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被裁了,因为年龄大,疫情期间公司负担重,于是她丢了工作。”沈旭清抿唇,“最开始,我妈还有失业金,勉强能过。”
“但是在二月份,我们那一块没被封禁,买菜之类的还得出门。我妈阳了,被强制隔离,我甚至连去医院看她都被拦截。”
“我当时和疯了一样,家里没钱,所有人都带着口罩出门,大家都想着自保。我一边担心我妈能不能活下来,一边寻找自己的出路。”
沈旭清咽了咽喉咙,讲话带上点鼻音。她全程都是低着头说话,不敢看岑宁熙,看自己的脚尖。
“我联系了初中看上我的星探,问他要不要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娱乐公司,规模不大,疫情期间甚至不少艺人都转行当网红。”
“我妈运气很好,抢救过来,但是刚刚从鬼门关回来那会儿,完全没有工作能力。没钱我妈也会死,在医院调理要钱、买药要钱、我们的生活起居要钱。我爸他不会理我的,我外婆死了,舅舅不喜欢我妈。”
沈旭清坚定了要救妈妈的念头,她可以放弃一切,包括自己的未来。
那可是妈妈,妈妈啊。
沈旭清签约的时候快满十八岁,公司按十八岁算。她签了六年,直接办理休学。
年仅十八岁的沈旭清放弃高考,贡献出六年的青春,在漫无天日,甚至不可能出道的团体,在人类与病毒抗战的困苦时期,艰难挣扎。
国内娱乐公司有基础工资,当练习生也会给你发。母亲在医院,手机停机三个月自动变成空号。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贷款,将房子抵押,随后结清欠医院的条款。
她没有怪沈旭清自己签约了娱乐公司,带着剩余的钱款,在沈旭清公司本部附近租了一间房子。
最初的两年,沈曼完全找不到工作,只能找到一些零碎的兼职以及沈旭清高达两千块的基础工资。
“你为什么……”岑宁熙听完,眼圈红了。想要去牵沈旭清的手,发现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岑宁熙她不能苛责沈旭清。
当年的关键时期,一个未满18岁的女孩在经历过母亲病重的威胁,她到底承受着怎样的压力毅然选择签约。
或许,她做好母亲都不在的打算。
沈旭清很要强,她当时年龄尚小,想不到向学校求助、妇联之类机构。更说不准,那会儿其实每个人都想着要活下去,她的声音太小了,传不到别人的耳朵里。
“我当时想,我要是没有妈妈,变成没人要的孤儿。能养活自己才是关键,更不敢想和你毕业后表白。我怕拖累你,因为你真的很好很好,你不必拘泥于我一个选择。我更怕我孤身一人之后,你怜悯我,你爸妈也怜悯我。我知道我那时候有很多种出路,可是我做不到向别人求助。”
“我也觉得,我那时候挺傻的,开个直播当网红都行,为什么偏偏去签这破公司。”
“可是我没有你聪明,我无法做到每个决定都是正确的。”
沈旭清想抱岑宁熙,想窝在她怀里哭,想牵着她有点凉但是柔软的手。
但是她没有,她抬手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她的故事。
最开始,国内很多活动被阻断,甚至连去公共场所都要健康码,公司急功近利,把沈旭清塞到韩国当练习生。可是韩国物价很高,公司可以出培训的费用,但是生活费要自己出,沈旭清不能靠沈曼给她打钱,只能自己打工。
韩国练习生很卷,宿舍条件很差,柜子和床底经常有蟑螂,厕所的瓷砖还有霉菌。她的舍友,有韩国的,也有中国的,都是选择这条不归路的年轻女孩。
因为背靠的公司不同,练习生受到的限制也不太一样。韩国练习生会被限制与家长联系,甚至有时候要训练到很晚才能回宿舍。沈旭清在便利店打零工,夜班到凌晨两点回去,看到刚刚从练习室出来的韩国舍友。
她们互相苦笑,没有交流。
后来,公司推她去参加一门韩国本土的选秀节目,韩国人不喜欢她这种长相,同期的另一个女孩走红,成功出道。那时候,公司还问沈旭清要不要整容,微调一下,沈旭清一口回绝。
国际疫情形式严峻,经纪人告诉沈旭清,等疫情过后,他们会把沈旭清推上国内的选秀。在韩国这几年,公司实在没资源,让她做好无法出道的心理准备。
现在,疫情解放后已经过去一年,她的选秀节目还是没来。
沈旭清不年轻了,她18岁时,队友才14岁,她22岁时,队友也是14岁。娱乐圈就是一个常换常新的圈子,也是一个满地写着吃人的圈子。
她无法出人头地,却因一纸契约无法脱身。
第六十二章
沈旭清刚进公司那会儿,还是商业演出的常客,她基础功扎实,很有星味,公司也乐于培养她。她是在舞蹈这块天赋异禀,但是一个优秀的爱豆不单单只有舞蹈,还有唱功、还有形象和情绪的管理、还有给粉丝提供情绪价值的情商。
沈旭清这四年过得很辛苦,在夹缝中苟延残喘,已经被磨损到不想出道只想熬过签约的六年。
她付不起巨额违约金。
国内公司比韩国公司好点儿,不会把女艺人当筹码,会当作牛马。
沈旭清从第三年开始一直在接商业演出,总是马不停蹄地从这一场被加塞到下一场。
然后,她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岑宁熙的所有事情。
沈旭清当初拿走岑宁熙的信,是迫切想知道,岑宁熙在一年后,是否把对她的期盼融入信里。
在刚到韩国的那一年,沈旭清几乎每晚都拿着手电筒读那封信,信纸已经皱巴巴了,是那种掉到水里又晒干的皱。
“致一年后的我。”
“我并不是一个擅长煽情的人,我只记录当下的心情与困惑,希望在一年后能够得到解答。”
“我第一个问题是,我们两个都能去博明读大学,顺利在一起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因此把它放在开头。”
“我并不清楚我会喜欢她多久,我无法相信人与人的关系永远不变。所以,这个问题是在一年后我还喜欢她时,你要回答的。”
“第一次发现我可能喜欢她时,是在高一的十佳歌手现场。她抛给我简短的一句话,或者,一个笑容。让我感到不自在,让我想要沉沦在她的魅力中。”
“我看她表演,和她一起吃饭,经历了许许多多事情。她让我越来越感兴趣了。分班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遗憾的感觉。”
“思来想去,我决定走班。我想和沈旭清在一个班里,于是偷偷改了选科,没和任何人商量,我怕被她发现我的心思。”
“沈旭清很聪明的。”
“再后来,她在我的桌头留了纸飞机,我就在想,她表达喜欢的方式真特别,竟然是画爱心。往后,她又在各种场合里悄悄试探我,我呢,被她试探后,进行一番自我挣扎,决定遵循本心。”
“我很开心,因为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一年后,如果还喜欢她,就去表白,好吗?告诉她,我想吻她,我想和她在一起,我想和她一起留在博明,我想和他携手余生。”
“交给一年后的岑宁熙了。”
全文言简意赅,没有沈旭清的长篇大论,也没有过多的爱意描述。
岑宁熙的文字很直白,用简单的文字表达她纯粹的爱意。
她从来就不是初见时沈旭清以为的高岭之花,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率性鲜活的人。
沈旭清还记得,她高二暑假前夕,与母亲吵架的内容。
她向母亲出柜了,大吵了一架,哭了一个晚上,在高考的假期,叫来岑宁熙。
还骗岑宁熙说,是因为妈妈腰肌劳损她才哭的。沈旭清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那天妈妈看到岑宁熙从她房间里出来,吓得赶紧把沈旭清拉到房间里问,你没对她做什么吧?
连睡衣都换上,老母亲不得不想歪。
没有,沈旭清还没那么勇猛,把岑宁熙骗来吃干抹净。她那天比岑宁熙睡醒得早,先去刷牙洗脸,等回来看到岑宁熙的睡颜,干了此生最逾越的事情。
她偷偷亲了岑宁熙,像是蜻蜓点水一般落在她的唇畔。
沈旭清当然没和沈曼说,更没和岑宁熙说。
沈曼那天在卧室里语重心长问:“你真的喜欢她吗?”
“我喜欢,她很优秀,对我很好。”
“那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她……应该也喜欢我吧。”
不是应该。
沈旭清在不告而别的四年里,满脑子都是关于岑宁熙的点点滴滴。
她记性很好,很好,记得岑宁熙的所有。
记得岑宁熙做题的习惯,记得她吃饭的样子,记得她安慰自己惊慌失措的小表情。
记得当初表演完,岑宁熙说想见她时,那个人脸红的模样。
赴韩的两年,沈旭清会和几个中国舍友聊天。异国他乡,能与同一种语言的人沟通,是很难得的归属感。
那个小女孩小沈旭清三岁,才十五岁,就一个人来韩国当练习生。沈旭清在中国人里,勉强担任“姐姐”的职位。
小姑娘蠢蠢欲动的心被沈旭清看透。她一边压下小女孩误将依赖当成爱意的心,一边向她转述自己当年的爱恋。
“她很谨慎,每句话都在试探,每次关心都是暗戳戳的追求。”沈旭清靠在床边,很难得挤出一个笑容,“她再三确认我对她的喜欢,随后大胆地展露对我的看重。”
“太多细节了,我甚至不能一次性一一举例。”
小队友听沈旭清讲,默默地将爱情最好的形式记在心里。
“我初见她时,以为她生性薄凉,结果慢慢拼凑起来,是一个热烈又浪漫的她。”
有关岑宁熙的记忆是沈旭清黑夜里的风暴。岑宁熙比她想象中更喜欢她,她也比自己想象中更喜欢岑宁熙。
沈旭清是个菜鸟玩家,即便是面对人机,也会被击倒。
岑宁熙和她说,人机的出现就是为了保证菜鸟玩家的获胜率,而这一局,人机胜。
……
“宁熙,我说完了。”
她和高中不一样,小狐狸牙都快咬碎了,红着眼睛,鼻音浓重,也不肯在岑宁熙面前掉下一滴眼泪。
沈旭清她,早就没资格在岑宁熙面前哭了,不是吗?
岑宁熙轻轻摇了摇头,眼角泛红,就那样看着沈旭清问:“你还考虑我吗?”
沈旭清明白她的意思,瞥见岑宁熙桌头的文书,更是加重说话的语气。
“你现在是博大的研究生,我是连高考都没参与的底层练习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和当初走时一样决绝,小狐狸对自己最狠。
岑宁熙浅笑,低头,鼻息浮动,神情复杂。
一场考试对于人生来说到底会有多重要。高考失败了没什么大不了,就业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人生可以有很多试错的机会。
可是,人对人没有试错的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找不回来了。
“沈旭清,我不在意这些,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沈旭清不置一言,呆呆地望着她。
书桌上的手机发出嗡嗡的震动音,荧光屏弹出几条消息。岑宁熙解锁,拿到面前看,给沈旭清留出一点自我思考的时间。
过了几分钟,岑宁熙敲好消息回复,抬头,“你说今天是你最后一天表演,下一站去哪儿,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等其他队友的粉丝见面会结束,有两个队友相对来说人气高一点,有专门的粉丝见面会。我也可以去蹲我的粉丝,或者,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回国时间?”
“机票是这周末。”
“晚上住我这。”
“但是……”
沈旭清还在推诿,岑宁熙强压的火气快要收不住。她一再保持冷静的态度,是想让沈旭清稍微安心一点,告诉她自己还是四年前那个自己,是平稳的、能给沈旭清带来安全感的自己。
沈旭清太善于把岑宁熙逼到绝境,让岑宁熙无处遁形,暴露出最原本的模样。
“现在晚上十一点了,沈旭清,你想熬着大半夜回到你的住所吗?这附近没有公交,你只能打车或者步行。”
岑宁熙露出凶相,和以前平平淡淡的性格不同。她这四年都快被沈旭清逼疯了,早就有脾气、有棱角,不再是任由沈旭清任性的卡皮巴拉。
沈旭清被吓傻了,和高中一样握上岑宁熙的手,单膝跪在岑宁熙面前。岑宁熙坐着,沈旭清蹲着,画面很滑稽。
“我不走,我留下来陪你,求求你别生气,好吗?”纵然沈旭清能忍住对岑宁熙宣泄苦水时没落泪,却挡不住岑宁熙对她的怒火。
短短一句话,让沈旭清强撑着几小时没落的眼泪滑落,落在岑宁熙的衣摆上,灼在岑宁熙的心尖上。
岑宁熙蹙眉,命令她:“别这样,起来,洗澡换身衣服,去休息吧。”
“你得保证,你不生我气了。”
沈旭清好卑微啊,究竟是为什么,当年让岑宁熙感到耀眼甚至遥不可及的人,会丧失她的一切光芒,失魂落魄地求自己原谅。
岑宁熙的心瞬间跟针扎似的,哄她,“我不生气了。”
小狐狸吸吸鼻子,捏着岑宁熙的手腕。想说话,又怕自己说错话,小心翼翼、诚惶诚恐。
岑宁熙捧住她的脸,替她擦眼泪。
“你还有多久解约?”
“两年,不过公司不打算捧我。我这些年接的商业演出早让他们回本了,现在也只给我安排杂活。”
“那这段时间,有困难随时找我。”
“不用。”沈旭清摇摇头,往岑宁熙手蹭了蹭,“这次表演结束,我就只在国内活动。国内的生活会比国外舒服很多,说不准还能翻红。”
岑宁熙抬起眉毛,“你还想当艺人?”
“不想,但是想红是心里话,这俩不冲突。我知道我不能既要又要,所以等合约结束当一个普通人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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