噌”的一下站起来。但还是晚了一步,本子被戚思鸣拿在手里。
姜津心脏都要跳出来,如果里面的内容被别人看见了,后果不堪设想。他的计划就全被暴露了。
他强定心神,第一次那么敢对戚思鸣说话:“还给我!”边说边要上手抢。
戚思鸣嗤笑一声,叛逆劲上来了,借着身高腿长的优势把本子举过头顶,“偏不给。”他心觉有趣,姜津反应那么大,估计里面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他是之前逆来顺受的样子,他反而会还给他。
正值两个大课中间,注意到他们的同学越来越多,但都在看姜津笑话,没有一个人来帮他主持公道。
姜津怎么努力都够不到,眼看着戚思鸣抬头,目光即将汇聚到内页的时候,他一咬牙心一横,使出吃奶力气拍了一下对方的手背,本子划过一个优美的抛物线,丢到了几米开外,阶梯教室第一排附近的走道。
周围同学来来回回,都注意到了这个本子。若是谁好奇捡来看看……
与此同时,一个人在那里站定。姜津寒毛直竖,心都提起来。
引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鞋,姜津在宿舍见过,知道它的码数,再往上看是结实修长的长腿,它的主人半蹲下来,捡起了那个本子。
魏黎跨步走过来,特意绕开戚思鸣,把东西原原本本地交给姜津。
姜津紧张得大喘气,赶紧把本子塞到怀里。
戚思鸣斜眼看向这个不速之客,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就不好奇里面是什么吗?他那么宝贝,说不定是给谁的情书。”
魏黎好整以暇,淡淡地回应:“不好奇,这是别人的隐私。”
戚思鸣嗤笑一声,回头发现姜津怔怔看着魏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觉无趣,转身离开。
姜津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怀里的笔记本因为魏黎的触碰而变得异常滚烫,几乎要把他的胸膛烫出一个洞来。
魏黎转身的时候,只听见后面有个不情不愿又像是得救的声音:“……谢谢你。”
晚上,趁着魏黎被约去打篮球的功夫,姜津又假装路过,跑到了之前兼职的奶茶店。
他对人际交往真的没有什么见解,更别说不留痕迹地套话,在店门口徘徊了十几分钟。好在店长张姐非常健谈,还记得他是魏黎朋友,热情招呼他来店里坐坐。
姜津点了一杯珍珠奶茶,趁着等待,他有意无意地问:“我以为魏黎今天晚上会在呢,还想找他一起回去。”
“没呢!”张姐忙着点单,“小魏一三五才会来帮忙。你们学校各种各样的活动是挺多的,魏黎这样优秀的小孩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姜津真的不太想听别人夸赞魏黎,但是他不好表现出来,只能敷衍笑一笑,随口附和道:“他平时确实挺忙的。”
姜津突然想起那张打工时间表,上面清楚写着周日奶茶店的日程,又结合刚才张姐说的话,迟疑道:“我以为他周日晚上也会来。”
“不对,你肯定记错了,他估计去别的店兼职去了,小魏周日从来不来。”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姜津话音刚落就有点后悔,他确实不会说话,应该换种方式套话。明明是正常的询问,从他嘴里像是质疑的意思。若是换成魏黎,估计早就把对方哄得心花怒放。
张姐不乐意了,“我还没老年痴呆呢,小魏就是一周来三天,一三五,因为一周就这三天营业额蹭蹭蹭上涨,比平时多很多,大家都看他长得帅嘴又甜才来买奶茶。可惜他还有其他兼职,不然真想让他天天过来。让帅哥来当招牌谁不乐意?”
这句话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后面张姐再跟他唠叨些什么也听不见了。
其他日程都对的上,唯有周日晚上是完全空白的。难不成魏黎又在隐瞒些什么?但是不应该啊,他肯定料想不到自己会看到那张日程表。
还是说他太过聪明,都预料到有人在怀疑他,跟踪他,甚至不择手段翻开他的个人物品寻找蛛丝马迹,所以特意留下错误线索误导对方呢?
姜津摇摇头,把这离谱的想法抛之脑后。魏黎应该没有到如此心机的程度。
也许是他搞错了,当时本来也就是上课时候的随手一记,没有太认真。这个想法姜津可以接受,并且越想越合理。
不过话说回来,魏黎在周日晚上,到底在哪,去干些什么呢?
关于他的不清不楚的问题总是让姜津抓耳挠腮,他打算周日继续跟踪一探究竟。
魏黎打完篮球回来的时候,寝室里漆黑一片。
他一边打开灯,一边喊了一声:“姜津。”语气轻快,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没有任何人回应他,严丝合缝的床帘里也没有呼吸的声音。
他锁好门,把篮球一扔,任其在地板上弹来弹去,走到姜津的桌前。俊美无俦的冷漠眉眼一扫,片刻后两根修长的手指拉开了抽屉。
在抽屉的最深处,魏黎摸到了那个今天见过的、姜津宝贝至极的笔记本。
第8章 遛狗
姜津回来的晚,陈玉和魏黎都在忙各自的事情,宿舍里静悄悄的,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他悄无声息地打开抽屉,摸索一阵,假装在找什么东西,看见那个笔记本还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平时它应该跟他形影不离,但是这次去奶茶店的时候,一不小心落在宿舍了。
都怪戚思鸣!姜津愤愤地想,如果不是他今天搞这么一出,他就不会把它藏在抽屉里,还忘了把抽屉上锁。
姜津扫视一圈,不过幸好,桌上的摆设跟出门前的一模一样,没有人趁他不在翻过他的东西。
他打开笔记本,把今天去奶茶店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笔尖唰唰的,像蚂蚁在啃食树叶的声音。
突然姜津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意味不明的视线如同一根舌头在他的后背舔舐游走,也像恐怖片黑暗里不露真容的恶鬼,让他下意识起了鸡皮疙瘩。他望去旁边桌子的魏黎,只见他在自己的桌前对着电脑,键盘上十指飞舞,眉头轻蹙,目不斜视,表情凝重,应该是在写什么文件。
神情专注,一切正常。
再转头看后面的陈玉,人家也在忙自己的事情。
姜津把视线收回,心中叹了一口气,感喟自己有时太过敏感多疑。
陈玉起身上厕所,路过魏黎的桌子,探头一看:“你在写什么呢?噼里啪啦的。”
姜津手上的动作不停,但也偷偷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两人的动静。
魏黎:“过几天就是社团招新,我在写爱心社的招新流程,下周还有一个义捐衣物的活动,需要写策划案和画海报。”
陈玉咋舌:“你平时都那么忙,难为你这个社长亲力亲为,上上下下都要操心。”
“哪有。”魏黎也不乱揽功劳,笑了一声,“我们社团还有两个副社长挺负责任的,大家都是想干点实事回报社会的人。”
姜津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他社恐惯了,上一次百团招新的时候乌泱乌泱一大群人,吵吵嚷嚷,跟在动物园赶集一样,他看见就心慌和腿肚子打颤,去食堂的时候都专门绕道走。
魏黎第一次参与策划的是一场义卖活动,当时策划的很成功,引起网络上一场不小的轰动,甚至还有市里的记者专门来采访。
那时候姜津路过操场,看见魏黎在摄像机面前侃侃而谈,当时他还不是社长,回应得却井井有条,把参与义卖的学生,爱心社的所有社员,负责社团活动的老师,管理学生课外素质的院长,乃至S大校长都拉出来夸了一遍。
曲意逢迎得令人恶心。
那个记者还是第一次遇到那么配合又能说会道的学生,听得她频频点头,乐开了花。说的话还滴水不漏,后期剪都不用剪。至此爱心社一炮打响,登顶成为S大第一的社团,连老师都对他们的活动审核宽松不少。
似乎魏黎干什么事情都能干得非常好,面对大场面也从不怯场,天生不知道困难为何物。
姜津牙齿发酸,他宁愿魏黎干什么都是形式主义和面子工程,是台前只会说漂亮话的草包,哪怕现在还没有人去揭穿他。可惜天不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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