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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临回头,微微抿唇,忽然伸手,挠一下他的掌心。
谢夷白:“……”
谢夷白一怔,微微别开头,咽下了嘴里的及格了吗都。
忘忧酒馆前,穆知鹤抱剑而立,神情凝重扫向门内。
里面火光冲天,刺鼻地黑烟不断往外弥漫,门口,几名少女被呛得咳嗽,眼眶微红。
胡光散几人见状,忙奔上去,虽不属同门,是临时搭伙,脸上焦急却并不作伪:“穆师兄,怎么样了?”
他一把把穆知鹤拉得转了个圈,少年剑修愣一下,忙站直整理仪容,耳根微红:“没事,是幻境。”
“幻境?”胡光散也是一愣。
酒馆里,炼剑炉中火势汹汹,温度愈发高涨。
一股热浪迎面而来,毫无征兆,几乎把人灵力烫化。
郁临被人拦腰往后按去。
在一阵火苗噼啪的哔剥声里,他听到一声声低低地轻声诉语,模糊不清,窃窃嘈嘈,似是蝉鸣。
郁临一怔,睫毛轻抬,似有所感,往后望去。
冲天的火光迎面而来,热浪滚滚,将他们带进蝉女的声音。
饮风仙一族灵力强盛,几乎可与日月争辉,虽百年才得以化形,途中夭折无数,然一旦化形,必为强者。
过分强大的灵力与过于苛刻的修炼条件,为这一族带来灭顶之灾。
山南城街市上,抱剑而来的冷面道士,随手拎起一只精致竹笼。
师门有训,下山便是为荡平群魔,因此他剑锋之下,从无活口,即便尚且弱小的饮风仙,也不例外。
倾尽一门之力养出的人形兵器,并不知何为心软。
直到这只小蝉努力化出人声,睁开眼睛,颤巍巍趴在道士手背上,小声求他:“道长,可以养养再吃吗。”
她说:“我想看看春天。”
她在夏天睁开眼睛,错过了一年中最温暖的季节。
但她向往那个雨路添花,草木葳蕤,漫山春色的季节。
道士低头看她,沉默片刻,同意了,随手把她丢在自己剑鞘上。
他在山下行走,走走停停,背着剑与蝉。
这么一走,就是八年时间。
八年里,他遵师门之训,荡平群魔,不敢有一日懈怠,剑鞘上那只聒噪的蝉,他或许忘了,或许不在意。
总之他没有扔了,也没有说吃掉。
有一天,他来到一座春光烂漫的青山,取下从不离手的剑,拎起剑鞘上的蝉,搁一棵青翠欲滴的树上。
冷面道士像一柄没有情绪的剑,抱剑而立,声音也是冰凉的,说:“再见。”
树上的蝉一脸懵逼地看他,小心翼翼,没敢说自己已经可以化形了。
化形的饮风仙当世无可匹敌,于是道士也没发现,她偷偷尾随着自己,进了山门。
他是被师门众人迷晕,拆了一身荡魔剑骨,即将投进铸剑炉时,才发现这件事的。
彼时他鲜血淋漓,一身剑骨被拆得七七八八,疼的不知今夕何夕。
沾血的睫毛轻抬,看见一只绿油油,长着透明翅膀的精怪,正无情手撕他的师门众人。
“……”他沉默很久,才认出这东西是他自己养的。
饮风仙灵力强盛,但到底刚刚化形,没跟人比斗过,在众人围剿下,逐渐落了下风。
道士失去剑骨,经脉破碎,没有一战之力,眼见二人就要命丧于此。
道士沉默片刻,忽的以血为符,以符为骨,在铸剑炉里,将自己练成了活尸,彻底入了邪道。
他失去了剑,却似乎比有剑更强,师门众人,无一人是他敌手,只能看他带蝉女扬长而去。
他们回到初次相遇的小城,隐姓埋名,磕磕绊绊的生活下来。
一日道士出门,看见一对未婚男女藏在墙角亲嘴,看了许久。
蝉女见他迟迟不回,狗狗祟祟摸出来寻他,同样爬墙根看了许久。
两人一上一下,心知肚明,不经意对视,齐刷刷红了耳廓。
又过去很多年,两人生活平静,蝉女甚至有了一个孩子,揣肚子里,走到哪都带着。
道士以血入道,需要血肉,偶尔会接一些委托除妖。
不料有一日,他受居民委托,来到目的地,见到的却不是妖,而是惊慌失措的居民,他的师门众人,和一个个正气凌人的仙门修士。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他并未辩驳,只是将人引至忘忧酒馆附近,战尽一身血肉,战到即将陨落之时,耳畔忽的一声蝉鸣。
饮风仙一族孕育时极为脆弱,蝉女拼着满身修为,把孩子孕育并藏了起来,然后纵身一跃,进了铸剑炉。
她为道士铸了柄新的剑,一柄当世最强的剑。
道士双眼血红,用这柄剑,屠了忘忧酒馆,屠了云州四季春色,屠了逍遥剑阁满门。
从此之后,云州举目无春,世间也再无逍遥剑阁。
九州多了一名天生缺乏七情六欲的冷面邪修,淡色道袍下是层层叠叠的诡异符咒。
他背着一把没有鞘的剑,四处行走,寻找饮风仙的传说。
传说饮风仙一族不老不死,为灵力所化,若是灵力散尽,凝聚百年,便又是一朝新生。
最后一幕里,道士盘腿坐在城中幻境织成的翠绿大树下。
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刀锋雪亮,他沉默着,在掌心划出一条血线。
血线蜿蜒而上,他垂眼看着,忽的往前,将手掌轻贴在眼前的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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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而来的火光里携带着零碎记忆,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等热浪褪去,阵法尽散,众人醒神,才发现幻境中的忘忧酒馆与铸剑炉通通不见,眼前一片白雪茫茫,只有孤零零一家茶铺。
茶铺破旧,似乎很久没翻新过,几块木板被寒风吹得摇摇欲坠,铺面上插的旗子破了一半,随风飞舞。
店中小二孤零零落在茫茫雪原里,正低头给炉灶添火,刚把干柴塞进去,一扭头,十几个人齐刷刷盯着他,他肩膀一抖,吓得一哆嗦:“鬼啊!”
等辨认出这十几人身上的仙门弟子服,他挠挠头,又懵住了:“啊不是……你们这是外边来的客人?小仙人?”
一众仙门少年已经晕了,茫然四顾,见四周只有他自己,忙挤上去七嘴八舌冲他问:“你你你……你怎么出来的?”
店小二一脸懵:“小仙人,这话怎么说,我从出生就在这里,我家世世代代都在这城郊开茶馆啊?”
有人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忘忧酒馆呢?铸剑炉呢?我们方才明明!”
店小二闻言一笑:“小仙人说笑了,什么剑炉酒馆……?酒馆这东西,几十年前倒有一个,但不吉利,早不干了。”
小二茫然摇头:“这云州上下,剑炉我更是听都没听过。”
“……”
白茫茫的雪原上,枯枝败落,只留茶馆下丁点儿颜色。
谢夷白没有过去,眸光微敛,经脉钝痛。
这云州茶馆下有一处阵法,是二十多年前设立,然后被人藏在地下,这些年来,云州居民并不知情。
此次阵法被误触,云州整个陷入其中,他们才在环境里侥幸得见当年,方才阵法波动,他以剑气灌之,虽破了阵,将云州从幻境里剥出来,却也经脉受损。
他站雪原上,神情冷峻,似雪似冰,任由凛冽寒风加身,将他身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定沧海寒光泠泠,锐气逼人,在他身后不住嗡鸣。
郁临感觉不对,偏头看他,轻轻皱眉。
他往前一步,伸出手指,把谢夷白紧攥的手分开,握手心里暖了暖。
谢夷白眸光轻动,忍着周身剑气纵横的疼痛,垂眼看他。
顿了下,忽的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扬唇轻笑:“没事。”
他轻啧一声:“方才阵法破了,灵力冲撞,挡了下,有些灵力灌进来,剑气有些暴动。”
他是剑修,周身灵力全部转化成一身剑意,与阵中灵力相碰。
郁临听得一怔,不确定问:“你是说,方才阵中灵力……冲进你的经脉里?”
“嗯。”谢夷白皱眉,揉揉手腕,安慰他,“没事,已经好了。”
他天生剑骨,天资斐然,能梳理灵力不算什么大事。
郁临却并没有放轻松,抬眼看他,轻皱下眉,又有些迟疑。
他虽不清楚这个世界完整的剧情,却熟悉剧本的许多套路。
人妖结合,天生剑骨,灵力强盛,吸收灵气,以及……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
当这些关键词连在一起,郁临看着不明所以的谢夷白,忽的一怔,他抿唇,拉起谢夷白的手,匆忙急步往前。
雪原太滑,他走得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谢夷白忙捞住他,低声哄:“别慌,别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郁临抿唇,细长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腕骨,琥珀色眸子里全是认真。
他轻吐出一口气,轻声说:“谢夷白,走,去城中阵眼,要快。”
谢夷白愣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召出定沧海,把他抱上去,剑光一动,飒沓如流星。
百里距离须臾而至,民居前与幻境里的绿意葳蕤截然不同,四周一片白雪茫茫。
篱笆外那棵树还是老样子,青翠欲滴,枝头落着一捧雪。
郁临顾不得太多,拉着谢夷白急匆匆过去,轻喘着气,推开屋门。
门内,一名极美的青发女人坐台阶上,眸光温和,看向远方。
听见声音,她微微一愣,仰头看见谢夷白和郁临,又是一怔。
她眼眸轻抬,看向谢夷白。
看一会儿,她目光抬起又落下,弯眸一笑,轻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问:“过去很久了么?”
第26章 天之骄子的未婚妻(六)
风雪初盛,将廊檐下枯叶吹得轻响,
“过来坐吧。”似乎从两名少年的目光中读出什么,女人弯唇笑了笑。
她膝前的台阶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她伸手扫了扫,温声道:“是干净的。”
谢夷白微微挑眉,不明白阵法破后,醒来的饮中仙为何这样平易近人。
她在幻阵里没有这样好说话,对人族修士动手的时候,毫不手软。
妖与人,正与邪,本就势不两立。
谢夷白以荡平妖邪为己任,却不弑杀,从前他师尊总这么耳提面命,妖与人,也是可以共处么。
谢夷白正想着,手心一软,他被拉着往前,哐当坐石阶上,与饮中仙不过一尺之遥。
谢夷白一愣,无奈转头:“小小姐……你?”
你这么没警惕性可是要吃亏的。
旁边,郁临也跟着坐下来,睫毛轻抬,疑惑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谢夷白叹口气,摇摇头,摸了摸他冰凉的手。
顿一下,敲敲地上石板,剑意铺开,石板顷刻暖起来。
他伸手扯了扯郁临脖颈上毛绒绒的披风,往下巴上按,郁临睫毛轻抬,脸颊在他指尖上轻蹭一下。
旁边,蝉女好奇地偏头,注视他通红的耳根,告诉他:“你脸红了。”
谢夷白深呼吸一口气,耳尖滴血,面不改色:“嗯,然后呢?”
蝉女看着他,默默转过头,突然说:“我叫蝉女,幻境里那个道士,你们见到他了么?他叫虞道子。”
谢夷白接着挑眉,不明所以:“嗯,然后呢?”
“谢夷白,你……”郁临想提示他,张开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一怔,明白这大约是某个剧情锁,不能暴露,微微抿唇。
片刻后,他伸手,捧着谢夷白的手掌,一笔一划,在谢夷白手心里写下这两个名字。
谢夷白大约有点痒,指尖轻颤,腰身紧绷,却没动。
他垂眼看郁临细长手指在掌心移动,两个陌生名字随清隽字迹铺展,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天空中一声闷雷。
郁临指节轻顿,谢夷白反过来抓住他,攥在手里,轻声说:“好了。”
蝉女靠在门扉上,看着他们,笑了笑,问:“现如今……人与妖,正与邪,还是那么水火不容么?”
谢夷白颔首:“是。”
蝉女看着他,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头。
天色渐沉,落了薄薄的雪,庭院里一片深色。
突然一声极轻地咕噜声,郁临低头,一脸懵逼看自己肚子。
谢夷白扭头看他,眼珠黑白分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笑出来:“饿了?”
郁临迟疑一瞬,点了点头,脸颊微红,诚实道:“嗯。”
谢夷白靠在门扉上,弯唇轻笑,指尖拨开他的碎发,逗他:“带你去吃冰雪元子?我小时候练完剑,每次都吃这个,很好吃。”
他说着,旁边的蝉女一怔,突然看过来:“你喜欢冰雪元子?我倒是会做。”
两名少年闻言,齐刷刷扭头看她,一名锋锐,似举世无双的剑,一名眉眼柔和,似草木生长的春天。
她看着他们,笑了下:“稍等。”
蝉女似乎经常做这道菜,谢夷白出去买来材料,不过一会儿,两碗冰雪元子便摆在庭中石桌上。
谢夷白挑眉,试探地吃一口。
郁临在一旁轻声问:“谢夷白,好吃么?”
谢夷白手指扣着他手的把玩,漫不经心,一口一个小元子,点头说:“好吃。”
“那就好。”蝉女坐在一旁,深绿色的睫毛垂下,她笑了下,忽然转头,驱赶他们,说,“你们吃完就走吧。”
郁临捧着瓷碗,神情微怔,轻轻问:“前辈……您不一起出去吗?”
“我不去了。”蝉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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