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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更让李彻绝望的不是他的插手,而是方琬知的反应。
他没有任何反抗,就那么怯怯地躲在段予哲身后,信服着这个人对自己的保护。
李彻用了十几年时间,都没能让方琬知在自己身边有这样自然的反应。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一步。
李彻慢慢后退,用通红的眼睛最后看了方琬知一眼,见他仍然低着头不愿意跟自己交流,终于转过身狼狈地逃走。
段予哲牵着方琬知一直把他送到门口,方琬知停住脚步:“好了,你快回家吧。晚安段予哲。”
“说了要送你进屋。”段予哲松开手,见他情绪低落,开玩笑道:“要是我前脚刚走,后脚那个李彻又从黑暗的地方冒出来,你怎么办?”
方琬知摇摇头:“他刚刚才被骂走,伤到自尊心,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找我了。”
“……”段予哲语气忽然怪怪的:“这么了解他。”
“当然了,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啊。从小就在一起玩。”方琬知的心情也不太好。今天经历太多事,情绪大起大落,他实在是累了,也没发现段予哲语气很不对劲。
段予哲好像还不太想走:“我渴了,能不能让我进去喝点水。”
方琬知前面点头答应他,只是为了赶走李彻,眼下看他坚持想到家里看看,就有些为难了。想了想,他不好意思地说:“那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倒水给你。”
“方琬知。”段予哲看着他:“到底为什么不能让我进你家的门,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方琬知嗫嚅:“是呀……”
确实很没道理。
他只好说:“那你跟我进来,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生气,好不好?也不要像对李彻那么不客气。”
段予哲骂了李彻,李彻最多也只能在学校为难他,但要是惹了爷爷奶奶,那他就连能睡觉的地方都要失去了。
段予哲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顺从了:“好。”
方琬知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一开门,他就愣住了。
客厅的地上摆着一堆名贵礼品,奶奶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一样一样地拿起来拍照片,发微信跟牌友们炫耀。爷爷则是已经从礼品堆里拆开了一条香烟,喝着酒惬意地吞云吐雾。
方琬知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这个魔幻的景象,血液瞬间冲到了脸上。
段予哲倒是没觉得意外:“是方大哥送来的。”
方琬知冲过去:“这些东西,你们为,为什么要收下啊!”
“人家自己上门送给我跟你爷的,干啥不要?”奶奶放下手里的鹿茸,得意地嘿嘿笑:“哦,说是让我们照顾好你。我看现在这不就照顾得挺好?不缺吃不缺喝,还有学上,我收这些好东西都是心安理得。你赶紧让你那个野爹再送点来!”
下午方承带着礼物上门时没有解释太多,只说是为了感谢他们照顾方琬知。她听得稀里糊涂,还以为方承是自己那个不守妇道的儿媳妇外面找的野男人,方琬知则是他的儿子。
虽然愤怒,但也没耽误她收下方承送来的东西。
方琬知看着地上那堆成小山的礼盒,越看越难过,也不再和奶奶争执,冲进厨房倒了杯温水,递到段予哲手里:“好了,你快喝吧。”
在外面面对李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没有这么紧张,这么窘迫。
他本来还想着多少能掩饰一下,不要让段予哲太快看出来,自己从小生活在这么恶心的环境里。但是没想到,开门见山,方承送来的礼品直接让段予哲发现了两个老人贪婪的的嘴脸。
方琬知真的觉得很丢脸。他一直努力维持的自尊,一下子就被现实打击得粉碎。
段予哲会不会觉得他也是这样的人?
“你的房间在哪?”段予哲喝完水,握着杯子平静地问,像是完全没看到客厅里两个丢人的老东西。
方琬知指了指竹编长椅,低声说:“我就睡在那里。”
“一直吗?”
“嗯。”
纸杯被捏得皱巴巴,段予哲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进来看了。”
方琬知垂着脑袋,忽然感到手腕又被握住了。
段予哲将他往外拉了拉:“你还是跟我走吧,就今天晚上,行吗?至少我可以给你一个单独的睡觉的房间。而且要是再呆下去,我就真的忍不住想动手了。”
……竟然,没有被嫌弃吗?
方琬知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被他又轻轻一扯,脚步便不由自主跨出家门。
夜里的风有些凉,方琬知被段予哲牵着快步往前走,听他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你身边就没有一个正常人,都是些该杀头的混蛋……”
方琬知捂嘴打了个喷嚏。段予哲立刻停下来:“冷?”
“有一点点。”方琬知身上穿的是薄薄的校服,经风一吹便冷透了。段予哲沉着脸脱掉外套,抛到方琬知怀里:“自己穿。”
方琬知套上他的飞行夹克,因为尺寸太宽大,手掌都缩进了袖口里,努力往胳膊上理了理才重新露出来。段予哲望着那截细瘦苍白的手腕,犹豫几秒,还是又牵住了。
真怕一阵风吹过来就把方琬知吹跑了。
其实他向来不喜欢男生太娇气,或是说话黏黏糊糊,没点男孩的样子。方琬知好像样样都踩中了,却偏偏成了例外。
只是因为他实在太可怜了而已。段予哲在心里自我说服。
第13章
“愣着干嘛,进来啊。”段予哲见方琬知揪着袖子呆站在门口,又拉了他一下。
段予哲住的是一套高层公寓,位置在市中心,很高档的小区,一梯一户,因此从电梯里出来,正对面就是住宅大门。方琬知从来没见过这种户型,傻傻地仰头到处看。
进到屋子里,段予哲倒了杯水给他:“本来段予真也在,不过这两天他出去玩了。”
“段予真是谁?”方琬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段予真走来走去。
“我弟弟。”段予哲拿了套睡衣,还有新的毛巾出来:“你们应该能玩到一起。哪天有空可以认识一下,一起吃个饭。好了,你先去洗澡吧。”
他把准备好的衣物都放在沙发上。
方琬知还从来没在别人家睡过觉,感觉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他想了想,问:“我睡哪里呢?要跟你一起睡吗?”
段予哲刚端起杯子喝水,闻言猛地呛到,还差点把水喷出来。
“不,”他狼狈地咳嗽着,整张脸都涨红了:“你睡段予真住的那间客卧。等会儿洗过澡,你自己去看。”
买这套公寓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让任何外人来过夜,连客卧原本也是游戏室,遭不住段予真太任性,经常自顾自跑过来,才被迫改成一间睡房。
方琬知哦了声,又说:“我真的不能跟你睡一起吗?我们是好朋友呀。我想跟你说悄悄话,段予哲。”
“不行。”段予哲恍惚地摇摇头,语气变得坚决:“不行!”
方琬知郁闷地拿着衣服走进浴室。
过了几分钟,他的声音小小地传出来:“段予哲。”
“怎么了?”段予哲挽起了袖子在给他换枕套床单,闻声从客卧里走出来,进入浴室。
里间的磨砂玻璃门推开了一条缝隙,方琬知脸蛋被烘得红扑扑,难得有种气血充足的感觉,探出脑袋和半边肩膀看着他,讷讷地问:“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呀?”
瓶子上全是他看不懂的洋文。
“蓝色那个是我的洗发水,白瓶子是沐浴露。”段予哲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不由笑了:“你也可以用段予真的洗发水,黄色瓶子柚子味的那个。”
方琬知哦了声,脑袋缩回去。磨砂玻璃后面隐约透出他纤瘦的影子,伴随着流水细密的冲刷声。段予哲看着看着,耳朵也莫名烧起来,不太自在地清清嗓子,退了出去。
换完床具,段予哲给方承发消息,说明了自己送方琬知回家时遇到的情况。
方承很快回复:好,我知道。我已经给琬知准备了一套房子,明天去接他。
就算方琬知不愿意跟他回家,他也不会让流落在外的弟弟继续吃苦。
段予哲放下心来,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没多想,转身去看,正看见悄悄从浴室里溜出来的方琬知,脑子里轰地一声,神志震动着摇摇欲坠。
心脏都险些漏跳一拍。
方琬知在浴室里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吹风机,只能先出来。段予哲给他拿的真丝睡衣尺码太大了,上衣罩在身上跟短裙似的,裤子则宽松到根本没法穿。
所以,他现在穿着件遮到一半大腿的上衣,过长的袖子被勉强挽到手腕处,但稍一动作就又垂坠下去,严严实实地盖住手掌。至于下半身,方琬知只穿了条内裤,浅蓝色边缘在衣摆里面时隐时现,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完全暴露在了段予哲面前。
本就白皙的肤色经过热气蒸腾,这时更是白到几近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膝盖和脚踝处也因为热意而覆盖着薄薄一层粉红。方琬知没把身体完全擦干,腿上还残留着些许圆润的水珠,伴随他行走的动作,顺着大腿根部微微摇晃的肉感而缓慢滑落。
在一个发育正常的十八岁刚成年高中男生眼里,这个场景,实在是难以避免地,被延伸到了不该延伸的地方去。
“段予哲,我想吹头发。”方琬知求助。
段予哲一看清他这副样子,立刻捂住眼睛,面红耳赤:“……怎么不穿好衣服。”
“裤子太松了,一直往下掉。”反正已经被他看到了,方琬知反而放松下来,走过来甩着两条袖子轻轻拍打他:“为什么要遮住眼睛?我们都是男生啊。”
他用了段予哲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此时身上还飘着淡淡的松木香。明明是有些凛冽,冷淡的香调,在方琬知的肌肤间,却多出了一股让人体温上升的馥郁暖意。
段予哲没有解释,捂着眼睛从自己房间拿了吹风机出来,递给方琬知:“我去给你再找一条。”
方琬知走进客卧,床具已经从卡通小鸭换成了素雅的浅灰色,不过床尾还放着段予真的巨大的仙人掌抱枕。方琬知伸手戳了戳,又看到书桌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左上角贴着一个正在发射斯派修姆光线的奥特曼。
他坐在椅子上等段予哲拿裤子给自己,等了一会儿,段予哲终于从衣柜深处翻出条自己初中时买回来没有穿过的运动短裤。
他没有再捂脸,但仍然偏着头,很警惕地来到方琬知身边,把裤子放下,一眼不敢多看就转过身:“快点穿上。”
方琬知穿好裤子,还是稍微大了点,不过总算不至于往下掉了。
等他吹干头发,段予哲也快速冲了个澡,过来敲敲门:“睡觉吧。明天你还要上课。”
方琬知点点头,爬到被窝里,忽然发现床头柜也贴着奥特曼的贴纸,贴了许多:“段予真好喜欢奥特曼啊。”
“你知道这是哪个吗?”段予哲无聊地问。
“我知道,这就是奥特曼啊。”方琬知竟然真的知道:“他就叫奥特曼,也可以叫初代。我小学的时候,看过同学收集的卡片,所以全都记得,我还记得全部的怪兽。”
“记这个东西干嘛。”
“记住了才能跟同学交流啊。”方琬知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认真掖好每个边角:“我家里没有电视看,听他们聊天都听不懂。”
“怎么不到李彻家去看。”段予哲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方琬知缩在被子里只露出脑袋,头发被自己吹得乱蓬蓬的,很潦草。他把遮住眼睛的刘海吹开,定定望着段予哲,不开心地批评:“无聊,幼稚。”
段予哲假装没听到:“睡吧。我关灯了。”
“好的。”方琬知闭上眼睛:“晚安,段予哲。”
方琬知半夜迷迷糊糊被吵醒了,发现外面在下雨。暴雨拍打着玻璃窗,屋外阴沉沉的,不知从哪扇窗口时不时地飘进来几丝冷风。他哆嗦了下,在陌生的地方睡觉的恐惧涌了上来。
方琬知拿过手机,趴在床上眯着眼睛给段予哲发消息:你睡着了吗?
段予哲:嗯。
方琬知:那你怎么还能回复我??
段予哲:说吧,什么事。
方琬知:外面下雨太吵了,我有点害怕。我能不能过去找你?
段予哲:我是不会跟你睡一起的。
方琬知:那我打地铺也行,求你了段予哲。
段予哲没回复。过了几分钟,方琬知听到敲门的声音。他拉开被子一角,跳下床一路小跑去开门。
段予哲原本有些恹恹的,但面前的门一拉开,便扑面而来一股热乎乎的香气,随即看到方琬知可怜地仰脸望着自己:“段予哲……”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段予哲别过脸:“衣服穿好。”
方琬知低头看看,发现身上的睡衣因为过于宽大,布料又太滑,衣领歪到了肩膀一侧,几乎要露出肩头。他整理好衣领,小小地打了个呵欠,无助地说:“我好困啊,但是又睡不着。”
段予哲进了屋子,反手关上门:“你睡吧,我在旁边呆着。”
方琬知发现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原来你一直都还没睡觉呢?”
“嗯。”段予哲把自己的电脑放在书桌上,打开之后,是些方琬知看不懂的代码。
方琬知重新回到被窝里,听着段予哲敲键盘的机械声,竟然不觉得吵,反而很催眠,没一会儿就又阖眼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香甜。方琬知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雨也停了,窗外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他想坐起来伸个懒腰,却感觉手臂在被窝里碰到了个毛茸茸的东西,心里咯噔了下,屏住呼吸拉开被子一角,里面赫然是颗圆滚滚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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