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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母亲给他的钥匙开了锁,推开房门,换了拖鞋,沙发上的父亲放下茶杯,脸色很不好看。
“陈安生,你做什么了?”
母亲下意识拦了一下丈夫抬高的胳膊,父亲缓了口气,“你是做了什么好事,害得那女孩子回到家就一直哭,她爸妈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回房间把门一锁就不出来了。人家父母都问到我这来了,你让我怎么回答?”
“是不是她不是安生喜欢的类型啊,被安生拒绝了,女孩子嘛,脸皮薄,当然就会伤心了,老公你也别那么凶嘛。对吧安生,你是不是拒绝她了?你不喜欢她也不能强求啊,她今天晚上是会难受点,过几天就好了。”
母亲的白发在灯光的照射下更加明显,父亲也已有一半的头发变得花白。
陈安生能够确信了,在母亲去找他的那次,对方就看出了他对容念不同寻常的情感。他是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小时候有点什么不开心、不舒服,一下子就能被母亲观察出来,长大了又怎么会例外?
即便他再怎么掩饰、伪装,他看向容念的眼神和表情也会毫不留情地出卖他,而后被母亲轻易地识别。
可是知情的母亲还是存有一点希望,希望自己的孩子没有走上那条非正确的道路。
就算现在希望破灭了,对方也仍然在丈夫面前努力维护自己的孩子,为了他编织一些安全的、不至于被斥责、被教训的谎言。
他们家是很传统的那种家庭,父亲强势、严肃、正直,母亲的性子就更随和些,对大多数事情都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干脆就听从丈夫的提议和安排。
相亲多半也是父亲率先提出的,觉得陈安生都大学毕业了还没找女友,有点着急,就让母亲打电话把他喊了回来,参加一下事先安排好的相亲,万一有看对眼的呢?
母亲也许也说过不用这么着急之类的话,但还是抵不过丈夫的坚持,无可奈何地拨了电话,把他叫了回来。
大部分人觉得陈安生从来不会紧张,不会害怕,面对一切事情都充满从容。可当他站在父母面前,准备要向他们公开自己的取向时,陈安生才意识到,也许以往他不那么紧张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身旁或者台下的观众里有容念。
他知道不管他表现得怎么样,容念都会捧场地鼓掌,还会示意周遭的人也跟着一起鼓,于是他便萌发了无限的勇气,能够顺利地完成演讲、辩论还有各种比赛。
“对不起。”他轻声说。
母亲过来把他往房间里推,“真是的,这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不就是没看对眼嘛,好啦,时间也不早了,你快点去洗澡睡觉,热水我都给你放好了,有什么明天再说......”
“妈。”
“你说那姑娘也真是的,照片上看着文文静静的,还知道用眼泪当武器,搞得她爸妈还以为她被欺负了呢。能怎么着啊,我家安生从小就最乖了,连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又怎么会去欺负别人?我生的小孩,我还不知道吗......”
“妈。”
眼眶烫得厉害,胸口也一阵阵发堵。这一次没有容念陪着他,鼓励他,可是他还是要鼓起勇气来,将要说的事说明白。
母亲推搡他的力气比平时大很多,一点话口都不给他留。陈安生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腕,制住对方的动作,“妈,你先让我把话说完。”
就像待在密封袋里,每呼吸一下就要多耗掉一分氧气,陈安生转向沙发上满面怒容的父亲,“爸,那个女生哭是因为,我告诉她,我没法和她在一起。”
“我没法和她在一起的原因是,我喜欢男的。”
他松开了母亲的手,对方抬起手,擦掉夺眶而出的眼泪。发黄的墙皮有一部分无力地脱落下来,陈安生头晕目眩,却依旧站得很直。
十秒?半分钟?他无法确定寂静维持了多久,只在勃然大怒的父亲将茶杯扔过来时,下意识将啜泣的母亲挡到了身后。
滚烫的茶水浇了他一身,父亲站起身走过来,盛怒之下推了他一把,陈安生没能站稳,摔下去时被陶瓷杯的碎片扎到了手心。
从小到大,父亲对他的严厉也仅仅是体现在训话上,鲜少动用武力来收拾他,或者说他做犯的一些小错误也远远没有严重到需要被动手打的程度。
当然了,也有很多父母是不管孩子犯错大小,都会统一采取棍棒式教育的,直到小孩承认下不再犯了才停手。陈安生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没有出生在那样充满暴力、是非不分的家庭里。
手上的伤口不算小,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向来脾气很好的母亲泪流满面地挡在他面前,前所未有地对父亲大吼,“干什么,你要打我小孩,不如先把我给打死算了!”
父亲气极,却又不可能朝相濡以沫的妻子动粗,只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母亲又转过头前所未有地吼他,“还在那发什么呆?赶紧去医院!”
陈安生在眩晕中艰难地挪到门口,换回原来的鞋,打开门离开了父母家。头晕得太厉害,他下到最后那几级台阶时不由得踉跄了一下,眼看着就要头朝地栽下去,有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阿念?”
一眼就看到他往下滴着血的手和湿漉漉的衣服,容念握着他胳膊的手力道都大了几分,“你爸打你?”
对方手头没有能够止血的东西,直接脱下外套,系在他的手上,“你不是都乖乖去相亲了吗,为什么还要打你?”
眩晕感持续着,陈安生努力站稳,想要和竹马解释清楚,他不是乖乖地去相亲,他已经明确拒绝了相亲的对象了,下一秒就被容念伸手探了探额头,“你发烧了?”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容念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走到路边拦了出租车,打开车门,小心地将他放到座位上,替他把安全带系好,又走到另一头开了门,坐进车里。
陈安生眼皮发烫,“阿念......”
他不知道容念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他只是很开心,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容念就这么从天而降了,像是某种及时雨一般的魔法。
容念报了目的地,给自己也系好安全带,将手伸过来,遮住他的眼睛。
“先好好睡一觉吧,有什么等你烧退了再说。”
对方的语气并不柔和,是不容置喙的态度,前面也没有加上“亲爱的”这种称谓,然而陈安生却感觉这是近期以来容念所说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
正因如此,他从向女生摊牌时就在极力忍耐的眼泪终于也像刹不住车一样涌了出来,打湿了容念的手心。
容念不可能没察觉到,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维系着原来的姿势,继续遮挡着他的眼睛。
第57章 57.陈安生喜欢他
容大少爷心里着急,自然不会只是把人送到医院里这么简单,还动用钞能力给陈安生安排到了豪华病房,又让医生护士都赶紧来看看。
看大少爷那个架势,医生还以为是什么非常危急的重症急病,不送去抢救室都不行的那种,结果病人只是手心受伤、发低烧,外加身上被茶水烫得红肿了,虽然也是诸多不舒服的症状,但着实没到需要让病人家属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程度。
医生迅速地处理好陈安生掌心处的伤口,用纱布将其包扎好,表示接下来只需要打几瓶吊水,顺便冰敷一下身上被烫到的地方,后面再搽点烫伤膏就好了。
急匆匆赶来的护士敢怒不敢言地放好冰袋,在容念“轻一点”的嘱咐里给床上睡着的帅哥扎上针,调慢了点滴的速度,轻手轻脚离开了病房。
陈安生大概真的是太疲惫了,睡得很熟,一系列的动静都没能让他醒来。容念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用手圈住对方的手腕,感觉出他家亲爱的果真瘦了不少。
在赶到同性恋酒吧门口前,容念脑海里闪过了很多念头。陈安生为什么要去那里,陈安生是同性恋吗?
可是他在对方面前说过很多次同性恋的坏话,不加掩饰地。陈安生听到那么不留情面的言辞该有多伤心啊,尤其这话还不是从别人嘴里,而是从他这个挚友嘴里说出来的。
这就是陈安生不把事实告诉他的原因吗?怕他会因此讨厌对方,会因此和身为同性恋的挚友断绝关系?
尽管陈安生那么久以来的隐瞒是让他有点伤心了,可想想他说过的那些混账话,他完全可以理解陈安生为什么不愿意对他坦诚。
他家亲爱的就是心太软了。分明可以在他第一次说那种话的时候就阻止他,告诉他自己听了这些话会觉得难受,会不太舒服。
然而陈安生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有关于此的伤心和不舒服,就只是一贯地忍耐着,等那样的忍耐濒临了某个界限,才会忍受不住选择逃跑的吧?
如果说先前还有动摇和怀疑,在看见陈安生在同性恋酒吧门口与他四目相对时一瞬变得苍白的脸色,和很快由惊愕转为绝望,最后又转为认命的表情,再想起对方醉酒时未经犹豫就落下的亲吻,没有明确主语的表白,以及曾经对于理想型过分精确、听起来莫名熟悉,只需要换个性别就能对上号的描述,容念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能够确定了,身为同性恋的陈安生喜欢的不是什么他没想到的女生,而正是他本人。
曾被他忽略的诸多蛛丝马迹,在他意识到这个真相的瞬间,都有了明确的指向。
要不是因为这样,陈安生又怎么会在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丝毫不生他的气,不和他计较,反而一如既往地顺应他的提议,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至于陈安生为什么忽然要和他保持距离,还有别的一些细碎疑问,容念暂时还没有理清头绪,可那些与最核心的重点相比,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陈安生是同性恋。陈安生喜欢他,不是好朋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要恋爱、想要更进一步的喜欢,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但时间一定不会太短暂。
而他无意之中伤害了陈安生很多次。
他觉得一直做挚友就够了,做挚友就是最保险、最安全、最亲密、最长久的,可是对陈安生来说还是很不够。
陈安生不想只停留在挚友的关系上,却又苦于怕失去他,无法开口提出真正的想法和需求。
比起说生陈安生的气,不如说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想到陈安生有多少个日夜为了暗恋他的事独自辗转反侧,又是抱着何等悲惨的心情逃离他的,容念就很想给自己来上几个耳光。
他应该更早一点发现的。他应该更早一点想到的。有什么人能像陈安生那样,分明得不到任何好处,却也愿意无条件地纵容他?有什么人会像陈安生那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他的任性,他偶尔格外不好听的话语,以及他借着撒娇故意为之的越界?
想要立刻和陈安生把事情说清楚,可是对方又被父母临时叫了回去,他只能悄悄跟了竹马一路。
他现在知道了,陈安生并不是因为容忍不了他的任性才丢下他离开的。可正因为知道了,他才没法继续不管不顾地对陈安生任性。
看着陈安生坐在餐厅里,和素不相识的女生聊着天,容念也不再觉得嫉妒了,只是替陈安生感到委屈。
他家亲爱的总是这样,因为不想让任何人不舒服,所以就只能让自己不舒服。
明明可以大闹一场,把这次相亲和接下来可能会有的相亲都推拒掉,也可以直接爽约,让这个女生空等一场,最后才明白这次相亲是成不了了,怒气冲冲地打道回府。
但是那样做的话就不是陈安生了。陈安生会做的事就是乖乖听从父母的安排,认真地来赴约,虽然容念想不到对方会用什么理由将女生拒绝掉,可一定也是那种将原因全部包揽在自己身上的道歉式拒绝。
就像学生时期收到情书,陈安生就会正儿八经地写封信,极有礼貌地回绝对方,容念当时还很是吃味,同样也无法理解,不喜欢的话就把情书扔掉就好了,有必要还要写回信吗?
坐在餐厅的角落位置,容念想明白了,那是因为陈安生的真心被不知情的他数次无意地踩踏过。
所以对方才想要竭尽全力,保护好别人满怀忐忑递过来的真心。
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拎起包走了,陈安生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向服务员要了杯温水。
由于对方坐的位置背对着容念,他看不到陈安生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对方起身时好像趔趄了一下。
但很快,陈安生又站稳了,顺利地回到了父母家。
虽然陈安生看着好像没什么异常,容念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决定在楼下等个半小时四十分钟这样子,等陈家的灯光暗下来了,代表陈安生睡下了,他再离开也不迟。
这个枯等的时间准保很漫长很难捱,但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陈安生肯定也像这样等了他很多次。
那么他自然也愿意为陈安生做到。
老楼房的声控灯都是时灵时不灵的,容念倚在墙上玩着手机里的小游戏,每隔一会就走到外头看一眼,发现陈家的灯还亮着,就再走回来,继续戳着屏幕上的圆球。
他没特意去留意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了楼道里响起的脚步声。
每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容念也没那个耐性去逐一分辨,但陈安生的脚步声,是他不需要特意分辨也可以认出来的。
对方走得比平时要慢,而且都这个点了还要外出,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怕陈安生发现自己,容念摁了手机锁屏,尽可能隐没在黑暗之中。
然而走到最后那几级的时候,陈安生脚步不稳,眼看着就要摔了,容念只能上前暴露自己像个跟踪狂一样守在楼下的事实。
来不及找借口狡辩,他的注意力全被陈安生湿透的衣服还有往下滴着血的手吸引了,“你爸打你?”
容念简直无法理解,一边将外套脱下来给陈安生系在手上,一边端详着对方的状态,“你不是都乖乖去相亲了吗,为什么还要打你?”
陈安生脸上红彤彤的,嘴唇却很苍白,容念心里一紧,探出手去试对方额头的温度,“你发烧了?”
这下也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了,看病最要紧。容念一把抱起陈安生,确切地感受到竹马应该是瘦了,手感都和先前抱起来不太一样了。
坐在出租车后座、筋疲力尽的陈安生好像还想着要和他说什么,容念果断地剥夺了病人费劲讲话的权利,“先好好睡一觉吧,有什么等你烧退了再说。”
陈安生就连哭都很安静,在他的掌心下无声地淌着眼泪。
容念心脏紧缩,第一次发觉原来湿漉漉的泪水也可以是很烫人的。
他还以为眼泪只会是冰凉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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