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时候才垂头看去刚刚她在演草纸上划过的痕迹,无序且冗杂,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写的什么。
江妤强迫自己努力将题目看进去,可越是逼迫越是紧张,明明对于以前的她来说再是简单不过的内容,此时此刻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看不进去,看不进去,看不进去。
她要完蛋了。
·
“你到底怎么了?”
入考场的前一个小时,江妤还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没头绪地往下划着消息,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听见陈楚溪这样问她,她方才抬起头来,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什么?”
陈楚溪罕见地皱了皱眉,那手在她眼前轻轻地晃了两下:“这几天你状态一直不好,怎么了?”
江妤的视线顺着陈楚溪的手晃了两下,然后才缓缓回神,失焦的眸子重新聚在了一起,又转为了再令她熟悉不过笑容,深吸了口气,说:“我没事。”
她说完没事之后却没敢和陈楚溪对视,只是顺手拿起了刚刚的考前资料在看。
陈楚溪看着她,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该说,想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要开考了,小鱼,这是你努力了很久才等来了考验,你要好好把握住,不要想些有的没的,知道吗?”
江妤没说话,陈楚溪当她是听到了,又继续说:“我不知道你现在经历了什么情绪不好,先前三番五次试探过你你也不答话,可能是不想说,既然不想说我也不逼你,等你想清楚了想找个人交流了,就跟我说,我随时都在这里。”
她随时都在这里。
“但是你现在打起精神来好吗,小鱼?”陈楚溪顿了顿,后面这句的声音又压了下来,还带着几分嘶哑,“我是真的很担心你现在。”
江妤听着她这个话,却好像又没有听懂,目光顺着考前资料看了一遍,却又完全没进脑子。须臾后,她只是感觉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连忙打开,不是江然,却是施媛媛发来的。
她近乎颤抖地点了进去,一字一句地看着:
“好好考啊宝贝,一定要考上啊,加油!”
好好考。
又是好好考。
除了这个就没有任何要跟她说的吗?
江妤看着那条消息久久不做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陈楚溪说了句:“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嗯?”陈楚溪愣了一下,“什么这么想的?”
江妤扭过头来看着她,那张脸上已没有了一丝一毫的表情,却平白无故地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悲伤,陈楚溪正想着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入场的预备铃响了。
陈楚溪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好入场,却看到江妤第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9章 完蛋
这场考试正是为了提前培养筛选更多名校的苗子而举办的。虽然只有一场考试,一张试卷,可却足足要考一下午。
卷子刚发到手,江妤就大概浏览了一遍,题量算不上小,还有很多题目是超纲了的,混杂了数学、物理和化学这几大部分,还有一面是考语文文化常识的。
这些题目有的她见过,有的却没有,但是读了一遍就大概知道是怎么个思路解法,于是内心暗自舒缓了一口气儿。
这场考试要持续长达四个小时,不单单是要考验知识的深度和广度,还有情绪和耐力,以及抗压承受能力。而这些江妤早就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也差不多估摸了个七七八八,于是抬起笔开始做的时候内心还较为平静。
她进入状态进入的还算快,一旦真的沉入进去,便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于是她就攒着这样的一股劲儿,一口气做完了数学物理和化学,还有剩下的一面语文文化常识。
她把先前已经做完的试卷折起来,又拿起最后一份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确认没什么太大的问题,除去几个比较偏的知识没有复习到之外,剩下的都是小菜一碟。
可就当她换了张答题卡准备开始写这一部分的时候,突然一声轻微而有不引人注意的手机震动响了起来。
手机震动。
嗡嗡,嗡嗡,这阵声音好像从深海中传来,隔着水膜,一层一层的深入江妤的大脑,她突然就被这种可怕的声音充斥了,没忍住浑身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来看,却见监考老师似乎在交流着什么,好像是手机静音没把震动关掉。
原来是她们的手机啊,江妤想。
她又开始拿起笔写下第一个字,可却偏偏怎么也写不出来。
快写啊,快写啊,江妤有些茫然地看着上面的字,读了一遍之后明明答案呼之欲出,可现下却越来越模糊,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一声「嗡嗡,嗡嗡」。
她握着笔的手有些微微出汗了。
这感觉并不算好,就仿佛有一条细小的毒蛇,从她的耳朵钻进她的脑子,一点一点地啃食着她的神经,让她看也不能,听也不能,想也不能。
江妤有些烦躁,试图用笔尖点着题干上的字逐字逐句的读下去,可那些题目却再也不能像先前一样进入大脑思考。
爸爸的手术还好吗?妈妈为什么没有消息呢?江然为什么一声不吭呢?
为什么她现在都没有收到消息,明明手术昨晚就开始做了,为什么她没有收到消息?
是出什么事了吗?
江妤简直都不敢往下细想,她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只想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试卷上,可她又觉得抬起手的指尖都在发抖,握着的笔也在发抖,在试卷上流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符号,就像是在谱写着什么壮歌,悲观又难过。
她也难过。
但她知道她现在当务之急的事情就是把手里这份试卷好好答完答好,这可是她努力了这么久才等到的一个机会,她必须要考上,她必须要打出最优秀的成绩还回报他们。
回报他们,对,她想到这里又豁然开朗,握住笔的指尖又不抖了,可是当她要落笔的那一刹那又停顿了。
回报他们,回报谁?
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写这些东西?她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她为什么一定要考上?
江妤的喘息突然就变得很粗重,明明是入了春回暖的日子,她的冷汗却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滴在这冰冷的、没有温度的试卷上,滴在自己原本写好的答案上,随后又立即被晕染成一片。
刚开始是汗水,后来又变成了泪水。她突然觉得那些文字她一下子就看不懂了,那些原本她烂熟于心的知识她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手里的碳素笔一下子变得千斤重,她好像再也握不住了。
是她想考的吗?
父母想让她考上,老师期盼她考上,同学觉得她会考上,甚至就连陈楚溪……刚刚都在叮嘱她考上。
她为什么要考上?
她想了千千万万个理由,有千千万万个人需要她考上,可唯独却没有想起她自己。
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大滴大滴往下掉,不过在这样的考场上也不甚稀奇,因为题目的超纲,有好多同学都被难哭了,考场上瞬时就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啪嗒」一声,笔应声而掉,江妤像只受惊了的小鹿,赶忙过去够它,可却一不小心把它推到了更远,最后滚到了桌子之下,又顺着惯性骨碌碌地滚远了。
每个人都这么说,每个人都希望她考上,可当她眼睁睁地看到那支渐行渐远的笔时,她突然又想到了江华。
“我今晚跟你说的那个清北班的事情,你也就尽力考吧。”
她弯着腰蹲下身来去够那支笔。
“考不上也没关系,考上了更好。”
差一点儿就够到了。
“凡事尽力就行了,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
监考老师走了过来,弯下腰帮她捡起了那支笔。江妤脑袋发懵了一会儿,随后又坐回座位上看着那支笔。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刹那,教室里传来一片哀嚎,监考老师拍了拍手示意后排起来一个同学把试卷收上来,江妤后面坐着刘向东,他收过的试卷前面的数理化部分几乎没有一人答满,除了后面的语文常识,大家都是写的写,空的空。
看来大家都是一样的,他自我安慰地想着,直到他走到江妤旁边收到江妤的卷子才愣了一瞬。
她面前摊着三张工工整整、满满当当的数理化答题卡——还有一张空白的答题卡。
江妤最后一页的卷子连带着答题卡都是空白的。
刘向东电光石火间已经生出了满脑子问号,他甚至迟疑地看了一眼江妤,江妤这个时候已经收了泪,宛若木偶一般端坐着,一动也不动。
监考老师清点完试卷之后,她近乎平静地收了笔,然后随着人流走出了考场,找到了自己的包,然后把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去,木然地拿起手机点开来。
是江然发的:「小叔手术一切顺利!」
江妤盯着那行字,久久也不曾动弹,一直到身旁的人声散去,她才缓缓回过神来,回了个「好的」。
对面立刻发消息问:「你刚考完吧?我都不敢打扰你,考到怎么样呀?是不是没啥问题?」
江妤摁了关机键,把手机摔回了书包夹层里,随后去陈楚溪考场门口等着她出来。
从看完那句话一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有了活着的实感,她先是拨开人群走了两步,随后又嫌不够,开始跑了起来。
这个年纪的少女跑起来都是带着风的,她难得没有把校服拉链板板正正地拉到脖子下面,而是任由着它敞开,她先前流过的汗与泪在此刻已经干涸,觉得风都是带着几分暖的。
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可她却逆着人群奔跑着。明明很累,嘴上却还是挂着笑的。
她想见到陈楚溪,现在,立刻,马上。
迫切地想要见到陈楚溪。
她在考场门口焦急地踱步,一直到最后人都走光了,就连考场里的监考老师都拿着密封的试卷袋出来了,她才恍惚过来。
陈楚溪已经走了,她没有等她一起出考场。
“小姑娘,等人呢?”监考老师打量她一眼,笑得还算和善,“人都走光了,你朋友可能在门口等着呢,你去看看吧,一会儿这栋楼就要关门消毒了,你别出不去了。”
江妤只觉得整个人有点发懵:为什么?陈楚溪为什么没等她?
四个小时的头脑风暴几乎已经让她忘了考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边往外走着一边出神地想,随后停滞了脚步。
想起来了,她见到陈楚溪的最后一面,是她自己毅然决然地走进了考场,没有跟她说再见。
又是这样。
江妤突然就有些累,步子又变得沉重。她知道陈楚溪的心思,也知道陈楚溪的敏感,她可以一次一次地去道歉,去求和,去包容她。
毕竟在她心里,江妤总觉得谁对谁错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情谊。
可是她也是人,她也会累。
江妤叹了口气,出了大楼的门,迎面而来的一阵凉风吹得她近乎颤栗,那双手微微颤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注意到了那块疤。
她盯着那块疤出神了许久,又想到那日烛光昏暗下她自责而又内疚的眼眸,想到新年之始她在楼下挥舞的双臂,想到每一次她拉着她的手时,温和又柔软地唤着的一声声「小鱼」。
以及那条带着小鱼图案的卡其色围巾。
江妤想到这里,目光瞬时又变得柔和:去道个歉吧,然后再好好吃个饭。
她是这样想的,于是又将那只手握成了拳,正当她要把手揣进兜里的时候,却感觉到自己的整个右手都在颤抖。
在考场上也是这样颤抖,颤抖到她握不住笔,读不进题,写不了字。
她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剩下的半面卷子都没有写。
第20章 死亡
放学的时候江妤特意早点收拾完了去陈楚溪教室门口等着, 陈楚溪从她身边走过时,江妤抬起手臂把她拦在了身前。
“我们聊聊?”
路过的人和陈楚溪打招呼,陈楚溪笑着回应她们, 然而目光再转到江妤时却变了脸色。
“聊什么?”陈楚溪整了整书包带,近乎平静地看着她。
江妤看向四周人来人往的也不太方便, 就拉着陈楚溪的袖口往旁边拽:“我们边走边说。”
谁知陈楚溪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动, 江妤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楚溪的脸上没有表情。
“好,”江妤放开了手,“那就在这说。”
陈楚溪和江妤就这样四目相对, 半晌江妤嘴角扯出了一抹笑, 说:“对不起。”
谁知她又去试图拉陈楚溪的手。
“你别生气了。”江妤说, “我真的错了。”
陈楚溪微微敛眸,看着她问:“错哪了?”
江妤笑着捏捏她的手说:“我不该没跟你打一声招呼再离开,当时快要开考了嘛, 其他的事我也没什么心思。”
她握着陈楚溪的手温凉, 就像一块白玉。
陈楚溪突然又想起了五年前,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明明所有东西都和往常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能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 那样的决绝,那样的绝情, 就好像过往的那些年一直都在给她编织一个美好又脆弱的梦, 而现在梦醒了,他们也就该走了。
走的彻底, 走的无声无息, 不曾给她留过一丝消息就离开了。
那天她一个人独自跑了很远的路,她还记得那天的雪下的特别大, 冻的她浑身都麻木了,最后还是奶奶去把她找回来的。
奶奶说,妹妹还在家里等你,爸爸妈妈走了,但是你还有妹妹,你还有我。
陈楚溪也就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真正的离别是不需要去学会的,该来了它自然就来了,来的无声无息,甚至都不需要打一声招呼。
自从那时起,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应激的状态,晚上奶奶晚回来一会儿她就会疯狂打电话问她,问她是不是不要她了,是不是也不喜欢她了。
而奶奶只会一遍一遍地劝着她说:“我在你隔壁王婶子家坐呢,乖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在家里看好妹妹。”
陈楚溪闭上眼,突然又想起了很多很多,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睁开眼后又看到江妤像一只乖巧无害的小猫在冲着她笑,可怜兮兮地求着她原谅时,她的心一下子就又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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