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清还小,她肯定会埋怨你的。你忍一忍不好吗?忍到我主动和你提离婚,这样我说不准还心怀愧疚,在她面前多说几句你的好话。我说你要追求你的事业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啧。”沈曼的怒气,层层交叠。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厌恶自己的心软,嫌弃自己的踌躇。
她做不到抛下旭清,更做不到为了生活卑躬屈膝,哪怕她真的很弱小。
“你们男人就那么自信?你怎么就能保证那个女人看得上你?又怎么能保证旭清一定会埋怨我?”
所有的一切都是前夫的臆想,是男人对女人的刻板印象认知。明明不是女性,却自信地认为女人全都如他们意淫的一样愚蠢又势利。
“所以呢?沈曼,你做得到什么?我们和和气气沟通不行吗?至少现在我能向你保证,我不会亏待旭清。但是离婚之后,你真的舍得她吗?她长得和你那么像,在一个陌生的家庭肯定不忍心吧?我甚至还能让她偶尔和你见见面,让她认为我们只是不合适才分开的,而不是你不够爱她,你为了追求你的事业。”
“身为母亲,你真的狠下心,对你的女儿不管不顾吗?”
前夫把一颗母亲爱孩子的心握在手中,像是有了拿捏世上所有爱孩子的母亲的资本。
而男人,在这段关系中完美隐身,用很小的代价换来了极大的利益。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离婚的父母还能妥协相处的戏码,全是为了孩子。
隔天,还在上初中的沈旭清回到家,看见坐在沙发上哭红双眼的妈妈,还有在阳台上抽烟的爸爸。聪明敏感的她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怪怪的。
沈曼走到旭清的面前,温柔地跪下,撩开女儿的头发,真挚地问:“旭清,如果爸爸妈妈要离婚,你会跟谁?”
旭清用她灵动的眼睛望向背影深沉的父亲,再看向泪眼婆娑的母亲。
她说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回答。
“跟妈妈。”沈旭清说。
沈曼揉了揉眼睛未干的泪水,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可是她有害怕是女儿的一时兴起,毕竟这些年来都是她在照顾旭清。
于是沈曼又问:“如果跟了妈妈,房子住不了这么大,而且妈妈为了养你,不能时时刻刻照顾你。爸爸会给你更好的生活条件,即便是这样,你也要选妈妈吗?”
“跟妈妈。”沈旭清笃定。
十四岁的旭清很敏锐,她知道母亲不会无缘无故问这样的问题。刚巧那时的她心里还存在另外一个念想,却误打误撞安抚了母亲不安的心。
“妈妈,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你的事业。”她扶起跪在她面前的母亲,那会儿她还没沈曼高,只能用仰视的视角看母亲,“你如果真的很爱你的事业,我不介意你为了事业冷落我。你不需要围着我转,你先是你自己,才是我的妈妈。”
沈旭清见过她的同学因为母亲工作忙,管不了孩子而对母亲恶言相向。她当时就在想,爸爸呢?同学说爸爸不都是出去工作的吗。
沈旭清觉得不对,她在一群人中遇到了一个和她有一样想法的朋友,那也是她在初中时期最快乐的时光。
那个人是这样和她说的。
“所有人都应该是自己,才是其他身份。不要用妈妈的身份束缚母亲,也不要用女儿的身份束缚自己。”
“旭清,如果你说你和我一样,就应该有这个觉悟。”
沈旭清想放自己飞,因此她需要松开一个个束缚自己的支点。
也让妈妈,飞走了。
沈曼和李先生的官司打得很不顺利,因为沈旭清坚持己见想要跟沈曼,让李先生的脸色非常难看。
沈曼几乎是让走了所有财产,只留下一间老家的拆建安置房。那是沈旭清外婆去世后留给沈曼的遗产,在他们离婚不久后,沈曼才意外得到这间房产有了栖息之所。
中考前,沈旭清想要改名,她的父母因为这件事闹得很不愉快。未满十六岁,离异改名,要父母双方都同意。
好在不久后李先生真的追到了那个富婆,才使得后半段的司法流程顺利很多。沈曼对另一个女人不予以任何评价,仅仅是替那女人感到不值,觉得她可悲。
她的女儿旭清,也从最初的李旭清变成如今的沈旭清。
“清儿,吃蛋糕吧,你现在满16岁了,有了很多可以自主决定的权利。”沈曼微笑着,把餐桌的椅子拉出来,又从随身的小挎包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皇冠,戴在沈旭清头上。
沈旭清稍显不好意思,“妈,我不是小孩了,不用特地戴这个。”
“你在妈妈眼中永远都是小孩,你才16岁,还没成年,装什么大人。”沈曼正要去寻打火机,“等会儿给你点蜡烛,记得要许愿。”
“先不管这个,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沈旭清冷不防开口。
沈曼一愣,心中不自禁隐隐担忧。上高中之后,沈旭清让她很省心,更是从不过问沈曼的工作,让沈曼能够全身心放在工作上。如今忽然的问话,让沈曼感到局促。
她怕沈旭清后悔了。
沈旭清的嘴巴抿成一条缝,眉头拧作一团,像是做了许久的挣扎,连眼神都开始躲闪,没了往常的灵气。
沈曼的心提到嗓子眼。
“就是……”沈旭清终于艰难挤出话来,垂着头,“如果我以后,做了一件让你难以接受,说难听一点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会原谅我吗?”
“为什么这么说?”沈曼蹲下身子,发现沈旭清因焦灼磨蹭的脚尖,也发现她忐忑地抓着自己睡衣的下摆。
睡衣的扣子,有一颗快要掉了。
“不犯法,妈妈,不犯法,就是,就是有点违背常理。”沈旭清慌忙解释,头垂得更低,刘海挡住母亲直勾勾的视线。
沈曼的担忧之色难以消弭,在她历经岁月的脸颊上,满是对女儿的歉疚与困惑。
“你能告诉妈妈,是什么事情吗?”
沈旭清摇摇头,用上了小孩才会用的,撒娇的语气。
“不能说,我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干,如果我想干了,我再和你说。你先回答我你会怎么做。”
她用余光瞥了眼母亲的神色。
“我考虑要不要瞒你一辈子。”
女儿的声音还是和当初那句“跟妈妈”一样,笃定又真诚,是不会轻易动摇的语调。
一辈子?大逆不道?违背常理?
沈曼尚不清楚,十几岁的女儿又装了什么心事。
但是她选择无条件支持女儿,就和女儿当初无条件跟随她一样。
她想做一个值得被选择的母亲。
“不犯法的话,你健康快乐就好。旭清,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妈妈无权干涉,就像你对妈妈说的,不要用身份束缚自己。”
沈曼不清楚,女儿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说得如此郑重。
不过既然说过不犯法,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或许只是高中压力大了,容易想东想西。
“真的?”沈旭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若一颗复燃的火种。
“嗯,你都长大了,我还能管你什么?”沈曼无奈摇摇头,叹了口气,站起身要把沈旭清的生日蜡烛点燃。
沈旭清自己都不清楚,她当时的那句话,对沈曼的影响有多大。
“谢谢妈,你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妈妈!”沈旭清扑在妈妈身上,对着沈曼的脸猛亲了一口。
“哎,多大了,还撒娇。”沈曼故作嫌弃,把沈旭清推开,随后从厨房翻出打火机,将沈旭清的生日蜡烛点燃。
暖橙色的火光包围着母女的脸颊,沈曼在女儿的身旁轻轻哼唱生日歌的曲调,将女儿许愿时那副热忱的神色尽收眼底。
直到,那抹火苗随着一缕呼气,骤然熄灭。
“对了妈,下周我要去同学家吃饭,可能还会留宿,你不用那么着急赶回家。”沈旭清吹完蜡烛的第一件事,不是切蛋糕,而是和沈曼说下周的安排。
沈曼没察觉异常,问了句:“去吧去吧,是女生家里,对吗?”
“对,她是女生。”
第二十七章
线上的沟通过于简短潦草,几个女生在上学日线下交流过后,岑宁熙也决定让沈旭清留宿一晚。因为她俩的家间隔得属实有些远,苏楠倒是没事,城中村的奶奶家她抄个小道就能回去。
都是住校的孩子,睡衣、换洗衣物之类的在寝室里都有,去别人家留宿也很方便。
转眼间又到周末,学生们和归巢的鸟儿一般,飞向站在门口接送的家长。岑宁熙父母都在体制内,有双休,更是各自开一辆车上班,往常都是谁有空,谁去接孩子。
不过今儿日子特殊,金女士连着两次来接女儿,原因无它,岑先生要在家里做饭。
三个女孩和鹌鹑一样,一个一个跑到金女士车里。沈旭清最先上来,脆生生喊了句:“阿姨好!”
苏楠屁股还没坐下,跟着也喊:“阿姨好!”
岑宁熙一言不发,最后上课合上门,和身边两个吵吵嚷嚷的女生显得格格不入。
金女士反而很开心,她家熙熙安静久了,她都没体验过这样热情的招呼。对两个同学越发喜爱,笑道:“都好啊,都好。苏楠你家就在这块城中村吧,吃完饭阿姨送你回家要不要呀,旭清的话熙熙和我说过了,晚上留宿。”
苏楠抿唇,嘴角疯狂上扬,拿胳膊肘捅了捅岑宁熙,犯贱说:“熙熙?”
岑宁熙挑眉,白了苏楠一眼,替她回答:“妈,苏楠她说不用,她自己能走回去。”
“这样吗?苏楠不用和阿姨客气哈,不麻烦的。”
“阿姨,真不用,挺近的,而且我吃完饭就走,应该不会太迟。”
苏楠忙回答金女士的问题,她也的确不太好意思让金女士单独送她。
“好的好的,那坐稳了,我要开车了。”
其实苏楠大可以选择留宿。但是她将偷偷带到学校的手机借给沈旭清,她这人没手机活不下去,只能回奶奶家拿她本人的专用机。
到岑宁熙家里,三个女孩把校服外套脱在沙发上,洗手,准备吃饭。岑先生大显神通,做了一桌子好菜,吃得两位小客人两眼泛光。她俩都比平常能吃一些,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不过沈旭清还剩了半个烙饼没吃完,不太好意思,趁大人不注意,塞到岑宁熙碗里。
岑宁熙默默接受沈旭清安排的食谱。
吃完晚饭,苏楠和岑宁熙道别,一溜烟地走了。岑宁熙和沈旭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金女士还给两个孩子洗了饭后水果,随后和岑先生一起去厨房洗碗。
沈旭清吃得很撑,她是给水果留得缝儿都没,剥了一颗沙糖桔吃了一小瓣,剩余的她都一瓣一瓣塞到岑宁熙嘴里。
和喂小动物一样,沈旭清觉得怪有趣的。
“宁熙,草莓给我啃一口。”沈旭清点了点岑宁熙的小臂,要岑宁熙手里的那个。
岑宁熙没反应过来,先往嘴里咬了口,又伸手去果盘里拿了颗鲜艳饱满的递给沈旭清。
沈旭清没接,微微晃了晃脑袋,问:“你吃的那个甜吗?”
草莓的个头还挺大的,岑宁熙第一口只咬了尖端,三角锥形的草莓凹下一圈齿痕。
“甜啊。”岑宁熙迷惑。
“那我吃你这块。”沈旭清说完,夺过岑宁熙手里剩余的半个,塞到嘴里。
岑宁熙波澜不惊的神情微动,眉毛抬起来,嘴也撅起一个小幅度。
“你不是有洁癖吗?”岑宁熙正对她。
“对你没有。”沈旭清把半颗草莓吃完,又用手抽纸擦了擦沾了点水珠的指尖,云淡风轻,“而且,你愿意在饭桌上吃我吃过的,你都不嫌弃我,我凭什么嫌弃你。”
岑宁熙思索片刻,默认了沈旭清的回答。
但是她又好奇,于是问:“苏楠也不嫌弃你,你会吃她吃过的吗?”
“不会。”沈旭清淡然道。
“知道了。”
岑宁熙的声音像是被抛入深海的坠石,除却第一声波澜,此后没了动静。
她决定心安理得收下这份特殊的身份。
岑宁熙平静过头了,让坦荡的小狐狸升起一丝烦闷。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岑宁熙,往对方身上凑。
“你怎么不好奇,我对你不一样的原因?”
岑宁熙像是料到沈旭清会这么问,微微侧头,不动声色道:“不感兴趣,也怕解释起来,你我都因为这份情谊感到负担。”
沈旭清欲言又止,心像岑宁熙平淡的话语一样,一同沉入大海。
等岑宁熙吃完果盘里的水果,将空盘送到厨房的洗碗池,又回到沙发上看电视。沈旭清窝在沙发一角,观望完之后,不经意发出感慨:“有时候我挺好奇,你这样的人,到底会喜欢什么,会喜欢上一件事,或者,一个人吗?”
“为什么这么问?”岑宁熙拂了下沙发,坐在沈旭清旁边。
“就是觉得,你对什么都淡淡的,很少会有那种……火热你懂吗?火热并且持久的情感。”
沈旭清的腿缩了起来,手圈着膝盖。
“就好像苏楠对吉他,我对舞蹈,我们保持对这件事物的热爱并且感到快乐。”
“可我觉得,你只会在被惊艳到的那一刻展露兴奋,要等下次,某样东西再度刺激到你的感官,才能够勾起你的情绪。而你甚至不会去主动寻求刺激,如果不是集体性观看表演,你甚至不愿去看那些节目。”
沈旭清的嗓音竖起来,如同老师对同学的劝导。
“你,很被动,对人际关系是,对生活是,对你的兴趣爱好也是。”
所以沈旭清才会好奇,岑宁熙到底会因为什么,主动起来。
她看到岑宁熙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很平静,黑白分明的眼眸与干净不参杂情愫的注视,都在说明岑宁熙没有因为提问而触动。
也没有因她而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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