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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经历实在是足令小少年们回味上个一年半载的,尤其谢白城和谭玄一起,于途中遭逢董宏杰,不但动手还顺利拿下,简直令同伴们欣羡不已。回越州后,只要小伙伴们聚会见面,总有人要他把那一日的事情经过细细讲述。
听完还要讨论,有人夸他爹真是开明的,有人反复问谭玄究竟是怎么和董宏杰动手的,也有人问他怎么跟谭玄忽然关系就那么好,谭玄就愿意带上他的。
这有些问题谢白城还是很乐意回答的,甚至多回答几遍也不嫌烦,但有些问题就实在没法说了,比如谭玄为什么愿意带上他,难道他要说是靠自己死缠烂打得来的吗?甚至不惜缠着人家撒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树要皮,人要脸的!
于是他就说,自然是因为他对越州一带了如指掌,谭玄求助于他,他不得已,只好出手相助。事实也证明,幸好有他在嘛,要不然谭玄哪里能遇到董宏杰呢?
还好谭玄一直也没回到越州来,就不会有人戳穿他这番凭空捏造。
只是谭玄总不回来,他渐渐也觉得有些无聊——都不能去明珠巷玩儿了,多没意思啊,他还想吃丁伯做的好吃的呢。
又过了几天,谭玄还是没消息,但杨清源却又来越州了。说是家里派人来越州为他大哥买些珍稀的滋补品,他就跟着来见见朋友。
谢白城当然是收到了他们约见面的帖子,可是这些日子大概是往外跑得多了,渐渐觉得有些提不起劲儿,倒是多花了些时间和心思在家里练剑。不过不去当然也不好,所以拖拖拉拉了一会儿,他还是去了约好的地点。
所约之地在琴湖边的一家茶楼里。那是吴家的产业,他们常在那见面。
谢白城进门后快步上了二楼,二楼最里头的一间雅间,是他们聚会见面专用的。这一天天气有些阴沉闷热,铅云重叠,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雨。
琴湖边的游客就比平时要少了许多,茶楼里也难得地安静。谢白城步履轻捷地往里头走,还差着七八步远呢,就听到杨清源的声音:“跟你们说,这可费了我老大的功夫了,怎么样?我有好处都想着你们吧?”
接着的是吴弋的一声笑:“就你这?嗨,不是我说,一看就是大路货,水平不行。我啊,有一次在我表哥那,见过一本名家的。那才叫精妙绝伦!了不得的!比你这个强多了!”
杨清源不服气道:“你光说有什么用?什么好东西你都见过,就是也不拿来给大家伙开开眼。”
吴弋道:“哎呀,我表哥把那看得跟什么宝贝一样,哪里肯借出来,都藏衣箱底的。”
这时又响起了程俊南的声音:“我不挑,我觉得挺好。杨清源,这真给我们了?”
杨清源道:“真的啊!苟富贵勿相忘嘛!”
谢白城屏息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这会子再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倏地推开门进去:“你们分什么好东西呢,有我的吗?”
房里几人却都猝不及防般明显被吓了一跳,随即程俊南带头各自把桌上的东西往下藏。
谢白城只越过他们肩头望见是书册一类的东西,不由奇怪:“干嘛啊?你们藏什么藏?有什么不能给我看的?”
吴弋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什么东西!话说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谢白城才不会上他的当给他转移话题,上去就扒杨清源的手:“好啊,你带什么好东西来悄悄给他们不给我?”
杨清源哎哎地叫着,拼命不让他够到手里拿的书册,谢白城没办法,松开手扫视了这屋里的所有人一眼,结果这些人都一副心虚的样子不敢跟他对视。
“你们干什么呀!以为我没看见?什么书啊本的,要这样躲躲藏藏?怎么,你们约好要去考举了?”谢白城叉着腰,气呼呼地对他们投以谴责的目光。
杨清源期期艾艾地往往其他人,显出些犹豫的神色。程俊南却一摇头:“不行不行,你不行!”
谢白城很是不解地瞪过去:“什么东西我不行?我为什么不行?”
这时吴弋也拍拍他的胳膊:“确实不行……你还小!”
“哈?”谢白城最讨厌人家说他年纪小,尤其是这些跟他从小一起玩大的同伴,他们凭什么啊!“什么叫我还小?小就不能知道不能看?”
说完这句话,整个雅间内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在座五六个人一齐望着他,似乎是对他刚才那句话的默认。
谢白城左看看,右看看,脑子里忽然火光一闪,他们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难道说……
他用难以置信地目光看向杨清源:“不是吧你,你……你从紫石镇偷偷带出来的?”他记得杨家是负责去清理开福帮下的一处妓馆和赌坊的。
杨清源脸涨红了,有点心虚地点了点头:“我……我随手拿了几册,那里有很多!”
谢白城睁大了眼睛:“好啊,你这个杨清源,胆子这样大——快拿来给我看看!”
杨清源却慌忙挣扎起来:“不行不行,没了,我没算你在内!”
谢白城在他肩上猛拍一掌:“凭什么啊,我不算你朋友吗?”
杨清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家管得最严,我可不敢……”
谢白城一时怔住,杨清源这话倒不假,万一给他爹娘知道了,那可了不得。
“那,那把你们的拿出来瞧瞧。”他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然而没有一个人照他的话做。真不像话!以往他小谢公子可是一呼百应的,想要什么只要开口,总有人愿意替他去办,他只要笑眯眯地说声“谢谢”就行了。
既然没人主动,那他就开始点名了:“程俊南,你给我拿出来!”
最听他话的程俊南却一摇脑袋:“说了你不行!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连程俊南都这么大胆子了?!他刚要一拍桌子,吴弋却诚恳地开口了:“你不一样,我们不能……啧,你得是我们越州武林最后的净土知道吗?”
谢白城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这人说啥呢?什么净土?他跟土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一样在哪?
结果没想到,这么摸不着头脑的话,其他人居然纷纷使劲儿点头。
怎么回事?他前段时间和谭玄在一起混多了?怎么突然有一种被小圈子排除在外了的感觉?
他们都一个鼻孔出气,再争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谢白城便不屑一顾地哼了一声,把眼皮一垂:“有什么了不起的?谁没看过似的!告诉你们,我在他们水寨里进了一个房间,满墙贴得都是,我早看过了!”
其他人一时都鸦雀无声了,过了一会儿吴弋才笑道:“那你更不用看了,杨清源拿来的这些都是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没意思得很!咱们还是吃点东西吧!”说着便招呼人端熟水上点心。
杨清源见他不再纠缠这件事,也松了一口气,冲着众人道:“对了,你们知道开福帮的案子基本查完了吗?”
其余人都是摇头,杨清源便得意一笑:“紫石镇上面的知县和县尉都倒了霉,听说朝庆矿上也有人参与,一起倒卖铁矿,这可是重罪!”
程俊南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清源一摆头:“我听谭玄说的。”这个刚被说出口的名字立刻吸引了谢白城的注意,他把目光投向杨清源,只见他继续道,“他跟我一道回的越州。之前他还特意绕到我家去探望了我大哥,然后我们就干脆跟他一起上路了。”
他回来了?谢白城愣了一下,这有两个月了吧?他终于回来了?
“真别说,这个谭玄真挺不一般的,说话做事非常老练不提,怎么还能参与到官府的事情里面,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啊?”杨清源一边说,一边用询问的眼光望向其他人。
但没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在座少年彼此看看,眼神都是茫然。
“该不会他是有什么朝廷的背景吧?衡都来的嘛。”吴弋皱眉分析道。
“他的武功也着实出色,明明咱们差不多年纪,我们还得跟在大人后头,他都从从容容地独当一面了。”程俊南边说边不甘心地叹了口气。
“所以他来越州究竟有什么目的?”又有人说。
谢白城转转眼珠,看了看他的同伴们一眼,低下头悄然抿了一口甜熟水。
只有他知道。
所有人里,只有他知道谭玄是来了解东南一带武林各门各派情况的,只有他知道谭玄背后有一位“殿下”,只有他知道谭玄的师父是自己老爹的旧识,只有他知道谭玄其实出生在遥远边关的小村子里,只有他知道他其实是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
他的心里就这样升起了一层淡淡的得意和满足。
你不一样……对啦,我跟你们确实不一样。他想。
我最了解他了,他也待我最为不同。
他是衡都来的又怎样?他少年老成能独当一面又怎样?还不是拿他没办法?还不是得听他的话?
他会请他吃好吃的点心,他会关心要送他回家,他会无可奈何地纵容他的任性,他会逗他气他却又……处处让着他。
他简直想笑起来了。看,他们已经成最要好的朋友啦!程俊南他们却都还不知道!
对了,他眼前忽然一亮,大师兄捂他眼睛也就算了,连这帮家伙都莫名其妙硬要把春宫画册子藏起来不给他看,欺人太甚!他明明不是小孩子了!他十五了呀!
他现在有好主意了。书铺里又不是买不着这种册子,他虽然不可能自己去买,嗯……打发身边的人去也不靠谱,万一露了马脚给爹知道可是万万不行的,但现在谭玄回来了呀,他可以把这个重任交到谭玄身上去,让他去跑一趟这个腿。
哼,他总不至于说出什么他得是“净土”之类的怪话吧。就算不答应,他也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嘻嘻。他咬了一口甜甜的点心,觉得自己真是聪明极了。
第151章
结束了聚会,大家各自道别回家。谢白城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却正好碰见有人从他家出来,他抬头一看,不偏不倚,正好看进谭玄的眼睛里。
“你怎么上我家来了?找我的吗?”谢白城笑起来,脚步轻快地迎上去。
谭玄也含笑看着他,两个月未见,他的皮肤似乎更黑了点,个子又好像高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更像个大人了。
“找谢掌门的,开福帮的事基本了结了,我来禀报一声。”
他站在台阶上,谢白城站在他下面两层,仰头望他,只觉得像是很久很久没见了,有许多话想说,一时间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便只是看着他笑。
“怎么了,这么高兴?”谭玄问他。
谢白城却蓦地忸怩了一下,没好意思说是看到你回来了,而是说:“刚和杨清源、程俊南他们见过面回来。”
谭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们还是看着彼此,却又都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谢白城想起片刻之前自己还打着面前这个人的主意,要他去替他跑个不可告人的腿。但这事儿可不能在自家大门前说出来,他便又对着谭玄抿唇一笑:“那,我明天能去找你吗?你有事情没有?”
谭玄道:“没什么事,你随时可以过来,我等着你。”
这话听着很顺耳。这还是两个月前的那个谭玄,对他很好、很照顾他的谭玄。
谢白城便对着他开心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两人就此告了别,一个上台阶回家,一个下了台阶走远。
谢白城第二天用过了早饭就匆匆去了明珠巷。
谭玄果然在家,似乎正在练刀,一身黑色的劲装,手里提着长刀,额上出了一层汗,人微微有些喘。
谢白城看了不禁有点心虚,他今天日课还没做呢,干脆提出要跟谭玄练一练手。谭玄虽稍有意外,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刀来剑往,但因为只是练习,彼此都很谨慎地喂招,渐渐竟生出些默契来。待过到一百多少招后,谭玄率先收了招,他也跟着归剑入鞘,两人相视,都是一笑。
丁伯送了水来让他们擦汗净面,又上了温温的熟水。谢白城喝了一杯下肚,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这时却见谭玄从房里拿了一只小盒子出来,递给他:“没赶上你生日,只能是补份礼物了。”
谢白城却觉得奇了:“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已经过了?”他不记得自己有把生日是哪天告诉谭玄。
谭玄道:“我问过你姐姐。”
谢白城没料到他还会对自己生日这样上心,心中自是高兴。他伸手把盒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深红的缎面上,静静卧着一匹小银马,雕刻精妙,还嵌着玉石彩宝,阳光一照,登时流光溢彩。
谭玄笑道:“像不像你的小白马?”
谢白城抬起头来看着他,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喜悦和感激:“好漂亮!多谢你啊!”
谭玄却只弯了弯唇角:“你喜欢就好。之前能抓到董宏杰也是多亏了你,你看我都偷懒了,谢礼也算进去了。”
谢白城喜滋滋地把盒盖盖上:“那个怎么能要谢礼?抓董宏杰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不是算咱们武林同道勠力同心吗?”
谭玄脸上似乎要笑起来,但又努力控制住了,还冲他点了点头:“是,确实是咱们武林同道勠力同心。”
谢白城把盒盖盖上,放在一边几上,便听谭玄又问:“看你昨天的意思,是有事要找我?”
谢白城的心弦蓦地绷了起来,虽然之前他想得轻松笃定,但这件事真到了临头,好像还是挺难的。
这……这要怎么开口啊?总不能就直接说,我想麻烦你替我跑趟腿,买本春宫画册回来。这也太离谱了。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先铺垫一下的,于是便道:“杨清源说,你是和他一起回来的?”
谭玄怔了一下,微笑着点点头:“是,正好同路,就一道走了。”
谢白城又道:“他说你还特意又去探望他大哥了,他哥怎样了?伤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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