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言这是在勤工俭学吧,好努力的小孩。”方琬知感慨。
“什么小孩,你又没比他大几岁。”段予哲嘀咕:“你俩站一块看起来你更像小孩。”
方琬知吃掉一块菠萝,歪头狐疑地看着他:“段予哲,你很不高兴我提到斯言吗?”
“也不是。”段予哲戳死餐盘里的米饭之后,抬头跟他对视:“只是我们家跟他们家的关系,比较尴尬。”
“啊,为什么……等等!我可以听吗?不可以的话就算了。”方琬知很少听段予哲说起家里的事,因此特别好奇,但又不想触及到段予哲的雷区。
“可以。”段予哲叹了口气:“是这样的。我十五岁的暑假一个人找了座山玩漂流,但是中间出了点意外,不小心撞到山体,大腿骨折之后被冲到下游的村子里了。当时是程斯言的母亲孙雪英阿姨捡到我,然后帮我联系了家里。我妈找到我之后,为了感谢孙阿姨对我的救命之恩,就开始资助程斯言念书,把他们全家接到了兰城生活。”
方琬知听得入神:“然后呢?”
“去年孙阿姨生病去世,程斯言找到我妈希望停止资助,因为他父亲有赌博的恶习,孙阿姨走之后没人管得住。程斯言不想我妈白白花钱,但他年纪太小需要念书,我妈坚持要资助他们家,直到他参加工作。”段予哲神色淡淡:
“程斯言觉得自尊心受挫,在我家里和我妈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后面就一直是他父亲在跟我妈联系。”
方琬知听完,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确实是有些尴尬的状况,除了当事人之外,谁也没办法给出评判。
方琬知呆了片刻,认真地保证:“这些事我会保密的!”
虽然程斯言在他面前并没有刻意遮掩父亲的陋习,但这些窘境毕竟还是别人的家庭内部的私事。他必须要保护朋友的自尊心。
段予哲往他餐盘里又夹了块红烧牛腩:“我知道。”
午饭快要吃完的时候,程斯言也端着自己的餐盘过来了。
看到段予哲和方琬知坐在一起,他的态度再没有任何不自然,大大方方地在方琬知身边坐下:“琬知哥,我调到这边的时候就在想会不会看到你,没想到才第一天就遇见了。”
菁英部和培优部的食堂是分开的,他之前都在本部那边干活,这次调动,是主动提出的申请。
程斯言开窍得很快。他能拥有的美好事物实在太少了,所以一旦看中什么,就必须不顾一切地拿到手。他恶劣的家庭条件或许在大多数人那里是劣势,但面对善良的容易与人共情的方琬知,却可以被当成优势来利用。
“快吃饭吧,刚才看你一直在里面忙。”方琬知递给他一瓶果汁:“你脑袋上出了好多汗啊斯言,再不擦就要滴下来了。”
没等方琬知伸手翻找,半包拆封过的湿巾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着桌面一路滑到程斯言眼前,堪堪在桌沿停下。
程斯言脸上面对方琬知时的笑意尚未收回,手里将筷子握得更紧了些,抬起视线,看向神色漠然,垂眼盯着手机屏幕的段予哲:“谢谢段大哥了。”
“不客气。拿去擦擦汗。”
方琬知见他们隐隐冰冻的氛围似乎终于松动了些,欣慰地说:“对啊,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嘛。”
段予哲扭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捏了把脸颊肉:“吃饱了吗?饱了回教室趴会儿,下午连着三节物理真怕你听一半昏睡过去。”
方琬知不悦地打开他的手:“不准抹黑我,我上课的时候很专心好吗?什么时候睡过觉了。再说早上我还喝了一大杯咖啡。”
察觉到程斯言在笑,他又重音强调:“很大一杯。”
“好,对不起,是我很有可能会昏睡过去,请同桌大人帮忙监督,可以吗?”段予哲找补。
方琬知这才点头答应:“那好吧。”
段予哲起身拉着他手腕往外走,方琬知忙不迭回头和程斯言道别:“斯言你慢慢吃,拜拜!”
程斯言跟他挥挥手:“拜拜!”
他收起笑脸盯着两人的背影。走着走着,段予哲的手臂便搂在方琬知肩上,让他更靠近自己,有意无意地展示着占有欲。而方琬知也并无抵触,说着话偶尔会抬头和段予哲对视,显然是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亲近。
程斯言低头慢慢吃着饭。他知道这都只是暂时的。长远来说,只要方琬知还没正式戴上婚戒,那就仍然还有机会。
—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送风的声音。段予哲一手支颐,侧过头看着趴在课桌上午休的方琬知。他把窗帘给拉上了,所以方琬知的脸此刻被笼罩在一层暗暗的阴影里,不过,偶尔还是会有几片跳跃的光斑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投落在粉白的耳侧和脖颈。
段予哲欣赏了一会儿方琬知的睡颜,忍不住趴下去枕着手臂,更近距离地观察。睡梦中方琬知的唇角微微上翘着,吃过饭不久,气血比平时稍足了些,面颊透出薄薄的绯色,唇色也显得更加红润。不知做了个什么样的梦,唇缝忽然轻抿住,像是有点儿不高兴了。
段予哲悄无声息地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拨开方琬知垂落在鼻梁处的细碎刘海,又用拇指蹭掉他腮边细汗。他细微的动作还是不小心把睡梦中的美人惊扰了,皱了皱鼻子,又逐渐放松舒展开,继续酣睡着。
好可爱,好漂亮。
他都想不到,那个未来可以和方琬知恋爱,结婚,住在一起每天同床共枕的家伙,到底会有多幸福。
“段予哲……”
方琬知忽然惺忪地半睁开眼睛,伸出垫在脑袋底下的右手食指勾了勾段予哲的指尖,又困又恼,糯着嗓子教育幼稚的同桌:“快睡觉好不好呀?别弄我了。”
“好。”段予哲温驯地听从,陪他小睡了一会儿。
第42章
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方琬知还是会有些不安。还好每天方承都会给他打一通电话,问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就这样到了周日。上午方琬知和段予哲一起去看了电影,回家后正打算午睡一会儿,睡醒之后哥哥没准就回来了。
他背着书包走进客厅,就看到方承已经坐在沙发里,但状态很疲惫,低头捂着脸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琬知来到他身边:“哥哥你还好吗?”
方承抬头看着他,双眼红肿,眼球也布满血丝,显然是哭过,一开口,声音都还沙哑着:“知儿。”
方琬知放下书包,又走近了些,抱住方承的脑袋轻轻抚摸:“发生让你难过的事了啊。”
方承的脸闷在方琬知怀里,再度涌出的泪水带着微热的温度,穿透布料,濡染着方琬知的皮肤。他头一回在弟弟面前暴露出这么狼狈的样子,无助又慌张地用手臂把人抱紧,生怕失去自己最后的倚仗。
“哭吧,没关系的哥哥。”方琬知用手背擦拭着方承脸上的泪水,忽然被扣住手腕。方承哑声问:“知儿……你愿意跟我去一趟圣德斯岛吗?”
“我愿意。”方琬知答应得很干脆:“但是为什么呢?”
方承终于又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愁绪:“妈妈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她想……走之前能看看你。”
方琬知倏然睁大眼睛。
妈妈。
方琬知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还没来兰城的时候,那天去学校门口闹事,指着自己的鼻子破口大骂的中年女人。
刚回家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刻意地没有向他提起过父母,毕竟一人已经离世,另一个的身体状态也是每况愈下,话题实在沉重。而方琬知自己也怀着一种逃避的心态,不敢去主动了解他们的信息。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但随着在家里呆得越来越久,越来越习惯,方琬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开始忍不住悄悄地在脑子里勾勒父母两人的形象,对他们产生好奇。他还偷偷翻看过父母的相册,照片里的一对佳人尚处于青年时期,郎才女貌,眼神中都是蓬勃的朝气和希望。
现在,父亲不在了,方琬知的思念和好奇便全部牵在了母亲身上。可他不敢主动向哥哥提起这些念头,因为方琬知很没有信心,自己的这位生母,会不会也像那对把他拐走的夫妇一样,根本对他毫无感情。
他怕自己贸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带去的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他像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只能焦躁不安地等待。也许未来某天,母亲觉得时机合适的时候,会提出想要见到他,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又或者那天永远不会到来。
他太害怕会让她失望了。
“宝宝,不要为难自己。”方承看弟弟一直呆滞着,误以为是自己的请求令他为难:“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就可以不去。不用顾虑其余的东西。”
方琬知嗫嚅:“可是我想去啊……”
他真的很想和母亲见一面。
只是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仓促,这么让人难过。他本来以为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很多时间。
方琬知坚定了语气,看着方承:“我一定要去和她见面。”
—
圣德斯岛位于F国边缘,风景优美,气候温和,历史上曾经是一位知名作家的私人资产,作家逝世后,几经辗转,最终被当地政府修建成了闻名遐迩的疗养度假胜地。
但这次来访,兄弟二人的心情都非常沉闷,根本无暇欣赏岛上风景。来到江明莉的住所附近时,方琬知就已经紧张得心脏加速,紧紧抓着方承的手指。
“不要怕。”方承安慰他:“妈妈病了很久,现在状态很糟糕,但是她心里一直都在牵挂着你。”
方琬知点点头。
方承又温声问:“还记得哥哥跟你说过的另一件事吗?”
方琬知轻轻嗯了声。他记得的。
在来时的飞机上,方承提前告诉过他,在江明莉的记忆中,方琬知的名字还是幼童时期的“弥弥”,还是她正在蹒跚学步的幼子。
屋子里弥漫着久病不愈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无端地让人感觉到冰冷。方承带着方琬知,一步一步走进江明莉的卧室:“妈,我带弟弟来看你了。”
他缓缓后退,安静地守在一旁。
方琬知也不由自主后退半步,又慢慢地靠近病床,拉近和母亲的距离。
江明莉戴着呼吸机,眼睛只能勉强半睁开,露出浑浊的眼白。她头发花白,呈现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衰老状态,整张脸消瘦得像快是要陷进枕头里去。
方琬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指:“……我回来了。”
一声“妈妈”,艰涩地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听到他的声音,江明莉眼角漾开几丝笑纹,手指也缓缓地挪动,直到搭在方琬知的手背上:“……”
她嘴唇动了动,但因为病痛,已经完全没办法发出清晰的声音。方琬知眼眶发热,忙凑近到枕边,仔细去听她说的话。
“……欢迎,回家。亲爱的……宝贝。”
一字一顿,无比艰难地挤了出来。语调平板机械,甚至显得有些怪异,字句间却蕴藏着汹涌深厚的感情。
是一位母亲,对自己孩子最单纯的爱。
欢迎回家,亲爱的宝贝。
方琬知止不住地开始颤抖,他咬住嘴唇极力想要克制,可眼泪却还是一滴接着一滴,不断地砸在床单上。他捉住江明莉的手,小心地把脸贴上去,蜷在床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想你,我好想你。”
巨大的悲伤在此刻席卷过他的身体。他终于确定自己是被母亲爱着的,可是,他们却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继续享受阖家团圆的温情。
江明莉闭了闭眼睛,泪水也顺着脸颊滚落。她苍白地微笑着,忍着深入骨髓的疼痛,侧过身体,伸出手臂搂住方琬知的脑袋。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没有从她怀中离开的时候一样。她会哼唱着童谣哄他入睡,让他做一个很好很圆满的梦。
“……弥弥乖,要,好好生活。”江明莉抱着方琬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呢喃,就连呼吸也断断续续:“和睦相处,爱自己……阿承,照顾好弥弥。”
方承双手握拳站在另一侧,同样泪如雨下,呜咽着点点头。
方琬知缩在母亲的手臂之间,哭得双眼模糊,几乎缺氧:“妈妈你不要走,我回来了……弥弥回来了!妈妈不要走,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走。
不要离开。
方琬知眼前忽然阵阵发黑,只有凭着本能握住江明莉微冷的指尖,直到失去意识,还在不断地重复:“别走,妈妈……”
—
江明莉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几年前还能外出活动时,她就已经为自己选好了墓址。那墓园建在岛上一座地势较高的山坡上,江明莉确认过,葬在这里,可以用最广阔的角度眺望到大海。
那时方琬知的下落还全无踪迹,她做好打算,要在离世后继续望着远方,望向幼子所在的天涯海角。
葬礼结束后,回国的飞机刚落地,方琬知便发起高烧,看了好几个医生也没好转。方承知道这是心病,只有等他从内心接受了母亲离世的事实,才可以痊愈。
“知儿,吃点东西好吗?”方承半跪在沙发边,舀起半勺肉粥喂到方琬知唇边:“哥哥求你了,只吃一口也好。”
方琬知抬眼看看他,抿住苍白的唇,轻轻摇头。
那双永远澄澈清透的眸子,此时也蒙上了伤痛的阴翳,变得黯淡无光。
方承抖着手坚持将勺子又递了递:“你就当是陪哥哥吃一点,我们一起把这碗粥解决掉,好不好?”
方琬知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哥哥连日忙碌未曾睡过一个整觉,形容颓废的样子,终于张嘴吃下了第一口。方承大喜过望,立刻又喂来一勺,却见方琬知虚弱地眨眨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哥哥也吃。”
29/44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