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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薛斐跟他之间约定的暗号。
“好了……督公别沉着一张脸了,”萧濯低头在殷殊鹤鼻尖上亲了下:“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再让你咬回来。”
“……”殷殊鹤心中恼火,萧濯当谁都跟他一样,像条狗似的爱咬人么?
他只说了句殿下慢走,萧濯也不生气,帮他把弄乱的衣襟整理好,转身往外走了。
萧濯站在行宫一处假山下,望向自阴影处走出来的薛斐蹙眉:“怎么了?”
“回禀殿下,”薛斐抱拳垂首,道:“方才听小黄门传话,说御前要传唤督公,属下怕他撞见什么,所以……”
萧濯轻嗤了一声。
能撞见什么?他跟殷殊鹤什么都没做,无非就是亲了几下。
他到现在还憋得生疼呢,重生回来这么久了,日子过得愣是比和尚还清心寡欲。
不过都这个时辰了,皇帝找殷殊鹤能有什么事?
见他蹙眉,薛斐压低了声音道:“估计是不满二皇子将手伸到盐铁司一事……听说皇帝在看过折子以后龙颜大怒,据说甚至被气得咳了血,身子愈发不济,此番应该是命督公率锦衣卫暗中彻查此事。”
“这么快就把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了,”萧濯眯起眼睛笑了笑,“看来崔家办事的效率还是挺高的。”
这段日子,他冷眼看着萧弘上蹿下跳,面上虽然不言不语,但背地里却命楚风将萧弘私下里插手盐科的消息传给了崔家,崔家自会查清这消息是否属实。
盐铁司作为国之钱袋,是皇帝心中最大的禁区之一。
萧弘胆大包天以为能瞒着旁人从中谋取私利,简直是痴心妄想。
“此番应当能重挫二皇子一党,令他元气大伤,”薛斐道:“崔大人还让我给您传话,等过段时日您也该入朝听政了,届时崔家会全力在暗中助您,让您放心。”
萧濯没说什么。
自他母妃死后,他与崔家之间便只剩下交易和利用,崔家对他虽然没有真心,但在他们送进宫的另一个女儿肚子始终不争气的情况下,他就是崔家唯一的选择。
更何况。
这辈子萧濯不会给萧恒出生的机会。
“萧绥那边有动静吗?”如今,在大皇子跟三皇子早已被皇帝厌弃的情况下,他的对手就只有萧弘、萧煜、萧绥三人。
“六皇子那边暂时没什么动静。”薛斐摇了摇头道:“楚风一直盯着那边,但到了行宫以后他就歇下了,连殿门都没出,更别说联络外家了。”
萧濯“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翌日。
萧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按照规矩跟其他几位皇子一起去御前侍疾。
萧弘不知道自己插手盐铁司一事已经被皇帝知晓,还是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萧濯心中冷笑。
果不其然。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根本没跟萧弘说几句话,便沉着脸以精神短的名头将他们几个打发了,唯独留萧濯在自己跟前多说了会儿话。
绕是最初将萧濯从冷宫接出来是别有所图,但这两年相处下来,皇帝是真的有点喜欢这个从不揽权、毫无野心,只盼着他能早日康复的儿子了。
这让他想到宸妃。
想当初宸妃也是如此,真心真意地爱他,敬他,只可惜……
萧濯一眼就将皇帝的心思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只觉得讽刺。
当初储位之争愈发白热化,几个皇子明争暗斗,皇帝骑虎难下,为了转移朝臣的注意力才想起他这个被遗忘在冷宫近十年的儿子。
宠爱是假的。
迟迟不立储君,贪恋手中权力,想将这潭水搅浑才是真的。
就连现如今将他留在御前……也有故意借他敲打萧弘的意思在吧。
但不论心里怎么想,萧濯在皇帝面前的表现向来滴水不漏,他合格地扮演着一个乖巧听话的儿子,一直待到皇帝喝了药睡下以后才从御前离开。
中间殷殊鹤也来了两趟,但全程没跟萧濯对视,两人也没说过一句话。
因此没人知道晚间七皇子换了衣裳突发奇想说要去行宫外面转转,实则拐带了新上任的督公大人。
“公公做什么板着个脸……笑一个给我看看?”
此刻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萧濯没忍住将人拽到了自己怀里,连带着说话也没了遮拦,压低了声音问:“白天在御前我就一直在看你脖子上的痕迹,昨日我没控制住力道,今日有没有旁人看见?有人问你么?”
殷殊鹤脸色古怪,有些恼怒地瞪了萧濯一眼。
今日他召周南岳议事,将重要的事情说完以后,周南岳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他的脖子,犹豫了下还是问:“督公可是被什么虫子咬了?是否要找太医过来看看?”
“……”殷殊鹤当时面无表情道:“被狗咬的。”
周南岳吓了一大跳,还准备追问,殷殊鹤撩起眼皮望向他:“怎么,周大人莫非很闲?”
周南岳神色一凛,二话不说话抱拳下去做事了。
此刻萧濯主动提及此事,殷殊鹤发现重活一世,他也不知道心智是被萧濯影响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真的有种想咬回来的冲动。
暗骂自己也昏了头,殷殊鹤没接萧濯的话,望着他提起了另一件事:“二皇子的事是否与殿下有关?”
“督公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再问?”萧濯将殷殊鹤的手握在手里把玩,继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道:“我要借这个机会让他永远都爬不起来,公公会帮我么?”
两人双目对视。
殷殊鹤意味不明地问:“殿下手眼通天,还需要我帮忙吗?”
“当然需要,”萧濯从后面抱着殷殊鹤,嗅着他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冷香,只觉得这一天在皇帝面前伺候的腻味跟烦躁之感全都没了,“我需要用这件事向崔家证明,公公是跟我站在一起的。”
陡然提到崔家。
殷殊鹤瞬间想到自己前世曾在诏狱中受过的种种折磨,眸子动了动,语气不明地问:“崔家乃世家大族,向来跟阉党水火不容,认为我们这些宦官祸国乱权,人人得而诛之,怎么……崔大人如今改主意了?”
“什么水火不容?”萧濯捏了捏殷殊鹤的手指:“无非是权衡利弊,看是否有利可图罢了。”
“更何况公公刚刚坐上司礼监掌印之位,”萧濯勾了勾嘴角:“跟崔家合作,借他们的势,帮公公早日坐稳这个位置不好么?”
顿了下,他在殷殊鹤的指尖落下一吻,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等他们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就把他们交给公公处置。”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殷殊鹤怔了一下,眯起眼睛反问道:“——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他从上辈子就知道萧濯跟崔家的关系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
崔氏想利用萧濯,助他登基再牵制于他,提升家族声望,彻底掌握朝堂话语权。
而萧濯则始终记着宸妃当年在冷宫中受尽折磨,崔家却不肯施以援手的仇恨,只等着登基以后让其付出代价。
可萧濯方才说的这番话……殷殊鹤差点以为他是想替自己报仇。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殷殊鹤便觉得有些荒谬。
怎么会呢?当初他失势被人押入大牢的时候萧濯已经死了。
他根本不会知道这些。
便是知道了……大概也只会对他这个仇人的下场拍手称快,更谈不上要替他报仇。
萧濯也没解释。
他用鼻尖蹭了蹭殷殊鹤的脖颈:“我发现公公好像越来越习惯跟我亲近了。”
“现在我亲你碰你,你都不紧张了,不像原来……”萧濯说:“我一靠近,公公就浑身紧绷,活像一根拉满的弦。”
殷殊鹤眼皮一跳。
他不知道萧濯这话究竟是试探还是别的,但重生一世太过匪夷所思,萧濯应当没那么快猜到他也恢复了前世记忆,只装作若无其事道:“难道殿下不乐见如此?”
“自然乐见,”萧濯忽然笑了一下,“但这还不够……若是下回我亲你的时候,督公能主动来含我的舌头那就更好了。”
“我手把手教了这么久,督公也该学会了吧?”
“你——”殷殊鹤气结。
“我什么?”萧濯将手覆在殷殊鹤的后颈处,低头吻上他的嘴唇。
跟之前不同,这个吻的动作很轻,舌尖柔软旖旎地在殷殊鹤的上颚来回撩拨,像是在安抚他并未表现出来的某种情绪。
习惯了承受强势的亲吻,萧濯的动作忽然变轻柔殷殊鹤却又些不习惯了。
心头仿佛有羽毛扫过,他不受控制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
不知不觉,两人在耳鬓厮磨中换了姿势。
萧濯托着殷殊鹤的屁股让他坐到了自己身上,一个人低头,一个人仰头,两人在马车颠簸中吻得愈发深入。
最后,萧濯松开嘴,用手指抹去殷殊鹤唇角湿润。
他看着殷殊鹤的眼睛问:“好些了么?”
“怕你在行宫不方便,也来不及,所以我让人备了些姑娘喜欢的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什么的,样样都是珍品,她应当会喜欢。”
萧濯这话话没头没尾,
但殷殊鹤却听懂了。
随着马车驶出行宫近半个时辰。
虽然他已经接受了萧濯的说法,决定去见殷梨一面,但时隔两世……面对自己唯一的亲人,殷殊鹤依然难免会觉得近乡情怯。
他不知道萧濯怎么能看出他心中所想。
也不知道萧濯为什么会对他的情绪这么敏锐。
心中忽然泛起一股压抑已久的矛盾与冲动。
殷殊鹤猛地拽住萧濯的衣襟,反客为主吻上萧濯的嘴唇,并且按照他方才说的那样,将自己的舌头送进了萧濯口中。
第100章
殷梨还住在京郊的庄子上。
这庄子早在之前就已经被萧濯过给了殷殊鹤。
楚风将人从常德益手中带回来以后,殷殊鹤曾派信任的小黄门出宫问过她今后的想法。
殷梨虽然惶恐不安,但左思右想后还是做出了跟上辈子一样的决定——她想留在京城。
殷殊鹤并不意外。
只不过外来百姓若想长久居于京城,需得要在官府过了明路的路引和户籍,否则将被视作流民,依照大启律,罚杖一百,流三千里。
殷殊鹤想让妹妹堂堂正正的活,这段时日便着手在办这些。
只不过他没想到萧濯会逼他亲自来见殷梨。
也没想到……重活一世的自己竟会真的被他说服。
脑海中回响起萧濯那日含着怒气在他耳边说过的话,殷殊鹤站在殷梨住的小院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其实上辈子到死殷殊鹤也没见殷梨。
原因很简单,他很清楚萧濯死后,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既然是条看得到头的黄泉路,那便更应该利利落落地走,不牵累任何人,只有旁人不知殷梨是谁,她才能完全不受他影响,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
当时锦衣卫死伤大半,殷殊鹤树倒猢狲散,被押入大牢时一身囚衣,披头散发,狼狈不堪,有个狱卒还冲他啐了口唾沫,拿刀尖挑着他的下巴道:“阉人祸国殃民,可惜就是不能株连九族。”
“不过干了那么多坏事,当个绝户断子绝孙也是活该。”
殷殊鹤当时低着头嗤笑了一声,觉得自己当真是做了件顶顶明智的事。
他这一生浮浮沉沉,曾卑躬屈膝,也曾显赫一时,便是残缺之身,也曾在床榻间享受过滚烫爱欲,即使如今一朝失势,临死前也保住了唯一的亲人。
所以哪怕就这么死了,应当也没什么可遗憾了。
只不过有天夜里,他在受过酷刑折磨后,盯着铁栏杆外照进来的一点月光,还是没忍住恍了恍神。
周南岳曾汇报过,说殷梨想见他。
那时候殷梨即将临盆,大夫探过脉象,说她肚子里怀的是双胎,夫家高兴得紧,然而殷梨却差人给他递话,说若生下来的是两个儿子,就把其中一个过继给殷殊鹤,孩子虽然还放在她身边养,但随他的姓,日后为他延续香火。
怕这话引人误会,殷梨连忙又补了两句,说不是算计或者图什么,这些年殷殊鹤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所以是想着哪怕是宦官,以后也该有人养老送终。
周南岳认为殷梨说得有理,所以把这话原封不动汇报给了殷殊鹤。
殷殊鹤却摇了摇头,否了这个令人心动的提议。
跟其他害怕老无所依的宦官不同。
殷殊鹤从来没有过要认干儿子或过继孩子的想法。
世人皆瞧不上阉人,便是他再如何权倾朝野,如日中天,人们表面对他阿谀奉承,极尽谄媚,转过头去背地里还是会朝他啐口水。
那些嚼舌根的斥骂听多了,殷殊鹤也就麻木了。
只不过他自己能面无表情地听,却没想过要牵累旁人,更何况,同寻常男人相比,胯下少了一坨肉是事实,又何必自欺欺人骗自己还有儿子。
这些年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危机四伏的路,也清楚世家断然不会容忍一个阉人爬到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因此殷殊鹤一直刻意跟殷梨保持距离。
兄妹两人分开这么多年,其实算不上特别熟悉。
可当年那个胆小怯懦,只会哭着问哥哥你要去哪里的妹妹,居然眨眼间也长到了能替他考虑,为他担心的年纪。
当时殷殊鹤一身血污,坐在牢房的地上靠着墙慢慢闭上眼,他想,即使他输给萧濯,最后落得一败涂地,被千夫所指,这世上也还是有一个人真心待他的。
这就够了。
只是可惜。
他马上就要死了,也不知道殷梨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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