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可以挥在自己人身上。但别让他们为你而死。”
百十八在十三岁那年在斗场失控险些为了食物对同族痛下杀手时,被九十四狠狠教训了一顿。当时九十四抡起拳头打得他鼻青脸肿,眼冒金星,才让饿昏头的百十八彻底长了记性。
后来回到笼子里,九十四一边把手里那只野雉最肥的鸡腿和半块生狗肉撕下来喂给百十八,一边对百十八说了这句话。
“拳头可以挥在自己人身上。但别让他们为你而死。”
说完以后九十四还是那样狡黠地对使了一个眼色:“不要变成野兽,不过可以演给他们看。”
那时刚满十三的百十八一边舔着自己被九十四揍出来的鼻血,一边接过对方递来的还带着皮毛的生鸡腿,两眼发亮地啃着生肉,对九十四不停地点头,望向九十四的双眼中满是打心底里的依赖和信服。
斗场上九十四保护过的小蝣人不计其数,他们大多听不懂九十四这些话的含义。但仍会记住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九十四的话,即使听不懂,记住也不会有错的。
一个愿意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族人的蝣人总不会有错。
估摸着台上的贵客看得尽兴了,九十四冲进还在互殴的人堆里,先一把抓出几个打架下手最狠的,挨个给了一巴掌,扇得人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后,再解决其他下手没那么重的。
九十四的巴掌看着简单,手劲儿可不是盖的,光是单手把大他一倍体型的同族从疯了一样扎堆的人群里拉出来还不够,一掌扇过去能再把人甩出半丈远。
对于那些没那么疯狂的,他便拎出来,一脚踹地上,坐过去抓着人脖子放轻力道左右开弓,把人扇清醒就算完了。
蝣人打人没有章法,都是靠日复一日的实操和自相厮杀里赤手空拳练出来。九十四没有练武行家的那些身段手段,这是他能做到的最有效地控制局面的办法。
若是有行家将其自小规训,内外兼修,那九十四势必能将一身筋骨练得登峰造极。
可惜了,是个蝣人。
阮玉山将一切尽收眼底时,脑子里便浮现这么一句话。
是个蝣人,一切都免谈了,唯唯诺诺地等死是他们唯一的结局。
他高居看阁,起先注视着场中众蝣人为了这点果腹的口粮抢得头破血流,只是端茶不语,目光平静,后来的视线便渐渐定在了始终静默在外围的九十四身上。
阮玉山清晰地看到九十四的一举一动,看到他先是观战不动,待打架的人都耗尽了力气,再扎进人堆里,逮住一个就是一巴掌,再抓一个还是一巴掌。
巴掌的力度拿捏得很好,既不至于要命,又刚好够挨打的人没力气再往人堆里冲。
阮玉山对着那一幕不动声色地扬眉,神色变得感兴趣起来。
只是有意思的场面没进行多久,那些被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看清来者是九十四后便不怎么进行反抗。
直到九十四把最终抢到手的野鸡扔给身后的百重三,这一场斗兽算是即将落幕,阮玉山也收回了目光。
谷主并一众小厮侍立左右,因估摸不准阮玉山的情绪,便将视线转向场中,做欣赏姿态道:“要论精彩,往日的斗场再如何,也不及今日十分之一了。”
说完,眼珠子一斜溜,等着看阮玉山的反应。
岂知阮玉山并不作答,既没迎着话讲下去,也不驳回,只是反问道:“听闻谷中斗场看台,加上阁楼看座,可容纳多达近四千人?”
此话一出,旁边的林烟先是神色先是一变。
作为自小一起长大近乎手足的亲随,阮玉山的脾气林烟最清楚。
虽说这人生来脾气倔性子傲,可若真是打心眼瞧得起什么,要夸出口的话,阮玉山决不吝啬,一向直来直去,称赞之词于言表中一眼可知。
但论起骂人,阮玉山便有百十来种绕着弯去折损的法子。
尤其是面对饕餮谷主这种没眼见还硬邀功的人。
奈何阮玉山肚子里的坏水,在场诸人,林烟知道,其他却不知道。
那谷主听阮玉山开了尊口,问的又是正中他心意的话,当即恨不得把心肝亮出来,在阮玉山面前显摆个十成十:“‘多’倒算不上。我这看台,比起西阮东谢,城主府邸,便是小巫见大巫了。”
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要说容纳人的数量——倘或天气不好,看客不多,少则也有四千余人;若是天气好了,场中坐满五千人,也不在话……”
“下”字还没出口,便听阮玉山打断道:“五千人?那岂不是要劳烦谷主,从谷里找四千九百个填进去?”
这下除了林烟,其余人皆是一愣。
林烟则低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老爷这话……”谷主面上赔着笑,心里最先明白过来,却又琢磨不准阮玉山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只得先解释道,“若说饕餮谷徒有虚名,找人充数,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咱们的看座,光是最便宜那一挂,放到外面去,涨十倍价格也难求!更别说即便如此,每次放场,仍旧座无虚席——”
“哦?”阮玉山一声哂笑,又将人的话斩断,“我竟不知世间真有活人爱看这等糟粕。”
说这东西是糟粕,并不代表阮玉山是在替场中蝣人悲哀或是愤怒。
反正蝣人不受这样的折磨,也总有那样的苦去吃。他还没大发慈悲到去心疼与自己祖辈世代为敌的蝣人。
阮玉山说这话,纯粹是觉得台下的东西难看。
蝣人夺食,肮脏粗鄙,丑态百出。
无趣,无聊至极。
“斗鸡遛鸟尚有两分趣味,舞伎歌姬也姑且能称赞一声婀娜。这东西,我竟找不出半分可圈可点之处。”
阮玉山拂了拂杯子水面上的茶叶:“把人饿两天让他们抢饭吃……这种蠢主意能被创造出来已是匪夷所思,一想到真有人采纳我便更觉可笑,偏偏还真有那么多人头猪脑削尖了脑袋来看,我便只能纳罕:世间蠢人竟不在少数。”
最后他总结道:“蠢货的脑子赚蠢货的钱,也算物尽其用。”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古往今来所有看客和饕餮谷的人全骂了个遍。
谷主的笑真挂不住了。
不过饕餮谷的人,骨子里流的是做生意的血。
阮玉山的脾气早已臭到天下皆知,与阮玉山的脾性一同闻名天下的,还有他的军队和他的身家。
若不是出手阔绰,加上阮家兵力强悍,就凭阮玉山这张嘴,但凡投胎错了人家都是一出生就被掐死的命。
谷主略作思量,认为在阮玉山的嘴下众生平等,并非只有自己被故意针对,于是乎再次挂上微笑,搬出一个谁也不敢得罪的人:“就连天子,也曾对此地斗场赞不绝口来的。”
“是吗?”
阮玉山闻言,很给面子地朝谷主乜斜一眼,做出一个诧异的神色,接着说道:
“龙头猪脑,更是稀奇。”
“……”
看来天子也不能在阮玉山的嘴里找到活路。
谷主心里更平衡了。
“好了。”阮玉山对台下斗场看得兴致缺缺,并且在心里认定这次买完蝣人后下辈子都没有再来的必要,“带上来吧。”
监首和场管自以为他要见最后夺得战利品的百重三,正转身对下方候在场中的驯监示意时,又听见阮玉山把茶盏轻轻磕在桌上的声音。
“我是说——”
他们听见阮玉山不紧不慢地开口。
“全部。”
第4章 指甲
沉重的锁链在楼台中哗啦作响,数十个蝣人带着在地上滚得漫天飞舞的尘沙上来了。
被他们一同带到看阁的还有一股独属于地牢的、夹杂着血腥气的寒湿味。
蝣人们灰头土脸,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皮肤,更别说模样,通通的只瞧得见两个跟脸一样黑的眼珠子在唯一还算干净的眼白里转悠。
阮玉山自小通读史书,对这一张张布满血水和泥沙的脸下遮盖着怎样秀丽的面容最清楚不过。
他们并非天生如此难堪,恰巧相反,蝣人端正美丽的相貌在许多年前曾名扬天下。
蝣族尚未没落时,中土甚至有大把大把的旅者不惜一切代价以身犯险,想方设法踏入蝣族领地,只为一睹这个种族在天下都独一份的绝妙风华。
两百年前史书对此便有过记载:
“远北蝣族,英姿矫健,性坚毅,素爱美,胎体生香,容貌姣好,男女同相,明眸如月,神采熠然。若得见之,华光之下胜绝琉璃颜色。”
如今琉璃扑了灰,也就成了破砖烂瓦一片片。
阮玉山买蝣人不是为了娶媳妇,而是为了拿回去当祭品。既然是祭品,容貌如何自然也就不重要了。
驯监把抓着野鸡的百重三扯到阮玉山跟前,阮玉山眼皮子也不抬。
管事只当蝣人失礼,将百重三的膝窝狠狠踹了一脚,致使他整个人跪倒在地。
纵使匍匐下去,百重三的手也还是死死抓着野鸡不放手。
驯监逮着百重三肩上的衣服往阮玉山脚下拽:“老爷,这只蝣人就是今天的魁首。”
阮玉山扫过在百重三手里扑腾的那只野鸡,只是轻笑一声,点评道:“小鸡崽子抓小鸡崽子。”
他方才在这上边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孩儿一直躲在同场另一个蝣人的身后,最终能拿到这只野鸡,不过是伸一伸胳膊,坐享其成罢了。
真正的赢家,此刻站在蝣人堆里,正低眉不语。
阮玉山抬手,正打算让人把那个编号九十四的蝣人带过来,忽瞥见百重三的手足,虽然皮肤皲裂,布满灰尘,但意外的是指甲都磨得很干净。
蝣人打从出生就被当作待宰的家禽般关在特制的笼子里,没人教他们穿衣吃饭,整理毛发。冷了就一身腥臭的狗皮衣裳,热了还是那身狗皮衣裳,谁都不会闲到去教一群待宰的牲畜爱美讲干净。
聪明的畜生才会思考吃喝之外的事情。
显然百重三还是手生,会磨自己的指甲,却磨得残缺不齐,连同指腹的部分也起了一层层的痂,想是多次把自己磨得血肉模糊才会如此。
阮玉山招了招手,百重三颤巍巍地膝行过来。
他指指百重三的手脚:“指甲,自己磨的?”
百重三听不懂,旁边的驯监拿鞭子戳了戳百重三的手指,再用蝣语把阮玉山的话重复了一遍。
谷里的人都会中土话,但为了避免蝣人自小耳濡目染将说话的本事学了去,两百年前老谷主便立下规矩,所有驯监在蝣人面前都只能说蝣语。
究其原因大概是刚刚在谷里建好卖场那几年,老谷主招人不精,让关在地牢的蝣人听多了驯监们谈话,学会了用中原人的发音,久而久之,蝣人们找准时机,蛊惑当时的驯监,竟诱使其打开了笼子和镣铐,数十个驯监一夜丧命,若不是老谷主及时赶到,就连饕餮谷也快被一把火烧了。
自此,这在蝣人跟前不准说中土话的规矩立下来了不说,每每谈及此事,老谷主更是咬牙切齿,说蝣人尽为“生性凶猛,残忍狡诈”之辈。
百重三听完驯监的传话,先是没敢吭声,只伏在地上点头,后来又怕挨打,忙用蝣语补上了回答。
阮玉山听他叽里咕噜说得含混不清,便问驯监:“他说什么?”
驯监答道:“他说‘是’,老爷。”
阮玉山又问:“用什么磨的?”
驯监传了话,百重三含含糊糊地用蝣语说:“石头。”
阮玉山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倾,双肩与脊背依旧端正,只耐心听完驯监的转答后,再问:“石头磨指甲……自己会的?还是别人教的?”
这下百重三不回应了。
蝣人们一个个表面做呆头鹅,实际上心里门儿清。到了这个地方,站在这个位置,面前的人十有八九是饕餮谷的大主顾。
主顾来这儿是做什么的?是来买他们的命的。
大家都不说,其实谁都明白,只要是被买走,就代表着活不长了。
阮玉山这样子一看就是对百重三感兴趣,这个关头,他百重三要是把别人供出来,不就是送自己的族人上砧板吗?
蝣人命短,但从不做让同伴替死的活计。
他不吱声,驯监们就急了:红州城主岂是饕餮谷一个蝣人可以得罪的?
一个呼吸间,便有鞭子挥到了百重三的背上。
“哑巴了?”驯监的呼喝声大得震天响,“谁把你舌头割了?!”
皮鞭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打出噼啪一声,仿佛直接抽在骨头上。百重三仰天痛呼,手里的鸡再抓不住,将身子往地上一倒,疼得蜷缩起来。
饶是如此,他也只敢哭痛,不说别的。
眼见驯监还要再打,人群中传出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是我。”
九十四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蝣人,拖着脚上的锁链和镣铐走出来,用蝣语说:“我教他的。”
话音未落,一根鞭子挥到九十四的脸上,血淋淋的红痕毫无偏移地从他的耳下蔓延到嘴角。他别过脸,顺着着这个方向抬眼,恰好瞧见一旁谷主阴寒的脸色。
言谷主训斥的声响不大,语气却比驯监恶上三分:“问的是他,几时轮到你出风头了?”
阮玉山坐在圈椅中,终于得见九十四真容,只靠着椅背,默不作声地打量,从头到脚,从眼睛眉毛到手脚伤疤,细细把人看了两遍。
他向来自认目光毒辣,一眼就能将人看个七七八八。这人乍看与谷中其他蝣人无异:脏污的脸,衣衫破旧,手腕脚腕全是多年来被三十斤镣铐和枷锁磨出的一圈圈旧痂。
一旦细看,便会发现无论是指甲头发还是皮肤,九十四都比别人干净得多——虽然只是和蝣人比起来。哪怕才在斗场滚得满头满脸的尘泥,拍一拍也就落下去了,不会粘在身上。
他的指甲比起百重三倒是磨得稍规整些,想必是更熟练的缘故。事实上阮玉山猜得也不错,九十四对身边的小蝣人自来是手把手教会一切,但顶多亲自上手两次,叫人看会了,便要他们自己动手。
石头磨指甲,手生了把指腹磨得血肉模糊也没关系,多磨些日子就熟练了,教的人心软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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