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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妤就这样在苗笙的注视下站了起来,一直到她起身,众人才注意到这边的状况。原本那些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也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包厢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江妤就在众人的一头雾水中走出了包厢。这家KTV的洗手间不在包厢内,江妤刚一出门就后悔了,因为她觉得有点冷,走得太急,大衣脱在里面忘记带了出来,可现在回去又拉不下那个脸。
其他人又不是傻子,江妤待不待见苗笙,明眼人一看也都看得出来。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地乱撞。KTV走廊五颜六色的灯晃的她晕头转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就在这样的艰难环境下好不容易找到了厕所,还差点儿又走错了一头撞进了男厕。
江妤闷着头说了声抱歉,又转而进了旁边的卫生间,随便找了一个隔间就拉上门进去了。
她没脱裤子上厕所,也没抱着马桶边狂吐,只是一个人静静地靠在隔板上闭了会儿眼。
闭上眼的这一瞬间,她脑海里不可控地出现过很多画面,零零碎碎的,断断续续的,这些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把把小碎刀片刮着她的神经,切着她的脑子,磨的她生疼。江妤皱着眉,试图把这些杂乱拼凑在一起,但待看清画面之后,却发现那画面的最后一幕却是陈楚溪和苗笙那紧紧相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江妤睁了眼,无声地骂了一句,待到差不多平复了,才终于打开了隔间的门。
她趴在洗手台前一遍又一遍地洗着脸,试图用凉水将自己的良知全部唤醒。但尽管如此,体内还是有两个小人在不断地做着斗争,酒精上头的时候那个小人告诉她「你去把她追回来」,但理智上头的时候另一个小人又告诉她「你不能这么做」。
你把她追回来。
你不能这么做。
冷水顺着脸颊滑落,有几颗水珠挂在了眼睫上,似落非落就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
冷静下来的时候,江妤突然就觉得自己现在特别卑劣。
她算什么啊?
人家明明,明明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为了不冷场也尽量照顾着她,努力地融入大家,她凭什么对人家甩脸色啊?
江妤你凭什么啊?
挂在眼睫上的水珠落在了池子里,溅起了阵阵涟漪。可江妤却看不见,因为此时此刻的她双眼紧闭,羽睫轻颤。
其实她打心底里也觉得苗笙长得真漂亮,好看,光瞧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再加上还会说话会来事,这样一个人本身就不会遭什么人厌恶,就合该被人喜欢着。
江妤其实也喜欢她,江妤没道理不喜欢她。
她更应该讨厌的是现在这个卑劣的自己。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强迫自己伸手接过那话筒,可偏偏手臂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怎么也举不起来。
她甚至努力地想挤给她一个微笑,但却依旧于事无补,她只觉得她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无论她再怎么用力也笑不出来。
但究竟是挤不出来还是不想挤,现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江妤是对苗笙甩了脸色,而这其中意味着什么,知情人都再清楚不过。
江妤想到这里,扶着洗手台的手又开始微微颤抖。
她明明对那么多人笑过。从小到大,她对不服从管理的学生们笑过,她对瞧不起她的曲干事笑过,她对当时调皮捣蛋的张曦笑过,她甚至对任何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抱着最大的善意冲她们微笑过。
可为什么,她偏偏对那么好的一个苗笙笑不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可能就是犯贱。
真贱啊江妤,明明是你自己放弃了,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江妤又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洗着脸,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有点儿不清醒了。
如果说刚刚只是酒精作用上脸,那么现在她觉得这股劲应该已经进了脑子,就连想事的时候都有些迷迷糊糊了。
她已经不在乎化没化妆了,洗了这么长时间的脸什么样的妆也都洗掉了。她就这样一个人趴在水池边静了一会儿,一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堪堪抬头看了一眼从卫生间外走进来的人,是程念。
江妤看着她过来了,想走过去跟她说一声自己没事。可谁知还没等她往前走一步,身子就站不稳了。
程念吓得赶紧三步并两步跨过去扶她:“我的祖宗,还说你没醉?”
江妤闭着眼,脸颊红红的,眼睛下面也红红的。她看着程念手上还握着的半瓶酒,直接一把夺了过来。
程念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江妤往嘴里灌了几口。
她看着那半瓶酒已经被江妤干的就剩了个底儿了,程念盯着她手里那空了大半的酒瓶一时有些无语凝噎,看着江妤都发愁。
然而这还不够,紧接着她就听见江妤那大逆不道的话响彻她耳边:“我想把她追回来。”
程念哭丧着脸,喊了声:“祖宗。”
“我想把她追回来,”江妤喝着酒苦笑了一下,“那我觉得她已经放下了。”
程念迟疑了片刻,紧接着拍了拍她的脸,认真道:“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人家都有女朋友了现在,你还说这些屁话干什么?”程念想拖着她走回去,但她个头太小,力气也不够大,江妤将近比她高了半个头,她拖不动江妤,于是干脆又把人放到了洗手池边,从她手里夺过那半瓶酒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你他妈早干嘛去了?现在想着后悔。”
“是啊,我就是疯了。”江妤撑着半边身子,自嘲般地笑了一声,重复着程念的话,“人家都有女朋友了,早干嘛去了呢?”
程念没敢再拖着她,怕她吐自己身上,无奈地看着她道:“等我一会儿,我跟她们打声招呼就走。”
程念往门口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看,指着江妤说:“在这等我,别走昂。”
江妤皱着眉,由原先的半个身子躬着腰趴在洗手池边,转为了蹲下身子低着头胳膊却还搭在卫生台上。
她就这样闭着眼等着程念回来,一直到再次听到了那渐近的脚步声,她那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
那人走到她身侧,停下身来却没有再动,江妤还当是程念,迷迷糊糊说了句我冷。
那人把大衣披在了江妤的身上,一句话也没说。
江妤这个时候心里面还在想:程念还挺贴心的,不忘把她的大衣拿过来。但是真正披上大衣的那一瞬间,身上是热了,心里头却又冷了。
江妤还是没睁眼,保持着蹲在洗手池边的那个动作。她觉得她现在站起来都有些困难,不单单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蹲久了腿发麻。
她没起身,旁边的人竟然不催也不恼,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江妤甚至都觉得程念是不是又走了,但是她拿下攀着池边的手晃了晃旁边时,却发现那人还在。
江妤就这样一手搭在卫生台上,一手攥着那人的裤腿,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我难受。”
这话说出来都是碎的,江妤也不知道那人听没听清,她私心里觉得应该是没有。因为那人听到她的话之后不单理都没理她,甚至就连吭也没吭一声。
江妤想到这,只觉得心里头更加憋闷、委屈、还难受。
难受。
她是真难受啊,说不上来的难受。
那条一直被她养在心里的毒蛇经过她的血肉滋养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条巨蟒,每穿一下都是掏心窝子的疼,就好像要把她的整瓣心脏都生生挖出来那样难过。
江妤闭着眼,又重复了一遍:“我心里头难受。”
这次说出来的话就清楚多了,因为江妤的脚真是蹲麻了,她想让程念拉自己起来,但是却感觉程念又没有扶自己起来意思,便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往地上一坐,想着先缓缓再说。
可谁知她刚卸了力想要坐下之时,却被旁边那人的手给拉住了。
指尖相触的那一刻,熟悉的气味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那久违了十年的桂花香打破了时间的隔阂直冲进她的鼻腔,这也让她被迫想起了那个人,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想起了那些曾被她努力强迫自己忘掉的东西。
但气味就是这么割裂的存在,它会让你无论先前下了多大的功夫,都能一下子让你回忆起当时被同样的气味充斥着的场景,让你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你先前做的那些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
江妤几乎是凭着本能搭上了那人的手,顺着她的力站了起来,一下子就扑进了她的怀里。
她听到那人用近乎淡漠的声音在她耳畔问:“江妤,你还能知道心里头难受?”
“你能么?”
第61章 对视
江妤听着她的话, 嘴里却做不出回答,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想吐。
江妤是真的想吐,明明刚才喝了那么多酒都没有这么强烈想吐的欲望, 但是一靠近陈楚溪,闻到她身上那股久违的桂花香, 胃里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起来。
这是一种生理刺激, 是一颗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的种子。这么多年来她都不再碰任何有关于桂花的食品以及香水, 就是这个原因。
她一闻到就会想起,一想起就会难受。
江妤攥着陈楚溪肩膀处的那块衣服布料,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她仅存的那一丝理智告诉她不能吐, 起码不能当着陈楚溪的面吐, 更不能吐在她身上。
然而真正的生理性刺激是憋都憋不住的, 江妤的手又松了,虚虚地搭在陈楚溪的肩上,整个人都有些出虚汗。只见她微微弯着腰, 垂下头, 从陈楚溪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江妤微颤的羽睫,但她却能出乎意料地感知到她的难受。
陈楚溪垂眸, 将自己的手托到江妤的下颌处,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本来下一秒就要吐出来的江妤在看到向她伸过来接住她的那只手时一下子就吐不出来了。
她整个人好像哽住了,紧接着用尽全身力气想推开陈楚溪的手, 但推了几次却都没推动。后来她索性不管了, 直接松开了她,转头推进旁边厕所的隔间门, 抱着马桶就是一顿狂吐。
江妤就这样吐啊吐啊, 她感觉都快要把自己的胃给吐出来了。
卫生间里全都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但是混杂着江妤的呕吐物就不那么好闻了。可尽管如此, 江妤却还是觉得比刚刚那股浓郁的桂花香要好闻得多。
江妤在吐的间隙里脑海中朦朦胧胧地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楚溪还是这种味道?
吐也吐的差不多了。江妤缓过了神,伸手摁着后面的摁钮冲了几下水,一直到空气中那股难闻的味道完全消去了方才作罢。
她又在隔间里蹲着发了会呆,然后迷迷糊糊地推开门,却见陈楚溪还站在门口望着她。
陈楚溪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皱着眉说:“不能喝酒就一点别沾。”
她就站在那里,也没上前来扶她,只是这样淡漠又疏离地望着她。
江妤看到陈楚溪在这还懵了两秒,她先是看到陈楚溪的嘴在动,随后才听到那句话传进了自己的耳朵。
江妤后知后觉才意识到陈楚溪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她却置若罔闻,先是转过头去洗手台前接着水漱了两下口,然后抬脚就想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走向门口的那一刹那,陈楚溪的大半身子直接越过她身前挡住了那扇门。
出口被陈楚溪堵了,江妤干脆就也停在那了,其间还顺带整理了一下原本虚虚搭在她身上的大衣。
她全程都没有抬头看陈楚溪的脸,穿好衣服后,还想着侧开身子钻过去,可谁知陈楚溪却又往旁边偏了一点,将那仅剩的出口全都堵上了。
江妤往哪边走,陈楚溪就往哪边拦。就这样僵持了半天后江妤终于忍不住了,掀起眼皮看她。
陈楚溪此时此刻的脸上几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如果不是因为她拦住自己的动作,江妤甚至觉得她刚刚都不是在跟自己搭话。
“不能喝酒,就一点别沾。”
陈楚溪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比刚刚重了很多。
江妤羽睫轻颤,轻笑了一声:“不是酒的事。”
陈楚溪显然没懂她的意思,还当她是喝酒喝糊涂了,皱着眉说:“在这等一会儿吧,程念马上就过来。”
江妤没听她的话,抬手就想把陈楚溪往旁边推。陈楚溪看她身形有些不稳,在暗处扶了她一把。
可江妤却借着她的力把陈楚溪直接往后推了个踉跄,说:“你管不着我。”
陈楚溪气笑了,看着被她推回来的那双手,点头说:“是啊,我管不着你。”
江妤往前走了两步,听着后面没动静了,又转过头来看她。
彼时的陈楚溪正背靠着墙,眸中的那丝惊异闪过后又恢复到了和寻常一样面无表情的状态。江妤就这样盯着她,然后往前走了几步,一直到她们俩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时,她才猛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们就这样不近不远地看着彼此,好像不生也不熟。
江妤盯着陈楚溪的眼,看着看着就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么多年早就放下了,原本以为看到她平安喜乐也就足够了。
江妤来之前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当她真看到陈楚溪紧紧握着别人的手在她面前看着她笑的这一刻起,她才意识到:许多事情根本就不是预先设想的那么简单。
她原本也曾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就像太阳东升西降,大海潮涨潮落,这万事万物没有一刻也没有一瞬会停止变化。只要活在这世间,所有一切的生物都会经历细胞更迭,都会经历生老病死。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人是离不开的。
所以当她下决心离开陈楚溪的那一天起,她就做好了渐渐学会放下的准备。虽然她也心痛如刀割,但还是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所有的一切过去就好了。
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所有的伤痛都会被时间抚平。
她也曾以为她对陈楚溪的情感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忘,可时至今日她才清楚地意识到:什么时间能抚平所有一切简直他妈就是个笑话。
她用这十年给自己铸造了一个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壳,壳里面包裹着她那颗柔软、稚嫩的心。她曾把和陈楚溪的分开当作自己对施媛媛的补偿,但发现闹到最后却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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