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手。”
晏川下意识放手。
男人拿过行李,直起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丝毫不费力的样子。
晏川手上轻松,追在人身后,“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搭理他。
穿过长廊,站到一间屋门口,男人推开门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说,“喏,人给你带来了。”
晏川好奇地向里面看,里头两张桌子,其中一人留着利落的及耳短发,烟不离手,一条腿裹着石膏,架在旁边的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被卷成桶状的剧本,还有本翻开的《大众电影》。
那人向他招了下手,“是学员吗?进来登记一下,叫什么名字?”
晏川认出来了,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宁舒华导演,之前选人也是她做的评委。晏川走进去,桌上有张登记表,满满当当写了不少名字、年龄,就读院校和联系电话,“我叫晏川。”
“噢有印象,唯一非科班还是学医的那个。你试戏的即兴片段是“烧纸”,很生动。”宁导说话时眼睛也没从手里拿的本子上抬起,却能细节到连他演的片段是什么都报出来,食指磕了下烟,烟灰掉下来,“这里签字,好了让小桃带你去宿舍。”
晏川俯身写好信息,把本子递回去,“宁导,我想问一下刚刚带我来的那人是谁……”他转身向门口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宁舒华这才看向他,“你不知道他?”
晏川有些困惑。
“你平常不看电视的?”
晏川不太好意思,“我们家没有电视。”
“那你也不看电影?”
“我舅舅在电影院工作,我经常偷溜进去看。”
宁舒华这才点头,“没事,你很快就会认识他了。”
晏川提着行李走出门,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在外头等他,还伸手要帮他拿提包,晏川绅士风度刻入骨髓,怎么也不肯让她帮忙,女孩犟不过他,只好放弃,“不用这么客气。我叫陶澄,大家都叫我小桃,桃子的桃,是宁导的助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我先带你去宿舍看看,现在人少宽松,是一人一间,但如果之后还有人来,你们可能就要挤一挤了。”
晏川初来乍到,还有点怕生,不像其他从小训练的小孩那样大方,蚊子叫似的说了“谢谢。”
晏川参加的培训班是由宁舒华导演发起、荣华联合电影公司出资,针对青年演员的公益培训,旨在为影界培养有潜力有能力的专业人才。那时候这种类型的训练班还属稀有,尤其是有大导演出面,更加珍贵,含金量高,讲究情怀和理想,不仅不收钱,每月还倒给生活费。全国面试,一共只录了二十余名。不像后来的培训班办得越来越商业化,不是巧立名目得骗些报名费和学费,就是某些奸商蛀虫借此撒网增添了些廉价明星。
晏川能进这个训练班,纯属运气好,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没妄想过能站在镜头前演戏。
第18章 你会认识的
宿舍离公司很近,小桃领他上四楼,“你们住四楼,屋后头就是片场。”
晏川伸手推开窗户果然能看到片场的铁门。
“你要是不想住这,也可以住到镇上的旅馆去,条件会好点,也有人是住那里的,车开过去就20多分钟。”小桃带他在屋里转了圈儿。
“我就住这儿吧,”晏川好奇地东看看西摸摸,“都挺好的,宁导她们也住这里吗?”
“是啊,她住一楼,她腿不好嘛,上上下下的不方便。”
“宁导的腿是怎么了?”晏川好奇。
“噢,”小桃说到这事忍不住捂嘴笑了下,“也没什么,就是给演员导戏的时候太专注,被电缆线绊了一跤,小腿磕到了机器上,就这样了。胫骨都骨折了,她第一反应是机器有没有事,宁导就是这样的人。”
“她好尽职。”晏川想起刚刚无意间瞥到的宁舒华手上的本子,不知道是什么电影的分镜本,上头一格格的,每一个场景都用图的形式画出来了,还特别备注了打光,方便几个场景连着跳拍。
现在很少有导演这么认真对待分镜,愿意一格格去画了。
小桃掏出钥匙交给晏川,“钥匙就一把,好好保管,丢了就得找开锁的重新来配。”
晏川接过钥匙,放到口袋里,“好。”
“你休息一下,我先过去了。晚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门被关上,晏川转回身看了看房间,住宿条件很简陋,跟他们学校的宿舍差不多,屋里有两张床,一张床铺了席子,另一张床用来堆行李,比较奢侈的是,角落有书桌和一台厚电视。
晏川倒退坐到由木板拼接起来的床上,墙纸很旧,图案是绿纹花卉,翘起的墙纸下露出皲裂墙皮,仰头能看到天花板水渍渗出的黄痕和霉斑。这里位于低纬热带临海,湿气重,屋里总氤氲一股潮热的气息。
房间是被隔出来的,墙壁薄的他放行李的时候感觉墙都在抖。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洗澡打水都要去走廊的公共卫生间,阳台是公用的,一个阳台连接两个房间,他走过去看了看,隔壁拉紧窗帘,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住的是谁。
这是他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瞒着家长一个人出远门,住在陌生的地方。晏川有点不安,摸出挂在颈上的护身符,握在掌心,这是妈妈给他的,要他随身携带,说会保佑他。
其实妈妈不知道他真正是来了这儿。
晏川前年刚高考完,正在读大二。
他生长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里,读小学时爸爸因下水救人意外去世,只留下一张见义勇为奖状和五万块政府奖励。晏川的妈妈乔燕个性好强,拒绝了被救人家属东拼西凑的感谢费,选择一个人在鱼市场摆摊辛苦把晏川带大。
晏川跟大多数单亲家庭的小孩一样,早熟懂事,每天的任务除了按时上下学,刷题做作业,还承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周末就去市场帮妈妈摆摊卖鱼。
他成绩不错,人很聪明,什么数学竞赛英语演讲都是全国拿奖的种子选手,在附中这种聚拢了全市尖子生的名校里,排名也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属于家长眼里的好儿子,老师眼里的好苗子,别人家孩子的好榜样。
乔燕是个嘴硬心软的,每当别人提起儿子,她表面都说这算什么呀,但在丈夫祭日时她边喝烧酒边尽情哭了一次,哭完后欣慰说虽然男人没福气死的早,但幸好给她留下了个希望,不然她也许就跟他去了。
晏川身上,寄托了乔燕所有对人生原本的期待,而他也足够优秀,足以让乔燕在劝她改嫁的亲戚面前扬眉吐气。他被乔燕保护得很好,他可以不做家务可以吃好的穿贵的,但绝对不可以对学习懈怠,不可以贪玩,要乖要听话要出人头地。
晏川不像其他小孩,喜欢玩具或者游戏,他天性冷淡,对什么都不好奇,没有特别的喜好。直到一次他拿了奥数竞赛金奖,奖品是一台电视,晏川突然迷上了里头的光影世界。
妈妈怕他玩物丧志,只在考试第一的时候作为奖励让他看半小时。如果他一个人在家,妈妈会把遥控器藏起来或者电池抠出来。晏川却瞒着乔燕偷偷用零花钱买了新电池,每次写完学校和家里布置的功课,就装上,哪怕看十分钟也好。他会在妈妈回来前关掉,用风扇给电视散热。但有个周末妈妈提前回来,那时候电视里在放邵氏出品的射雕英雄传,晏川看入迷了,没听到脚步,一直到妈妈在门口被领居阿姨叫住聊天,他才惊觉,冲去关了电视。
可还是露馅,妈妈一摸电视顶是烫的,就问他是不是偷看了,他摇头嘴硬说没有,妈妈让他把手伸出来,用塑料尺打他掌心,再问他一遍有没有看。妈妈越问,他越不敢承认,涕泪横流,手心被打肿也咬牙说没有。妈妈转身就把电视机从楼上扔下去砸了,说这东西教坏了她的孩子,不如不要。他被吓得整个人都呆住,爸爸走后他们家不富裕,一台电视就是妈妈半年工资。
这之后妈妈不允许他做的事,他再也没做过。
他表现得像妈妈口中的好孩子,代价是压抑自己的个性和喜好,如同被剪掉横生枝丫的盆栽,只能按照一种形状生长。
但他本性里又有一点叛逆,只是借由理性的管束和对亲情的重视,压制了下去。
就比如既然乔燕坚决反对他看电视,但并没有说不允许他看电影。一字之差,留下了钻空子的余地。
晏川的舅舅在镇上的放映厂工作,里头有很多老电影的胶片。夏天乔燕会把他安置进去在空包厢蹭空调做作业呆上一天。
第一次晏川跟随舅舅在监控室,看的是一部黑白片,这是他和电影的初次接触。胶片放映机投出梦幻的蓝色光芒,他看着那会动的画面,完全沉浸,或者笑,或者恐惧,有时看到伤心之处就抹眼泪。只要看得入神了,就能把外头的一切都屏蔽了,听不到,也暂时不用去想了。
他有自己喜欢的作品风格和演员,还偷偷剪了他很喜欢的笑起来有甜酒窝的叫做李梦的女明星画报贴在日记本上;他会在日记本里写剧本,把自己看过的电影故事复述下来,对于没看到结局的,他就自己发散想象给它们编一个结局;还会关起房门中二得自己模仿电影里的桥段,一人分饰多角,记不住台词或动作,就跑电影院多看几遍。
晏川记忆好,两三遍就几乎能把这部剧所有主要人物的台词和肢体动作全部重复模仿出来,一字不差。他高中学校旁边有一家书店,那里的仓库堆着老的画报和讲电影戏剧的刊物,他如饥似渴看了许多,贪婪地往头脑里灌输美术、文学、戏剧、音乐和电影方面的知识。
现实生活是沉闷的、单调的、艰辛的,电影是让他逃避现实约束,任想象飞驰的自由天堂。
虽然喜欢,但他从没想过要上荧幕做演员。在他看来,演员是存在于另一个美丽虚幻的异世界的,可远观不可亵渎,是一个缥缈的意象,并不真实,他们构成了那些美妙动人的故事,是白日里梦的缔造者。
大学他考进了全国排名前三的学校,从偏远小镇来到大城市,读了医学系,因为妈妈想让他做医生,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体面最有价值的职业。
学校有大礼堂,大一社团招新,他接触了戏剧社,开始只是做一些场景布置跑腿的活,仅仅这样他都乐在其中。后来因为演员生病,只有他背的出所有台词,作为替补第一次站上舞台,表现出色得让所有人震惊,被表演课的老师看中,他才开始正式学习表演。无师自通,很快配合社团演出了很多莎翁、契科夫的经典戏剧。
之后宁导的团队来他们学校选人,老师让他去试试,没想到真就选上了。
这件事,晏川一直没敢跟乔燕说,怕乔燕反对。乔燕观念传统,一心想要晏川有份正经体面的工作,当演员无疑是异想天开、不务正业,把前途当儿戏。
何况晏川也只想试一试,并没想好以后要怎么走,电影是他的乐趣,他没做好把兴趣当工作的准备。就撒谎说暑假学校有个夏令营项目要住外地,实际是出来上培训班。
空旷屋内,手机铃声响了。
晏川看清来电,整个人立时从床上跳起来,快步走到阳台上去接。
“喂,妈?嗯,我已经到北京了。老师同学都在,我没事,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是的,这对毕业以后进医院实习有帮助。”
挂断电话,一个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为什么不说实话?”
晏川循声看去,一个身着紧色黑T的人背靠着隔壁阳台的栏杆,一只手臂搭着栏杆,一只手夹着烟,正拧身看他,身后是夹在两幢组屋间正缓慢下沉的落日。
是刚刚替他领路的人。
橙红晚霞落在他如脊般的后背、宽平的肩膀,镀上一层金边。稍长带卷的头发在脑袋后面随意地扎了起来,目光里藏着的锋锐被唇边浅淡的笑意柔化了,显得懒散不羁,口罩墨镜都摘了,露出五官。
男人的长相非常耀眼,颇有古典主义色彩,骨相立体精致到完美无瑕,线条锋利如达文西的画作,一刻一画都完美得像黃金比例,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而带着罕见的棕色,皮肤光滑到几乎没有毛孔,天生就是要吃镜头饭的。
一时间这人刚刚毫不留情的犀利调侃都有了理由。有这样的面貌在,当然对演员的准入门槛有更高要求。
男人见晏川盯自己盯得目不转睛,嘴角勾起一侧。
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好像在警示他不要说话。
晏川以为这是叫他不要举报偷偷吸烟,便听话得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男人被这动作微妙地可爱到,挑了下眉,笑说,“好巧啊,我们还要当一段时间的邻居呢。”
晏川也笑了,觉得挺有缘分,“谢谢你刚才给我带路。”
男人又问,“你是医学生?”
晏川点头。
“怎么来这里了?”
“因为喜欢。”
“那你还回去上学吗?”
晏川思考了会儿,诚实说:“应该会回去的。”
“来这里玩玩的啊,”男人拖长尾音,目光疏远了些,漫不经心说:“那你白浪费了一个名额,这个机会给其他人会更有价值。”
门外传来小桃喊人吃饭的声音,晏川应道:“来了!”又问男人:“你一起下去吗?”
男人摇头,“不了。”
“好吧。”晏川有些遗憾,还以为自己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刚走进屋,想起什么又突然掉头回阳台来问,“我叫晏川,你叫什么?”
“你不认识我?”
晏川疑惑,“我应该认识你吗?”
这话把男人问得愣住了,片刻后才笑起来,“你会认识的。”
第19章 早点睡
在阳台看着人离开,把烟捻灭在铝易拉罐里,司崇转身走回屋内,
拉开阳台门,到自己房间,司崇拿起放在屋里充电的手机。
手机上跳了不少消息,还有几个未接电话,司崇回拨过去,那头直接问,“你去哪了?可欣姐找不到你,都问到我这来了。”
“我这两个月有点事。”
“你不会真去找宁舒华了吧?你也太胡来了。都演过这么多角色了,还去培训班跟那帮新手混一起做什么?浪费时间吗?”
13/48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