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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原本坐着主人的位置上空空如也。
陈时昼顿一下,张江已经走过去坐下,占据了空位旁的位置,同时招手叫陈时昼:“过来过来,咱们今晚坐这。”
他熟识的人坐在前排,扭头跟他说话,陈时昼过去坐他身旁,眼皮轻轻往旁边扫。
一中课桌模样相同,大小一样,并排摆放,陈时昼目光落在窗边空位上。
光线昏暗,电影音乐声有些模糊,能看到郁临的课桌很干净,上面东西很少,只摆着一本摊开的历史书,应该是下课时主人匆忙离开,没来得及合上。
桌子右上角被人用笔画了一幅简笔画,借着微弱光线,陈时昼勉强识别出,那是一个少年举着宝剑。
张江和朋友聊着天,目光随意转动,被这幅画吸引视线,他凑过去,好奇问朋友:“哎……这是什么?”
朋友把头伸过来看一眼,笑起来,解释道:“哦,我们临哥的新作品,勇者拯救世界,怎么样,画的好吧?过几天就更新了,你可以过来看哈哈。”
十六班的文科第一是个充满创造力的男生,他不仅性格好,学习好,长得好看,闲来无事,还会在桌角连载小漫画。
相熟几个班都知道,但不约而同,谁也没打扰,只会在借笔记时安安静静过来看一眼,然后追着催更。
“前段时间连载的是起兵造反的小将军,你没赶上,这段时间是漫画世界的第一主角,拯救人类的热血番。”
朋友解释着,笑嘻嘻支下巴,跟张江说:“怎么样,画的好吧。”
同桌是个绑着蓝色丝带的可爱女孩,闻言转头,看一眼漫画,摸摸下巴:“当然了,我觉得临临大大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漫画家。”
“是吗?”张江跟着摸下巴:“画的是很好,但第一诶,一听就很有前途的样子,不会去投身科研或者学习金融找个高薪好工作什么吗,在老师家长眼里会更优秀吧?”
“朋友。”朋友听了笑起来,跟他说,“也不是所有的第一都要按照老师家长规定的路走,换个角度想,能够创作让人看到后感觉开心的作品,不也很厉害吗?”
丝带女生听到,默默吐槽同桌:“不要总抄临临语录好吧。”
同桌嘿嘿笑:“可是临哥就这么说的啊。”
郁临是个非常特别的人,好像有一种独特的力量感,哪怕在充满竞争的班级里,人气依然很高。
那一晚的电影课,他被历史老师留在办公室帮忙批改卷子,直到电影结束,一直都没能过来。
陈时昼没能见到他,但陈时昼还是知道了他的很多事,路过办公室时,他抬眼,往留一丝缝隙的办公室内看一眼,仿佛看到少年撞过来闪闪发光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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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没有交集的两个人仿佛怎么也不会相交。
陈时昼总从十六班门前经过,看到了漫画更新,他看到了许多特别角色,但很少见到创作出这些作品的人。
偶尔惊鸿一瞥,或是站在讲台边和人说话,或是笑容满面在窗户旁,陈时昼将画面刻进脑海,总会记得很久。
临近放假,学校要举办文艺晚会,让各班出至少一个节目。
一班很没有新意的选人唱歌,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很久都没有人报名,林雯特地在班会说了这件事,表现得很严肃,最后一个女生表示可以唱歌。
最后经过选拔对此,因为陈时昼会弹钢琴,又硬性选了他来伴奏。
名单报上去后,有人把他们拉进一个群,群名叫做一中文艺大汇演,里面有很多人,备注格式统一是xx班xxx。
陈时昼进去后原本没有理会,有天偶尔看到群名,心念一动,在其中搜索。
高二(16)班,郁临。
电子屏幕散发出的光线微微刺眼,陈时昼沉默看着这个名字很久。
彼时他也分不太清自己的情感来源于何处,又要归于何方,他看着这个在夏季粉色花雨里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名字,手指在添加键上抬起又放下。
鼻尖仿佛还弥漫着薄荷糖的清香,
文艺汇演十分成功,陈时昼在台上弹奏了一首钢琴曲,郁临班里出了一个舞台剧,他在里面扮演一颗小蘑菇。
小蘑菇也不觉得无聊,下场后笑眯眯在后台和人说话,有人跟他玩笑,他眉眼弯弯,从没有不耐烦。
有人笑着打趣:“蘑菇精大大,下次主角来一颗蘑菇精吗。”
他也笑着满足:“好啊。”
陈时昼坐在帷幕后方,周围是真空地带,也有人迎着冻人光线想和他说话,却又不知道如何正确化冰好。
隔壁的欢笑声传来,他黑衣黑裤,冷淡沉默,也不离开,偶尔看那边方向。
他在预想中设定许多方案。
他应该如何起身,如何故作自然,上前搭话,顺理成章的结识,或许他们之后还会成为朋友。
他甚至有绝佳的借口,你好,我是开学时在校门口被你撞到的人。
郁临会有些惊讶,他惊讶时睫毛抬起,显得很长,细碎的光洒落在上面,让他整个人柔和起来,然后他会笑起来说,是你啊同学,或许还会给他一颗糖。
他们认识,结交,成为朋友,然后呢?然后呢?陈时昼不敢深想。
他不去想那个让他自己也感觉恐惧的念头。
那时候,被夏风吹的燥热的校园里,这个念头很可怕,很怪异,一旦戳破,他们会在周围人眼中变得面目全非,张牙舞爪。
陈时昼沉默不语,最终也没有付出行动,他抬起睫毛,看舞台上闪烁的灯。
郁临就坐在他身后,他们在同一个后台,这样近的距离,咫尺之间,仿佛共享一份热闹,尽管并不相识。
第98章 我的可遇不可求(三)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陈时昼加上郁临微信。
文艺汇演没多久,学校办了一个校园角,带队老师在年级中挑几个学生负责,让他们各自添加社交账号。
陈时昼添加上郁临。
临近放假,树上的叶子逐渐转黄,扑簌簌往下落,除了建设校园角,还要忙复习,每个班自习时间不一样,去活动办公室的时间也不一样。
本没有机会遇见的,但为了吸引更多学生,老师们计划着在下学期排一个话剧,经过商量后,剧本策划被交给郁临,而其他学生负责人由郁临统一调动。
几个不同班级的学生负责人因为这件事,开始有了交流。
郁临的头像是一只白色小狗,皮毛柔软,被主人抱在怀里,主人没有露脸,只用手指托着小狗下巴。
某一天,小狗头像弹窗突然出现在陈时昼聊天页面,陈时昼看着它,心跳漏了一拍。
郁临在那边公事公办的问他:『同学,把我初稿发给你,你有什么想法吗?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和我说。』
因为是校园活动,郁临在老师要求下用课本故事改编出一个剧本,为了吸引更多学生参与进来,剧本设计了很多互动环节,添加了很多台词。
整个故事有欢笑有泪,但因为幽默改编,把沉重的故事轻松几分。
陈时昼读着这篇大部分学生耳熟能详的故事,沉默片刻,想起郁临桌上的总是生动有趣的漫画,于是道:『故事整体由主视角铺开,要不要加第三视角?』
他斟酌再三,对郁临说:『卖蚌人结局悲惨,但四分之三处他并不知道,还在欢笑自己钓到了巨大的蚌,不知这是空壳,这时候可以用画外音提示。』
『命运带来的仅仅是馈赠吗?这样说,既能够让结局不那么突兀,也能为观众增添一些代入感。』
命运带来的仅仅是馈赠吗?
此时陈时昼也不知道,这句只是正常分析的话,也在将来让他有口难言。
『有道理。』那头的输入框欢快跳动一下,郁临很快采纳了他的建议。
因为这个提议,郁临似乎认为和陈时昼有话可聊,不知不觉,他们交流变得多起来,很多时候,陈时昼和郁临惊喜发现,他们简直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他们性格不同,环境相异,但看待很多问题的观点竟然出奇一致。
那时候学校有个煎饼窗口,老板做的饼味道很好,但非常抠门,舍不得放酱,态度也不好,忙起来会发脾气。
有次人多,一个女生取餐牌的时候慢一点,被老板大声吼着,女生愣在当场,随即忍不住哭起来。
郁临当时刚刚拿到自己的饼,他把饼递给女生,轻声让女生回班里吃。
随后他站在窗口,睫毛抬着,注视老板,总是温暖的眼眸显得清冷。
在一片嘈杂声里,郁临对沉着脸的老板说:“我们学校有几十个窗口,但大部分时间充裕的同学,都会来这里买饼,您真的觉得是因为您做的饼比别人都好吃吗?”
“不是的。”郁临告诉他,随后在周围一阵应和声里离开。
一中学生大多知道,煎饼老板有一个身体不好母亲要养,小孩又查出重病,心情烦躁,学生们都可以理解,忍让着他,但这不是他肆意发泄的理由。
『那你以后还会去他家买吗?』听说这件事后,陈时昼在微信上问郁临。
『还是会啊。』彼时郁临支着下巴看黑板上的公式,笑着对他道,『他的正确和他的错误,我的生气和我对他的理解,这之间并不冲突,你还会去吗?』
『会。』陈时昼沉默片刻,对他道。
他一直不如郁临情感丰富,能感知判断出正确应对每一件事的情感,他的世界长年是黑白分明的两个色调,所以显得寡淡无趣。
他感觉不到郁临为什么能对一个人有两种矛盾情绪,但不妨碍他喜欢。
『我知道这世界很坏,但我想让我眼中的世界看起来尽可能好一点。』
后来,被问到漫画里坏人是否太轻易退场的问题,郁临在微信里这样对陈时昼回答。
『作为创造者,好像在为他们保驾护航?不知道,有这样的感觉,或许苦难会让人成长,但开开心心下去也很好啊。』
『让必死的人找到一条活下的路,注定遭遇背叛的人身边留有一点温暖,会让生活看起来更加充满希望吧。』
他说的时候,陈时昼正握着手机,垂眼看手机屏幕上显露的一行行字迹,连老师在上面说话也没有注意到。
直到郁临在那头提醒:『等等……我记得你们这节课不是体育吧?』
陈时昼:『。』
年级第一就是这点不好,课表听过一遍就可以全部记住。
但同时又有一种被记住的喜悦,好像他们关系很好一样。
是什么关系……?陈时昼此时无法轻易给出定义,他的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即将破土而出,只是总是被理智按住。
他不能这样做。
但他变得贪心。
于是:『我们放假后正式见一面吧。』
这样的想法,当郁临笑容满面提出来的时候,陈时昼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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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放假,但临近过年的假期,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很忙碌。
高中生放假时间总是很短,擦着过年边离开校园,刚出校门,年节的气氛就到了,于是除了做不完的卷子,去各种叔叔阿姨家串门也提上日程。
『做不完的客,比上课还要累。』
郁临在留言里这样告诉陈时昼,他已经没有时间及时回复消息了,也没有时间履行两人之间的约定。
这个城市的传统如此,陈时昼的爸爸妈妈其实也会带他去,但看起来没有郁临那样多,他还是有时间看一眼微信。
不知不觉,这个城市在假期里下了第一场雪。
烟花的声音开始在雪地里爆开。
『抱歉,这段时间太忙了,就今晚见面吧,中心广场那边好像有节目?不过我可能会带小孩,介意吗?』
陈时昼打开手机看到郁临留言,回复:『好,我都可以,看你。』
晚上,明亮的包厢里,叔叔坐在一旁,和爸爸碰着杯,并且不住地夸赞陈时昼:“小昼期末又是年纪第一啊,真是好孩子,以后肯定有大好前途!”
爸爸在旁边笑眯眯:“什么大好前途,到时候能顺利接我的班就不错啦。”
妈妈和婶婶在一旁说话,笑的很开心。
陈时昼看着家里人其乐融融,注视着手机屏幕,他突然站起来,拎挂在衣架上的大衣,边穿边道:“你们吃,我出去有点事。”
爸爸皱眉,有些不满:“有什么重要的事要突然走开?”
陈时昼回头,冷静回视他:“非常重要的事。”
妈妈回过头看这对父子,摇摇头,笑着挥挥手:“好啦好啦,过年就是要玩,去吧去吧,早点回家。”
陈时昼站在门口,视线轻挪过去,轻声点头:“谢谢妈妈。”
他走出去,被迎面来的冷风吹一口冷气,但又没有很冷,他走着走着,一直紧抿的唇角忍不住轻勾一下。
中心广场聚集了很多人,有人摆着音响在唱歌,有人手牵手散步,很多小孩拿着气球,跑来跑去的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把形形色色的人们脸庞照的明亮。
陈时昼一点都不冷,他拿出手机,一字一句给郁临发消息:『你在哪?』
但其实发完他就看到郁临了。
高中时期稚嫩的郁临其实有点爱热闹,陈时昼朝广场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没走近,他就一眼看到男生颀长身影,手里牵一个带恐龙帽子的小豆丁。
小豆丁应该是他口中总是来串门的表弟,虎头虎脑,十分可爱,被郁临牵着,惊恐朝人群里看。
两人表情不对,陈时昼顿一下,走近一点,往人群里看去。
不过里面场景并不好看。
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哭的满脸是泪,大哭大叫,疯狂删一个男人巴掌:“同性恋!同性恋!你他妈的,儿子都小学了,你告诉我你是同性恋,你怎么不去死?”
周围人呆了一秒,这件事在这个城市还是不能被放到阳光下讨论的,于是寂静之后,很快变得议论纷纷。
男人站她面前,脸色苍白,又惊又怒,伸手想捉住她的胳膊:“不是……你怎么……别说了,你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女人看着他,又哭又笑,又是一巴掌甩他脸上,“我发疯,那男的把照片寄给我了知道吗?你儿子拿的,你恶不恶心,你儿子问我说,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和爸爸不穿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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