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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崇垂眸,心脏却像被一把锈蚀的钝刀一点点捅进去。
“以前的都过去了……”司崇轻轻说,“我也很为你高兴。”
晏川把小臂搁在眼睛上,停顿片刻,又慢慢说,“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要一辈子演戏,那本来只是一个兴趣。是有人告诉我,我可以试一试,我不想让他失望。再加上我看见他沉浸入角色时,非常有魅力,非常专注,也非常快乐。我从小到大,很少有能感受到快乐的时刻,我就想试试全身心投入这件事,会是什么样子,我是不是也能像他那样,走出自己的路。但其实把兴趣当做工作来做后,它的意义就变了,不再纯粹,好像没从前那么快乐了。如果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也许我更适合在台下做一个观众,在恰当的时候鼓鼓掌擦擦眼泪就好,不应该有这么大的野心。水里的月亮就应该待在水里,不适合被人捞上来。”
司崇手颤抖了下,“你后悔了?”
“也不能这么说,万事没有如果,不要美化自己没有选择的路。”晏川咬着下唇哼哼,“也许我那时要是改变了主意,现在又会想我要是再坚持一下会怎么样呢?我也能成为电视里被很多人喜欢的人呢。”
良久,一只手伸过来安抚般的揉了揉晏川的头,“其实你现在这样也很好。”
晏川不太高兴地把头躲开,“喂,做了造型的。”
低笑一声后,司崇蹲下身,温柔扣住晏川的手。“好了,起来了,地上很脏。”
晏川迷迷糊糊地借力起身,却因酒精作用一个踉跄,整个人栽进司崇怀里。他刚要道歉,突然被紧紧抱住。那个拥抱用力得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衣领,一个声音闷在衣服里传出来。
“对不起...”司崇的声音哽咽,“下次……教我该怎么做才是对你好……"
白天时装得多正经,多克制,多有分寸,都是一敲就碎的粉饰。
只是因为那声做朋友,司崇进退为难想了很久。
他们这样的关系,明明比朋友更进一层,可偏偏没能走到最后,之后怎么对待彼此都不再合适,每有一点举动,都会在心底暗自思考,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不敢打扰,怕是自作多情,不甘后退,怕错过后再不能挽回。司崇没想到,他这样的人,有天连句“在乎”、“喜欢”,都再不敢说出口。
像装满雪花的圣诞水晶球,只须被外界轻轻一晃,雪花就漫天飞舞,把过去所有的不堪再度暴露。
怎么能在这么长的伤害后,再自以为是说爱。又怎么能确定,晏川饱尝失望后,还会一无反顾爱他。
表面从容,实际上这段时间司崇始终像走在悬崖吊着的钢索上,胆战心惊,不知何时就会掉下去。
晏川虽然醉得厉害,却本能地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像安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好了好了,发生了什么吗?没什么大不了的,睡一觉就过去了。睡醒了还不行就去吃点好的。我知道有家跷脚牛肉很美味,是五年前有人带我去吃的。沾上特制的干辣椒面,又香又辣,垫底的莲花白和芹菜吸饱了汤汁,清甜中带着牛油的丰腴,解腻又提鲜……”
晏川边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喉头咕涌一下,好像把自己说饿了。
司崇忍俊不禁,把眼睛埋在他肩头,拭掉湿漉痕迹,低笑出声,“你还记得吗,可那家店好像搬掉了,我上次去找不到了。”
“噢,是啊,那家店的老板生病了,后来是他儿子接手,觉得租金太高,所以搬掉了。不过我知道他们搬哪了,在一条小巷子里,有点难找,我带你去就好了。”
“那说好,等回去了你再带我去吃。”
“好啊。”
“谁忘记了谁是小狗。”
“一言为定。”
“那拉钩?”司崇松开他,在他面前伸出小指。
晏川也伸出手,但迷迷糊糊地对不准焦,司崇就拉过他的手,把小指勾到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司崇哑着嗓子,像哄小孩似的说,“你也要说。”
晏川喝醉了听这话都觉得幼稚,不太乐意,在司崇再三催促下,含含糊糊地重复一遍。
“再盖个章。”
“怎么盖?”
“像这样。”司崇让他们两人的拇指碰了碰。
这一套下来,司崇才肯松开手。晏川迅速把手缩回袖子里,摇摇头,“真是的,我小学就不玩这套了,你还是小孩子嘛?”
司崇拉着晏川手腕让他站起来,松手时还小心翼翼提醒,“你能自己站住的吧?”
“当然可以。”晏川不在乎得摆手,但站得左摇右晃,饼干冲上去抵住晏川小腿,这才站稳了。
司崇在晏川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回去。”
晏川乖乖趴上他的背,手臂松松地环住他的脖子。金毛犬摇着尾巴跟在后面,路灯将三个身影拉得很长。
谁能想到呢?他这样从小就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的人,此刻会小心翼翼地背着另一个人,走过这条坑洼不平的小路。他走得那么稳,仿佛背上就是他的整个世界;手抓得这么紧,害怕把人再弄丢一次。
第27章 选择
这个世界从不公平,出身对人的影响往往是无意识的。
不同起点导致的阶层,并不是通过压迫式的手法施加作用,而是通过各种有形无形的限制,当你处于这个系统的底层,就会缺乏资源,支持,能力,品味……你会一直被否定,也会不断否定自己,始终渴望成为他人,又无法真正成为他人。而个人对未来的所谓理性规划,也与他所处的环境,接触到的事物脱不开关系。
训练班这么少的人,也像一个小社会,悄无声息得按对每个人未来发展的预估把人分为了三六九等。司崇毫无疑问跻身到了这个系统的上层。
司家是文艺世家,爷爷从政,奶奶传媒大学教授,父亲司敏安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从建筑系转学到导演系,之后顺利斩获无数奖杯,是首位在戛纳电影节获奖的华人导演,母亲李梦在那个年代被称为玉女歌姬,歌坛影视双栖,在司敏安的镜头下,拿下最佳女主,从国内火到世界。
这样的家庭发展至今,在娱乐圈内已到处是门生故吏、挚友同袍,早已根深树大,势力盘根错节。
司崇作为司敏安的独子,理所当然会对演艺事业感兴趣,并从出生就具备绝佳镜头感,此后不管想做什么都顺风顺水,甚少经受失败。
可他好像天生反骨,不像司家其他小辈一样懂事听话,因年轻而张狂不羁,不愿意按部就班照他爷爷的想法先走学术路线,很小就自作主张进了娱乐圈,也不肯安分守己走铺好的坦途,总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和他爸叫板,总是搞得家里硝烟四起。
拍了几部戏,人气正旺突然消失去搞音乐,出了几首单曲,本该趁热打铁出专辑,又突然跑去非洲拍野生动物,在旁人看来司崇算是年少成名,在司敏安看来他就是散漫随意,三分钟热度。
然而,宁舒华的《乘月》剧本刚出来,训练班里20个学生,司崇仍然是依仗特权第一个看到剧本的。
麦可欣从楚岚音那里知道了司崇的去向,没隔两天就把剧本发过来,让他好好研究一下,兄弟二人都可以说是男主,看他想要试哪个。
民国那部的导演费安因为找不到演员,索性环球旅行采风,现在不知道到世界哪个角落冥想去了。
既然司崇执意推掉工作,要浪费时间,不如浪费的有点价值。宁舒华作为导演不比费安差,只是这几年拍的戏偏冷门,没什么票房号召力,但她仍然是最会讲故事的导演。麦可欣给司崇把过关,《乘月》有望成为宁导事业生涯的里程碑。
因此在正式选角时,所有人都只拿到一纸人设,而司崇却早已看过完整的剧本,甚至还多了一个星期准备。本来想演弟弟梁月,弟弟是这部戏的戏眼,反转和冲突都在这个人身上。但试完戏后,最后通知定他演哥哥梁旭。
接到通知时,司崇正在篮球场打球。
运球过人,起跳,灌篮,进球时场外响起一片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喝彩。
中场暂停哨声吹响,从篮球场下来,他撩起衣摆擦汗,风把汗吹干。
有女生跑过来递水,司崇视而不见。
走到看台的水泥石阶坐下,手自然地往旁边伸。
晏川把冰水递给他,已经细致得拧开了瓶盖。
司崇一边喝水,一边看新增的手机消息,看到内容后,皱了皱眉。
“怎么了?”
“结果出来了。”
“《乘月》的角色?”明明是自己的事,晏川却听起来比他还紧张,“怎么样?”
因为和预想有落差,司崇情绪平平,“我演梁旭。”
“为什么是梁旭?”
司崇咔嚓一声手机锁屏,“我也不知道。”
之后《乘月》角色消息公布,梁旭已定,梁月二次公开海选。
司崇站在公告栏看到消息,取了张报名表,回到宿舍后递给晏川,“你去报名吧。第一次时你说你睡过头,这次不要再找借口了。”
晏川拿过报名表看了看,把纸对折起来,“还是算了,去了也不可能被选中,”
“为什么这么没信心?”
“是你想的太简单了。”
“但我想跟你一起演。”
晏川抓着报名表,听到这句话,抬头看着司崇愣了愣。
那副样子,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干什么这幅样子?”司崇挑了下眉,坐没坐相地后倒到对面的椅子里,翘起一条腿。“怎么了,不可以吗?我觉得你跟我合作很默契,我想看看你在镜头里是什么样子。”
“但……”晏川说话时险些咬到舌头,苦思冥想如何让司崇打消这个念头。
临走前,司崇故意把完整的剧本留在晏川房里,如果晏川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该怎么做。
但晏川没有领会他的暗示,晚上剧本原封未动还过来。“你把这个落在我那了。”
“看过了吗?”知道打哑谜无效果,司崇干脆直接问他。
晏川摇头,“这是你的东西,我怎么能看?”
司崇险些被气笑,“你是笨蛋吗?”
司崇这时候明白,晏川不要他提供的便利。他给了晏川跨越出生阶级陷阱的机会,但晏川拒绝了。
他倒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事,他主动给出了好处,那个人却不想要。
一直以来,每个人跟他的交往都是有目的的,保姆照顾他是因为钱,同学主动接近他是贪图他的名声出风头或借人脉,甚至第一部戏的导演会选他也是因为他妈妈是那部戏的女主角。他在娱乐圈内如鱼得水,看起来跟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是因为他姓司,拿掉这个姓,他什么都不是。
人们出于各种目的,使出一万种方式接近讨好他,司崇无动于衷。
而现在晏川对他无所求,司崇却偏偏就想要给他了。
晏川是个好强的人,司崇知道他从小学习就不错,一步步从偏远小镇靠做题走进大城市,身上自带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他如今这样执着的学习表演,有时会让司崇疑惑,这是他从小绩优主义的惯性使然,还是说他真的热爱并愿意永久从事这份工作。
演员并不像外人看来那么光鲜亮丽,碰壁太多会消磨人的热情,出名更免不了接受一些阴暗面,和鲜花并存的还有辱骂和纷争。
想到也许这个训练班结束后,晏川因为缺少机会,会回到他的大学校园,按部就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像大多数人那样很快的娶妻生子,享受家庭生活,他们将再无交集,司崇突然有些烦闷。
“跟我来吧。我陪你过过戏。”
“现在?”晏川一脸懵,现在是晚上八点。
“对。”司崇拉起晏川手腕,强硬拖着他往天台走。
白色圆月高高挂在天空一角,偌大的天台夜风阵阵,吹得晏川缩着脖子,搓了搓手臂。
着重准备的场景是司崇参加选角时,宁舒华让他表演的一幕。梁月意识到哥哥已经死了,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幻觉。
无实物,无对手的单人表演。
晏川按照司崇要求的,看完剧本,试了几次,感觉都不太对。
“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为你一直看着我。”晏川苦笑一下。明明在以前的表演中,台下也有很多评委,晏川都没这么不自在过。可换成司崇,他就是觉得很难入戏。
“如果换做我现在正跟你对戏呢?你能代入吗?”
晏川看着司崇,努力酝酿情绪,还是没办法哭出来。甚至对视到后来,晏川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
“这很好笑吗?”司崇板起脸,“如果现在是正式开拍,你也会这样笑场,浪费所有人时间吗?”
感觉司崇真的生气了。晏川才收敛表情,他刚刚的确没这么认真。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拿到梁月的角色,只是因为司崇一定要他试,他才去做。
“再试一次,把我当做梁旭。”司崇说。
晏川闭了闭眼再睁开,好不容易泪水流出眼眶,却被司崇冷漠打断,“如果哭不出,没必要硬挤出来,你现在只比用眼药水的人哭得强一点。”
“我已经想了很多悲伤的事了。”
“悲伤也有很多种,你在路上看到有人出车祸,跟至亲亲人去世,这两种情绪会一样吗?”
“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你有兄弟姐妹吗?”
晏川摇头。
“那其他亲人呢?”
晏川嘴唇抖了抖,“我爸爸,他在我七岁的时候溺水死了。”
空气安静,这显然是不该触碰的话题。司崇没有强迫他,“我们换一个对象。”
“你还记得你的初恋吗?把我想象成你爱的人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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