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些犹记当时,自己如闻噩耗,为此还蓄发明志(实际上是懒得找新的理发师),直到开学回到北京,因为头发太长实在挡眼,才被孟献廷押解到学校附近的理发店,至此才寻获了他在北京的“专属理发师”。
林些对孟献廷的弦外之音置若罔闻,拿出手机,查看Jamie路上发来的信息,漫不经心地说:“他们店里好几个理发师都很不错,你要是不想等,可以找别人。”
他们之前每次一起去理发,如果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孟献廷都会非常自觉、负有牺牲精神地主动提出找店里其他理发师剪,节省时间,不和林些一起在一棵树上吊死。
“没事,我愿意等。”孟献廷说,“不找别人。”
“嗯,好的。”
林些也很懂奉献,可以勉强等一等孟献廷。
电梯门开,林些先行一步。
他低头看着手机,虽然Jamie会说中文,但毕竟是一个在这边土生土长的ABC,中文读写能力较差,所以信息发的还是英文。
Jamie的三条短信,内容都很简单——第一条稍长,他为张漾漾因加班无法和他们明晚一起吃饭而深表遗憾,请林些和她“say hi”,并期待下次有机会和她再见;第二条虽短,却耐人寻味,Jamie表达他其实很高兴只有他和林些两个人,因为他有些话想对他说;第三条则一目了然——“See you tomorrow!”
林些目光顿在第二条信息上,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Jamie的意思无疑是在说——“we need to talk”。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他想多了,因为自从Jamie从萨克拉门托回来,他们确实还没有二人独处过。
“Jamie怎么样?”
“啊?”
“他找你有急事?”孟献廷始终错身半步,走在林些旁边,注视着他拧眉沉思的样子,关切中带着不屑,“瞅你脸拉的,又臭又长。”
“呃……”林些狠狠瞪了他一眼,翻脸无情,“没事!”
说着他推开理发店的门,见到走上前来迎接他的Jenny,立马笑靥如花,孟献廷欣赏着林些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神色终于渐渐柔和下来。
Jenny是个贴心的韩国大姐,英文说得还不如徐恪好。她先帮林些把他的包存好,转头问他们两个谁先剪,只听孟献廷和林些不约而同地用英文说——
林些:“我先。”
孟献廷:“他先。”
因为曾经的每一次,他们都是这样的顺序。
被他们的异口同声惊到,Jenny喜笑颜开,热情洋溢地感叹道:“You two,are like,brothers,good brothers。”
林些:“……”
孟献廷说时迟那时快,再自然不过地一把揽过林些——像是做过千百次、习以为常的肌肉记忆,真的如好兄弟一般,一只大手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林些的肩膀,对着Jenny玩笑道:“Yeah,I’m always his big brother。”
Jenny听了,笑得花枝招展,前仰后俯。
林些实在无语,忍无可忍,像上学时一样,一记肘击直袭孟献廷肋骨——
“嗷……!”
孟献廷明显一愣,手上知趣地松开林些,捂在肋骨处,佯装吃痛,眼神却一丝一毫不肯放过他。
他直视着林些的双眼,信誓旦旦说:
“你忘了,我肋骨有伤。”
第36章 得意忘形
韩国城,L'amour Hair Salon。
在孟献廷的全程观摩下,林些很快就剪完了。
换孟献廷洗完头发,坐到椅子上,面前的镜子实时反射着后方沙发上林些的一举一动,让孟献廷想不关注都难。
他看到林些低垂着头,在手机上不知道敲着什么,不一会儿,便起身出门,到外面打电话去了。孟献廷微微侧头,目光紧紧追随,透过硕大的玻璃窗,遥遥望着在走廊打着电话来回踱步的林些。
是在跟那个破Jamie打电话么?
孟献廷皱起眉眯起眼,试图捕捉到林些的神情,直到Jenny极其不好意思地、轻柔地将他的头掰正,他的视线才又被拉回到镜子前。
Jenny看着镜子里的孟献廷,边比划边憨笑道:“Ah,straight! Yeah,straight!”
孟献廷礼貌地与她相视一笑,心下慨叹,直不了了。
挂上电话,林些看了眼时间,抬眸望向店里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孟献廷。玻璃窗户上模糊映出林些影影绰绰的轮廓,和纵深处的孟献廷隐秘地重叠在一起。
好久好久……没有见过那个人任人宰割(剪头)的样子了,林些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颇觉新奇。
他思前想后,觉得此时如果在店里等,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目光不往那个人身上飘。他估算了一下,距孟献廷剪完还需要一段时间,便径直走楼梯下了二楼,到一楼拐角处的一家韩餐店,等他刚刚打电话订的餐食。
为了防止剪完头的孟献廷不按常理出牌,贸然提议再一起吃顿晚饭,林些福至心灵,防患未然,突发奇想可以提前点好外卖——这样一人一份,提着各回各家,谁都不用发愁晚饭,谁也别想饿着肚子,就当是感谢孟献廷连着两天给他点外卖的大恩大德了。
林些越琢磨,越为自己这惊为天人的小妙招拍案叫绝,连连称奇。
在韩餐店稍微等了一阵,林些取上餐,拎着两大袋子外卖往回走。
他本以为时间安排得刚刚好,可等他爬楼梯走上来的时候,却发现孟献廷正面色铁青地矗立在理发店门口,一只手青筋暴突地攥着他的包,一只手嫉恶如仇地拨着电话。
注意到站在楼梯口的林些,孟献廷一怔,果断按灭手机,疾步朝他走来,气势汹汹,沉声问:“你去哪了。”
“呃,我去买,买了takeout,”林些不知道被哪来的杀气所威慑,做贼心虚,举起左手的袋子示意了一下,结结巴巴,“这份,这份给你买的,可以带回酒店吃。”
“噢……”
孟献廷薄唇紧抿,垂眸俯身,顺从地欲接过林些手里的外卖,帮他提。
林些见他手里还帮自己拿着包,更加心虚,不自觉地躲了一下,谄笑道:“没事,不沉,我提着就行。”
孟献廷伸出去的手一僵,讪讪收回,低声问:“怎么不接电话。”
“呃,电话在兜里,没手拿……你结账了?”
“嗯。”
林些微微仰头,仔细打量着孟献廷新剪的发型,赞许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剪完了。”还挺帅。
“嗯……”
孟献廷丝毫不觉得快,事实上,当他一偏头,再寻不到林些身影时,那一刻席卷而来的慌张错乱,足以将他淹没窒息,接下来的时间就只有度秒如年。
要不是知道林些的包还在这,他都要怀疑林些又抛下他跑了,差点顶着剪了一半的头发出来找他。
或者……更有甚者,他跑出来找那个什么臭Jamie。
顺着来时的路往电梯间走,林些瞟了几眼孟献廷摇摇欲坠的嘴角,实在忍不住,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怎么不开心……
剪得不满意?
孟献廷哀哀切切地瞧了他一眼,只敢小声抱怨:“刚找不到你,着急。”
“……”
“下回要走至少和我说一声嘛。”
“……”
靠!
怎么还委屈上了?!
他能走去哪……
林些站定在电梯间,脸上的表情堪称五颜六色,一时无言以对。
他双手都提着东西,为追求效率,用胳膊肘杵了一下电梯的下行按钮,回过身,刚想说点什么——
“别动。”
孟献廷突然说。
“闭眼。”
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林些条件反射,下意识地闭上眼。
可刚一闭眼,他就后悔了,往往这个时候都是因为——
“有一根小碎头发在你眼睛上。”孟献廷温声道。
还不待林些及时反应,推拒退后,睁眼谢绝——孟献廷柔软的指腹,便小心翼翼覆上他的右眼。
双目微阖的林些能清晰地感知到孟献廷整个人倾身迫近,浅淡的呼吸如和风细雨般,微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紧接着,林些眼睫轻颤,他感到孟献廷的指尖,在他单薄脆弱的眼皮上,轻轻捻拭了一下,宛如极尽温柔的一抹云,与他擦肩而过,一触即分。
林些心脏猛地一滞,指节攥到青白。
“好了。”孟献廷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耳畔低沉响起。
“可以睁眼了。”他说。
可以不睁开眼吗。
林些扪心自问。
他好怕再一睁开眼,会看到十几岁的孟献廷站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再一次毫无防备、毫无保留地,重蹈覆辙,坠入爱河。
他怕那个他曾经眷恋的少年,会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坏笑,对自己说,来,许个愿吧。
这时候的林些,或许会义正言辞地更正他,这又不是眼睫毛。
正经得好像,如果这是根眼睫毛,他许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一样。
他呢?他会怎么说?
那个人当然只会强词夺理,只会胡搅蛮缠。
和往常一样,嬉笑怒骂,不负韶华。
予他欢欣鼓舞,赐他忆短情长。
然后呢……
他呢?他该怎么办?
睁开眼,藏起所有情潮暗涌,看着他时隔多年,长大成人,就在眼前……
然后,一次次跌进无望的深渊,沉沦失魂,无法自拔,抱着倾其所有也得不到回音的爱,踽踽独行,苟延残喘地过完这一生么?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也不过是他人生里一个过路的配角。
还是……
算了吧。
他输不起,那不如知足知止。
如果他焦灼的呼吸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如果他鼓噪的心跳还不能够作为惊醒他的轰鸣警报。
“叮”地一声,电梯门徐徐打开。
林些闷不吭声往里走,努力调整呼吸,平复心绪。
孟献廷绅士地扶着门,诚恳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点外卖?”
“呃……”林些探身按了一下B2,“这家韩餐挺好吃的,我每次剪完头发都会顺道点他家的外卖带回去吃。”
这倒是实话,他也想让孟献廷尝一尝,所以点的都是他平常爱吃的。
“噢,这样啊。”孟献廷按下关门键,淡笑道,“还以为你怕我邀请你共进晚餐才出此下策呢。”
不愧是孟献廷,对他真可谓是了如指掌。
林些的脸皮坚如磐石,装蒜道:“呃,怎么会……”
“那其实也可以等剪完,一起到店里吃的?”
“……”
话是这么说……没错。
林些觉得手里提的不是食物,而是秤砣,拽得他两个胳膊就差原地脱臼。
他顾不上那么多,信口雌黄,张口就来:“这家店太火了,周五晚上人多,我刚进去取餐,好多人都在等位。”
实则这个时间点根本是门可罗雀。
林些在心里暗骂自己又在扯谎,深怕孟献廷想去店里实地考察,电梯抵达地下二层,他抢先一步迈出去,大踏步往车停的位置走。
“那……”孟献廷好像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跟在后面紧追不舍,“既然都打包了,要不要回去一起吃?”
林些行进的脚步蓦地一顿。
回去哪?
去哪吃?
我家?
还是你的酒店房间?
天……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过于彰明较著——
好像他们真的还和以前一样,可以随意自然地相约去彼此的住所,一起吃顿家常便饭……
我们真的要这样吗?
林些无法继续装作若无其事,无动于衷——如果再这样下去,无异于助纣为虐,落井下石,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要自欺欺人,信以为真了。
然而,我们明明回不去了。
林些快步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将外卖随手往里一放,“嘭”地一声关上后备箱,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着沉闷的混响。
他回过头,静静凝望着还在期待他回答的孟献廷,迟疑片刻,不卑不亢地说:“算了吧,没必要。”
顿了顿,他又重复道:“我觉得真没必要。”
言毕,他像是耗光了所有勇气,闪避着孟献廷灼人的视线,低头绕到驾驶座旁,拉开门,侧身上了车,又“嘭”地一声关上车门。
哎……
还是太急了……
孟献廷愣在原地,轻叹了口气。
这些天和林些的相处让他得意忘形,忘乎所以……
是他咄咄逼人,操之过急了。
孟献廷默默打开副驾的门上车,规规矩矩坐好,等林些在一旁设置导航。
他恍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一瞬间的功夫,一切就被打回原形,林些又回到那个不久前和他刚重逢时的模样——全身裹在蚌一样坚硬的外壳里,对待自己像防备从事非法打捞的渔民……
这几天好不容易积攒了一点信任,让他放松警惕,尝试朝自己打开了几寸蚌壳,稍稍露出嫩白细滑的软肉,可当他刚一想窥探内里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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