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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川本身和他没什么私交,只之前在老东家的电影,有委托过他在北美发行。但晏川后来自立门户,因为是家新公司,很多发行商都不信任,在寻求海外版权接洽时,碰了不少壁,意外又遇到这家公司,本来不抱希望了,却受到青睐,得以在温哥华的华人区域上映。
散场之后,六先生做东,请所有主创去自家别墅聚会,作为一场社交party,还额外请了当地电影圈名流,明星、导演、编剧、制片等,齐聚一堂。
别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下,香槟塔折射出迷离的光。
晏川站在角落,看着觥筹交错的人群。他在国内人气不低,出了国就多少有些不够看,如果不是主动接触,身边就很冷清。
反正也无人在意,晏川刚想出去透透气,转身撞到一个人,险些让酒泼到身上。
“对不起。”那人用蹩脚的中文道歉。
“没事。”晏川低头整理衣服,头顶却响起一个声音。
“你是,晏川?”
晏川抬头,见到一张金发高鼻的美国人,祖上可能有点日耳曼血统,一双眼睛淬着点绿。“你是”
“我是文森特,我看过你的片子。”来人兴致高昂。
晏川本来就看这人有些眼熟,一提醒立刻想起来,文森特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他在北美家喻户晓的期刊上有自己的影评专栏,每周还有一档电视影评节目,以通俗犀利的个人风格闻名。
虽然以毒舌著称,却是能让一部小众电影起死回生的"点金圣手"。而且他一向标榜独立真实,最鄙视那些收了钱把影评当广告的同行。
晏川握上文森特的手,“我很荣幸,您看得是哪一部?”
“就前不久刚放完的那部同性题材。”
“狗狗男友?”
“对!你演的不错,但我有一些问题,”文森特单手插兜,直言不讳,选词甚至有点犀利,“虽然是电视剧,但它还是用了不少长镜头,比如洛昇照顾生病的齐明,那段有长达十分钟的长镜头,这让片子的节奏变得很慢,我想听一听主创对这种设计的想法,总不能是单纯为了炫技吧?”
晏川想了想说,“在那个场景里,洛昇被实验室抓捕,他逃出来去看望齐明,只是跟他告别,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齐明并未真正接受他。感情尚未明确,就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候,且不会再有任何结果。之所以没有用任何镜头的拼接,是因为镜头的组接会产生新的含义,而感情是未知、模糊、多义而复杂的,长镜头是最好的不置评论的客观呈现。”
听完晏川的话,文森特似乎没有理解,眉毛在额间拧起来,“你们拍一个镜头,难道连它要传达给观众的是什么都没有想过吗?“
镜头语言的诠释是多样的,也许文森特有自己的艺术主张,晏川完全可以顺着文森特的角度,重新解释自己刚刚的意思。但越碰到别人质疑,晏川却越倔。握手时还有点诚惶诚恐,等遇上观点碰撞,晏川却梗着脖子迎上去,眼神毫不避让。
“数学题也许存在1+1=2的正确答案,但世上许多事并不存在所谓真理。一部影片,可以急着把道理灌输给观众,也可以只做一个观察者,不带任何取向,拍摄两个人、一件事、一种感情,我相信观众是能够互动的,在观看一个连续时空拍摄的画面时,会自己捕捉到信息,作出判读。洛昇是克制的,镜头也是克制的,克制才可以避免故事滑入滥情的泥潭,而对人性的深入理解往往止步于滥情。”
过了许久,久到晏川开始反思自己是否太激动时,文森特突然毫无预兆地大笑,“你说得不错,其实我很喜欢这部片子,也喜欢你在里面的表演。这些长镜头就像中国画里的留白,我喜欢这样未演说的韵味。电影以余味定输赢,难道ASL越短就越可能得最佳剪辑奖吗?这并不是评判标准。”
晏川提着的心落回原地。
“之前就有人跟我提起过你,我一直很好奇会是怎么样的人,今天一看,名不虚传。”
“有人?”
“哦,是的,我认识一个你的资深影迷,他说你演什么像什么,天生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你真该看看他提到你时的样子,十分骄傲,好像在炫耀一件亲手雕刻出的艺术品。我那时候觉得他言过其实,不过从《乘月》到《假面》再到现在这部,这些年你的演技的确成熟不少,简直叫人认不出了。”文森特说。
“这些您都看过?”
“是的,我是……”文森特皱眉回忆了下,“去年看的吧,当时跟人打赌,我输了,那人就让我把这些影片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他全程在旁边盯着我履行赌约。”
“还有这样的人吗?”
“很难以相信吧?那时《假面》刚上映,到处都在放,人人夸赞,我就说了句男主有时候演的太刻意了,像在过分炫耀演技,这人突然端着酒来跟我搭讪,然后笑眯眯地趁我扭头时往我的鸡尾酒里倒了半瓶辣椒油,同样都是红颜色,很难看出来。”文森特说这话时,反射性地皱紧脸,显然对那一瞬入口的味道心有余悸。
“你说的我都有点想认识一下这个人了。”
“你也认识的。”
“我认识?”
文森特点头,“你们还合作过,他也是演员。”
晏川瞳孔收缩,“司崇?”
“是,你果然记得他!虽然一肚子鬼主意,但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们在圣托马斯认识,他在那里已经住了三个月,他可算得上是个红酒专家,每天都会早起跑十公里,打网球也非常出色。”
“他爱喝红酒?”晏川怀疑自己听错,又重复问了一遍。
“没错,”文森特点头,“我们还合了影。”他拿出手机给晏川展示,照片上的人戴着墨镜,扎着一个狼尾,穿着海滩衬衫和短裤,桀骜不驯地抬着下巴,赤脚踩在沙滩上,锁骨露出的皮肤被晒得发红,一只手垂下来拿着一个空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文森特的肩膀上,两个人面向镜头,身后是正沉没的通红的夕阳。
晏川吃惊得说不出话。据晏川对他的了解,司崇从来不喜欢去海滩,因为海边的日照太强烈,他很少涂防晒霜,讨厌上身后黏腻的皮肤触感,而不涂防晒霜去海边就会让他变黑。
他也对早起深恶痛绝,生物钟就跟夜猫子一样,加上天生的冷白皮,晏川曾经怀疑他是不是个吸血鬼,就算不是纯血,也起码有一半非人的基因。从前拍戏的时候,出了酒店不到五公里就有一个海滩,晏川一直想去那里看日出,又不想一个人,结果最后一直到杀青也没有去成。至于红酒,司崇对任何酒精饮品的态度,跟他对早起和海滩的态度没什么差别。
晏川真不能相信这跟文森特口中的是同一个人。
“这是我的名片,我正在和柏格曼策划一部关于你们国家的电影,如果有兴趣的话,希望到时候能看到你。”
晏川双手郑重地接过名片,“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晚上回到酒店,晏川就把今天的奇遇跟司崇电话里说了。又问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圣托马斯,“你那段时间都在做什么啊?”
“具体时间忘记了,那时候我总在外头跑,就挑你没有去过的国家,好像一停下来,就不能忍受想到你,你总是会在我脑海里的各个角落出现。所以就给自己安排了很多兴趣爱好,确保自己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出去。”司崇低低地说,“我不仅学会了打网球,我还会冲浪和跳伞,考出了潜水证,以后不管你想玩什么我都可以奉陪。”
要用这种方式来分散痛苦,司崇那段时间过得一定很不容易。晏川不自觉地想,“你可以带我把你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晏川轻轻地回应他,“这样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回忆了。”
“其实不重要,都过去了。”司崇满不在乎地轻笑,“我记得那个老头,他超级挑剔,苛刻得评价你这不好那不好的,我就想给他一点教训。”
晏川不禁扶额,“他才39岁,他不是老头,而且他有自己的电视节目,他有实力评价我哪里不好。”
司崇不屑地撇嘴,“你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没有人能随便评价你。”
“但他还给了我名片,说以后可能有合作的机会。”
司崇声音突然警惕起来,“他这样跟你搭话,是不是没安好心?这种美国人对待感情很随便的。他跟我呆一块的几天,身边就没有断过人。”
“你吃醋?”
“当然,我是你男朋友,我有理由吃醋。”
“sorry,”晏川一点也不认真的道歉,他站在落地窗前,对着楼下繁华的夜景,“可惜你现在没法飞过来把我绑走。”
“你会想我吗?”司崇突然问。
晏川看着透明的窗玻璃,眼前自动自发地浮现出男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嘴角自然上翘,“嗯,这里的建筑很有特色,跟你一起来的话会很有意思。”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司崇那儿传来一些声音,他不得不收了电话。“我有点事,等你回来再聊,晚安。”
“晚安。”晏川轻轻说。
晏川跟司崇打完电话,卸了妆换了衣服后接近晚上十点,他拿了手机和钱包就准备下楼,独自去街上觅食。
他最享受独自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走闲逛的自由,深夜甚至比白天自在。
电梯从28层下来,开轿门时,晏川正低头忙于清点钱包里的信用卡,没注意到电梯里站着人。
金属反射的白光照亮那人的脸,独自懒靠在电梯里侧的角落,妆容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电梯门开时,冷淡的视线从额前散落的发下斜射出来。
看到晏川时,那人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点笑。
电梯门慢悠悠一寸寸又要关上。
司崇直起身,跨前一步伸手去按住开门键,盯着晏川问,“不进来吗?”
“你怎么在这?”晏川目瞪口呆。
司崇嘴角抬得更高,“不是你说想我的吗?我就过来了。”
“明明都到了,刚刚怎么不跟我说?”
“因为正好想来找你,给你个惊喜。”司崇抬起手做出拥抱的姿势,“你看这样不是正好吗?”
“要不是我坐这班电梯,明明就错过了。”晏川忽视了男人张开的手,径自走进电梯。
“你现在这个点出去做什么?”
晏川回答:“吃晚饭。”
“一起吗?”
“行是行,但你就这样去吃吗?”
司崇估计飞过来都没来得及换衣服,衣服漂亮,但中看不中用,一点也不挡风。
“本来是想直接来你房间的,”司崇轻轻从后搂住他的肩膀,“不过没关系,吃饭的地方也不会很冷。”
“叮咚”一声电梯到了。
私密的二人空间被扯开一道口子,涌入外界的明亮与拥挤。
温哥华天气入秋,夜风瑟瑟,寒意凛冽,吹得司崇的薄外套衣角翻飞起来。
司崇抢先开口:“我刚刚在Uber上叫了车。”
两人等了不到五分钟车就到了。
晏川拉开后排门,司崇跟在他身后。
两人落座,车开出去。
“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什么都可以。”
晏川是个很随性的人,原本出去,更多是散步,沿途看到什么想吃就吃什么。但司崇一来,就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附近有家烤肉店还不错,可以吗?”司崇拿着手机在搜。
晏川点头。司崇把手机递给司机看,两人交流了几句,车在路口拐了个弯。
从车里向外看,街灯在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枫叶、银杏叶铺满人行道,街道两边咖啡馆和酒吧的暖光从玻璃窗透出,
最后停在一幢红色外墙的建筑前。
走进烤肉店,墙上挂着印第安风格的壁画,除了本土风味的烤肉,这里还售卖精酿啤酒,生意红火,店里人坐满了,只有外头还有位置,晏川不死心又在店里转一圈。
“就坐外头吧。”司崇提议。
他在屋檐下找了个位置,很绅士地把座椅拉开,让晏川落座。
晏川却抱胸站在一边,没有立刻过去,“这么突然这样正式?”
司崇一手扶着座椅靠背,歪了歪头,“算起来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在外头正经约会过,就当这次是补偿不可以吗?”
“如果是第一次约会,就太草率了吧。”晏川佯装嫌弃,但还是坐下了。
这时服务员来点菜,司崇把菜单递给晏川,晏川点了牛肋排、鹿肉香肠和三文鱼沙拉,至于饮品,他点了水果苏打。
轮到司崇,他也没有点酒,只加了份烤鳕鱼。
“我刚听人说你爱喝红酒,这里的热红酒不错,你不要吗?”晏川故意说。
“你想喝的话,我就陪你。你要是不想,我一个人喝也没有意思。”
“那就来瓶红酒吧。”
等菜过程中,晏川看司崇穿的单薄,就把外套的风衣脱下来,只剩下贴身穿的一件米色的薄毛衣,抬手递过去,“穿上吧。”
司崇愣了愣,“给我?”
“不然呢?你衬衣领口低得快走光了。”晏川往这人大理石般白的胸口飞速掠一眼,他之前一直没好意思看,但路过有人盯得差点撞上电线杆。
司崇并没有接过,忧心忡忡看着晏川单薄的衣服,“我会担心你冷。”
“我不冷,”晏川举在空中的手不耐地晃了晃,“所以你要不要?要不然我们就都不要穿了。”
司崇这才伸手接过,“好吧,”他快速把风衣穿在身上,他两身高差一点,肩宽也差一点,晏川合身的衣服,司崇穿上就显得紧绷绷的。
菜很快端上来。
进食时晏川都没怎么说话,一直埋头苦吃,只有刀叉碰撞。四道菜分量不小,两个男人吃竟还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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