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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宁熙回头，问了句：“你座位是哪个？”
孙娜抬手指了指第三排靠边的：“里边，靠窗的位置。”
岑宁熙应下，走到孙娜的位置，坐在那里去找抽屉里的统计表。孙娜的东西放得很整齐，统计表就在最上层，用夹板夹着。
随着统计表被抽出，岑宁熙的视野忽然盖上一层阴影，
她清澈的眸子闪了闪，下意识抬头去看。
只见窗台外，一颗黄澄澄的向日葵袅袅升起，像是清晨的朝阳。
岑宁熙表情一顿，眼睛慢慢睁大。
那是什么东西？
第三十九章
“那个……孙娜学姐，在吗？”
向日葵的花盆“哐当”一下搁置在窗台，自花茎后探出一个油亮亮的西瓜头。
岑宁熙连人带椅地往后一退，险些没站稳。她睁大眼睛，隔了一会儿才看清来者。
蜡黄的脸，个子不到一米六，颧骨外凸瘦得和猴子似的，若不是穿着欧城中学高中部的校服，像极了放学偷吃辣条的小学生。
跳级的？发育迟缓？
岑宁熙的脑内闪过几个标签，打愣几秒钟，想起要回话。
“找孙娜，她在讲台上，你直接从前门进去就行。”
话刚说完，男生的脸涨成深红色，仿若夏天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的西瓜片，磕磕绊绊说：“我，我想把她送给我的向日葵还给她，上边，有我想对她说的话。”
“就这样，再见！”
不等岑宁熙反应过来，视野内仅剩西瓜头娇羞狂奔的背影。
“孙娜，你快下来看看，外头有个人送你一盆向日葵，然后就跑了！”岑宁熙撇了下眉毛，扶正椅子，一面把名单抽出来，一面朝孙娜喊话。
孙娜分发完新教材，听岑宁熙说，也是一愣。
两个人走到教室外的走廊，一左一右端详那盆长势良好的向日葵。
孙娜瞥了一眼，对岑宁熙摇摇头，呼出一口气。
她其实也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向日葵什么来头。
于是两个人在花盆的底部翻翻找找，发现一封插在营养土里的信封。
粉色的。
岑宁熙暗道不妙。
拆开封口，孙娜掏出不下三张，写满字迹的信件。她粗略地看了一眼，频频皱眉，又把信纸递给岑宁熙。
岑宁熙抿唇，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幸灾乐祸。
内容挺华丽的，有许多矫揉造作的话，岑宁熙花了几分钟提取关键句，大致梳理出来信件大意：
“第一次见面时，在初二的环保活动上，我因为成绩不好，性格孤僻，被老师和同学忽视。你作为学生会干部，主动以初三学姐的身份和我合作，并且鼓励我好好学习，把你种植的小向日葵给了我。我一直保存至今。”
“我把它当作你，把你当作我的太阳。所以我为了你，努力提升成绩来到高中部，为了能和你更近一点。”
岑宁熙眼神一动，蓦地想起苏楠说过的一些规章。
欧城中学初中部是抽取前百分之十五的同学直升高中部。
如果真如他信中所说，成绩倒数又被老师同学孤立，花了一年时间逆天改命，太励志了！
岑宁熙暂且对表白一事不作任何评价。
她神情凝然地看向孙娜，一面在腹诽当下情况。
孙娜，一个根正苗红的大好老干部，被曾经意外鼓励过的某个小迷弟，表白了？
哎呦，岑宁熙可算是见证了各种各样被人喜欢的方式。
比如说她，核心出装是脸，一张侧脸照遭到校内疯传，传到人尽皆知。再一看荣誉榜上的排名，成绩还不错，路上偷偷瞄她的人就多了，莫名其妙喜欢她、暗恋她的人也多了。
沈旭清和苏楠就好理解，她们上台表演，节目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她们的班级姓名，有颜有才，喜欢她们的人只多不少。
孙娜就很符合她老干部的属性。她是那种瘦瘦高高的身材、扎着高马尾、戴着黑框眼镜，很典型的学霸皮肤，以后进入体制内往那一坐也是正厅级别。而她与小西瓜头之间，往大点说，这叫为人民服务；往小说，这叫精准扶贫。怎么就刚好安慰到一名成绩不好、心理状态也不好的小西瓜头呢？
岑宁熙留意到，向日葵的一片叶子上，还挂着一张穿线的明信片，用艺术字体写上“孙娜の花”。
还是用日语写的，超级非主流啊。
岑宁熙好想笑，然而偏头望见孙娜脸色如铁，硬生生憋回去。
随着晚自习的时间靠近，班级里其他同学陆续回来，看到窗台上多了也盆花，以为是班级新添的绿植，没多加在意。直到孙娜前后桌的女生回来，因为关系近，自然就走到孙娜的身边，看到向日葵上明晃晃的“孙娜の花”。
有人来兴致了，一人问，全班知。眼看事情闹大，孙娜也不好把这个向日葵丢了，只好把明信片拆下来，和信纸一起叠在手上。
“宁熙，你和我来一下。”孙娜向岑宁熙招招手。
周围都是别班的学生，岑宁熙不认识，但是她们大多认识岑宁熙，令得她有些不自在。听孙娜叫唤，岑宁熙口头还没答应，身体先做出回应紧随其后。
两个人站在人少的走廊尽头，孙娜双手抱胸，面色深沉。
岑宁熙舌头顶了下上颚，先开口给孙娜台阶下：“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放着西瓜头不管吗？”
小学弟看上去对孙娜爱惨了。
孙娜没啃声，把信纸递出来一个角落，让岑宁熙看。右下角有一个很精致的署名——高一（6）班，吴淳然。
“你打算，向教导主任举报？”岑宁熙不明所以。
孙娜的脸黑了一个度，说：“我能不能，半夜去男寝把他杀了。”
这就是老干部要清清白白的一辈子吗？
岑宁熙肃然起敬。
说完，孙娜又低眉沉思，好似在深思熟虑某件大事。
“宁熙，还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
孙老干部的请求，多是穷途末路之际的呼救。
岑宁熙不由捏了把汗。
“别告诉苏楠……”她近乎是用气声说，“如果她已经知道了，你就和她说，我拒绝了。”
“啊……哦，好的。”岑宁熙应下，心里不自禁开始揣测原因。
如果苏楠在现场，恐怕整个年段都会知道，孙娜被一个小西瓜头表白了，不知会被添油加醋成什么样。
防火防盗防青梅，诚不欺我。
晚上岑宁熙遵守诺言，哪怕晚自习有些风声都传到自己班级里，面对自己同桌的询问，她都缄口不提。
“九班班长据说谈恋爱了？你不和她挺熟吗，不去问问？”支易敲敲岑宁熙的桌角。
岑宁熙不动声色，酝酿一会儿才道出：“不了，估计是被表白然后拒绝那个人，依照我对她的了解。”
“也是，我之前跑操看到过她，就一张学霸扑克脸，她还次次年段二十，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孙娜的知名度不在于她老干部的身份，在她的成绩。每次考试都会贴榜单在政教处门口，总是在前几的人自然而然就被人记住。
岑宁熙的嘴巴比石头严实，兢兢业业熬过晚自习。待到她回到寝室里，一推门撞见闷闷不乐的苏楠。
“你怎么了？”岑宁熙脱下外套，关切问。
苏楠忽然一把抓住岑宁熙的手腕，拽得岑宁熙一阵钝痛。
“宁熙啊，孙娜是不是又被人表白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隐约察觉到苏楠的状况不对，岑宁熙赶忙回答：“是表白了，但是她当场拒绝，我人就在她旁边。”
苏楠轻轻地舒出一口气，鼻腔共鸣的嘈杂音却愈发控制不住。
“拒绝了，拒绝了就……就好！”
直到最后一秒钟，苏楠再也把持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岑宁熙猛地一愣，在心里惊呼：卧槽，什么情况？
第四十章
岑宁熙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善良大方接受能力良好包容度极高的人。
就好比，面前这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稀里哗啦，和平常酷姐刺头人设相背的小卷毛和她说。
她喜欢自己的青梅很久了。
岑宁熙好似迎面被蜘蛛喷上一层网，裹住她的大脑，禁锢她的思考能力。如果说她发现自己喜欢沈旭清好比7级地震带来的震撼，那她得知苏楠喜欢孙娜很久了，相当于直面一场火山爆发。
捋清楚苏楠情绪崩溃的原因，岑宁熙耐着性子，问苏楠：“你确定要在寝室里继续哭吗？等会儿陈璇和严桔回来了，你要怎么办？”
“我不管，最好全世界都知道！”苏楠和被抢走零食的小孩一样，耍起无赖，好像她的哭闹真的能换来他人的妥协。
岑宁熙头大，她着实不擅长安慰哭泣的女孩，扭头去书桌上扯了张纸，伸手给苏楠擦擦脸，顺带堵住她嗷呜乱叫的嘴。
“你晚自习期间，有去找孙娜吗？”岑宁熙提一嘴。
苏楠擦完脸，拿纸巾擤鼻涕，嘟嘟囔囔：“段里就那么一点人儿，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事。”
她把用过的纸揉成团抛到不远处的纸篓里，精准进入。
“我在最后一个晚自习课间去找她，问我她谁给她表白，她说不重要已经拒绝了。”
“我不信，我觉得要是拒绝了，肯定会毫不犹豫告诉我班级和姓名。她肯定是还在回复的阶段！”
岑宁熙的背后一凉，顿时对苏楠产生敬畏之心。
这个敏锐程度，该说不愧是青梅吗？
还是说情敌？
“然后呢？”岑宁熙不禁好奇。
苏楠深吸一口气，眼睛瞪起来，“然后我就和她吵架了，我说她没把我真心当朋友，从小一起长大都都不和我说，还骂她如果拖着这件事就是影响学习。”
“你疯了吗？”
矛盾归矛盾，而且这事不是孙娜的错，怎么就上升到友情层面的高度？
“对啊，我疯了！”苏楠破罐子破摔，“我都不想活了，还管那么多五六七八！”
“哎哎哎，你冷静，别激动，别激动！”岑宁熙赶忙按着人，弯着腰站在椅子前，就差给苏楠跪下。
恰逢此时，寝室有人推门而入，岑宁熙刚想叫人帮忙，她俩听到苏楠在寝室里嚎，二话没说围了上来。
陈璇早料到如此，当即单膝跪在苏楠面前，哀求：“姑奶奶，别哭，别哭，求你了别哭行吧。你最后一节晚自习一直在哭，不就是和孙娜吵架了吗，好好讲清楚就行了，用不着到现在还在哭吧？”
“你不懂！陈璇，你不懂！”苏楠急得猛踢桌腿，呜咽道：“我喜欢她啊，所以我受不了！”
岑宁熙嘴巴张了张，无奈摇摇头，选择闭嘴。
陈璇没绕过弯，眉毛扬起来，困惑说：“你喜欢……哪个？向孙娜表白的学弟吗？”
苏楠听后更急眼，近乎是掐着嗓子喊：“不是！我，喜欢，孙娜！”
岑宁熙：……
陈璇：……
严桔：……
“我靠！你吖喜喜喜喜欢女的！”陈璇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苏楠看陈璇一副吃了惊天巨瓜的滑稽样，吹了下刘海故作潇洒，“你放心，我只喜欢她，不会对你，对你们有任何想法。”
“我，是娜性恋。”
几秒后，陈璇以惊人的速度接受了苏楠的性取向，以及她喜欢自己青梅等多个荒谬的事实。她站起来拍了拍苏楠的肩膀，安抚道：“所以，你是因为喜欢她，受不了有男的和她表白，是吗？”
苏楠感受到来自于朋友的包容，情绪缓和了点，耷拉起脑袋，眼睛哭得通红和小兔子一样。
严桔看不下去，去柜子里拿了一板未拆封的AD钙奶，刚好给寝室四个人分，舒缓当下尴尬的气氛。
岑宁熙抿嘴，手上拿着属于自己的那瓶AD钙奶，没说话。
她还是有点小震撼。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对女孩子有想法，原来自己的好朋友苏楠也是这样——她甚至还能大声承认。
转念一想，她们四个人能玩到一起。岑宁熙和苏楠算什么？沈旭清和孙娜又算什么？
她们四个人的关系，似乎从这一刻开始，复杂起来了。
“楠儿，放宽心一点。你要是还难受，我明天就去和孙娜说，让她马上和那个学弟撇清关系，可以吗？”
岑宁熙在心里默默把苏楠划分和自己同一阵营，学陈璇的腔调安慰人。
苏楠似乎不领情，没好气说：“你说你在现场，宁熙，是不是孙娜让你这么说的，她是不是压根没拒绝那个人，是不是！”
“唉……”岑宁熙小声叹了口气，“你别急，就是当时那个学弟送完东西就跑了，孙娜连人影儿都没见到，东西还是我转交给孙娜的。”
苏楠脖子往岑宁熙那儿伸了伸，“孙娜什么反应，宁熙，你说啊，快说啊！”
“脸色不太好。”岑宁熙侧目思索，“她说，她想把那个学弟杀了，然后告诉我别和你说。就算你已经听到风声，也让我和你说，她已经拒绝了。”
“真的吗？”苏楠的眼睛亮起来。
“真的。”岑宁熙点点头。
“那你把你的AD钙给我。”苏楠发狠。
岑宁熙憋着笑，在心里嘀咕，喝吧，姑奶奶。
等苏楠把她自己的那瓶AD钙奶喝得差不多，去喝岑宁熙给她的第二瓶，咬着吸管，慢吞吞对舍友们说起她往事。
“初中的时候，也有男生喜欢她，我那时候很着急，觉得世界毁灭了，偷偷跑到家里把我奶奶的安眠药拿出来，吞了28颗。刚好孙娜来找我，发现我口吐白沫晕了，据说，那天整个街道都是救护车的喇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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