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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归玩笑,闻非深知昭溟两国得以重修旧好,使臣功不可没,他们虽是奔着查案来的,但也真心希望两国能继续维系太平。
随后戚暮山低吟一声,转而道:“还是说回兴运镖局的事吧,刚刚萧大人突然进来,咱还没起个头呢。”
“不可。”花念与闻非几乎异口同声。
戚暮山看向花念,听她解释道:“徐大夫说你忧思过重,要你少劳心伤神。”
“没错。”闻非附议道,少年气的脸上严肃起来,“听花花姐和江哥的描述,公子你这次估计又是玄霜蛊引起的高热。眼下算是第二次发作了,你的身子经不起这么摧残,当务之急是静心休养,等身体恢复后再作打算。”
玄霜蛊发作一次就把人折腾得够呛,他这具支离病骨不知还能抗下几回。
戚暮山沉默了半晌,终是喟叹道:“我要等身体恢复,可他们不会等我啊。”
私造火药,危及社稷,是重罪。
走私火药,通外叛国,更是重中之重。
花念与闻非也无言以对,两人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戚暮山。
过了须臾,闻非才缓缓开口:“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了吗?”
“有。”戚暮山抬手揉了揉眉心,“我们可以赌一把。”
“赌什么?”
戚暮山停住指尖,眸光微黯:“赌他们究竟有多少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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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宴池叩门进屋时,戚暮山坐在床上,花念和闻非厌厌地坐在地上,后两人甚至比床上的病患看着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这是咋了一个个的?”江宴池疑惑地打开手里食盒,给每个人分了过去。
戚暮山拿起一块冰糖糕,淡淡道:“没事,就是突然发现原以为十拿九稳的差事,到头来完不成,回去不好向瑞王复命了。”
“我当是多大点事呢!”江宴池笑着拍拍戚暮山的肩膀,“反正此案已不是普通的镖队和山贼打架了,你还差点连命都搭进去,殿下岂有怪你的理?”
他说着,看了眼闻非,闻非立刻叼着冰糖糕,点头如捣蒜。
花念浅尝了一口,不由扬起眉毛:“好甜。”
江宴池顺势转移话题:“是吗?我还没试过呢。”
戚暮山:“怎么忽然想起买起这个了?”
他并不大喜甜,冰糖糕的甜味对他而言有些浓烈了,因而平日多是择选清甜淡雅口的茶点。
江宴池:“不是买的,是上街碰到牧仁时,他送的。”
“牧仁?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陛下公私分明,黑骑四位副官统统按照军法处置挨了几鞭子,但我看牧仁还挺生龙活虎的。不过少主因为身上有骨裂伤,就只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现在在禁闭思过。”
闻非:“怪不得这几天没见着他,原来也被关着了。”
戚暮山闻言略蹙眉头,他分明记得那家伙说是让许怀仁正了骨、抹了药的:“骨裂了?严重吗?”
“不严重。”江宴池自个儿也拿了块冰糖糕,边吃边含糊道,“天璇公主给看的,说若是恢复得好,不出个把月就能痊愈。”
戚暮山细细嚼着冰糖糕:“……他本可以不用受伤。”
“别这么说,当时也是事出紧急。”江宴池宽慰道,“安啦,少主关到祈天大典那天就放出来了,届时他还要出席大典呢。”
今日离大典那日没剩多少天了。
戚暮山听罢点了点头,喉结微动,咽下最后一口甜腻时,忽而说道:“王宫换御厨了吗?这和他之前送来的口味差挺多。”
“是牧仁上街买的,这几日禁闭,陛下严管少主饮食,严禁膳房开私灶加餐,他就想买来托人偷偷送进去。”
原是馋嘴了,戚暮山失笑,问:“少主他,很喜欢冰糖糕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牧仁说少主喜好一家昭国夫妇开的糕点铺,常去那里光顾,这次的冰糖糕正是从他家买的。”
瓦隆只有一家昭国人开的糕点铺,前阵子穆暄玑和他出门时还去了这家,但这家的糕点大多甜味重,戚暮山便只挑了咸口的酥饼。
所以那家伙其实是好这种甜口的?那他之前让宫里御厨做的带过来的茶点……
江宴池注意到戚暮山神情变得微妙起来,瞬间看出他那点心思,不禁挑起一边眉毛:“怎么,在考虑送他什么好吗?”
戚暮山:“总不能一直欠着他人情。”
“要不改天我再帮你跟牧仁探探口风?”
“……但话又说回来,我觉得他应该不缺身外之物。”
江宴池道:“礼轻情意重嘛,我们使君准备的礼,就算不合心意他也必须得收下。”
“我知道。”戚暮山失笑,“可是也不能准备得太草率。”
江宴池听他这不行那不行的,顿时笑起来,揶揄道:“哎,你在万平给人送礼不都是叫我随手打发的吗,怎么到了南溟就认真起来了?”
“不一样,一个是官场礼数,一个是,是……”
戚暮山顿了顿,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和那家伙现在的关系。
江宴池追问道:“是什么?”
静默片刻,戚暮山才缓缓开口:“不知道。”
第36章
六月初, 祈天礼,南溟佑。
初阳甫一探出头角,整个瓦隆便熙熙攘攘起来, 沉浸在喜悦与欢庆之中。
禁军早已在各处街道站岗待命, 以确保游行之路畅通无阻。
街道两旁挤满了热情的百姓, 还有不少从其他城赶来庆贺的人,他们身着华服, 佩戴金环银饰, 纷纷注目望向长街的尽头。
南溟的准女王,未来的帕尔黛,阿妮苏,在侍卫的伴随下缓缓穿行过王宫大门。她站上马车,空手或佩剑并不合适,便拿着一支比她人还高的古铜色权杖。
游行队伍一出现在王宫宫门, 候在附近的民众就兴奋地低语,对阿妮苏的现身倍感激动。
不同于少主的年纪较长,又因公事需经常在外抛头露面, 公主尚且年少,忙于学宫课业, 故鲜少出现在公众面前。
戚暮山倚在驿馆二楼的露台上, 驿馆离王宫很近, 从这个位置恰好能望见远处王宫的情状。
他褪去了病服,换回寻常的红衣,又外披一件白裳, 衣襟上绣着淡黄的鹤纹,平日随意半绾的头发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用绯红发带高高束起。
所谓入乡随俗,昨日卜多吉送来许多金玉首饰, 他便仿着南溟人的习惯层层叠叠地佩在身上,因着耳垂还留有环痕,戴上了一对新的珍珠耳坠。
除使团守卫外的江宴池、花念、闻非等人也同样换上最好的衣服,戴着最好的首饰。
“好碍事。”花念摩挲着项链上的一颗玛瑙石,微微蹙眉道。
江宴池脱口而出说:“但你这样还挺好看的。”
“……”花念看了他一眼,抿起嘴,避开他的视线,无言地走到戚暮山身侧,留下不明白她怎么不说话了的江宴池独自在风中疑惑。
闻非想凑近看热闹,就和萧衡去到楼下驿馆门前。
戚暮山拆了纱布,戴着先前买的黑纱手套,扶住阑干远眺徐徐前来的游行队伍,笙箫鼓乐声越过屋脊,惊飞檐角停歇的鸠雀。
队首由禁军骑兵队开道,甲胄映日生寒,玄色鹰旗猎猎作响,身下战马齐声踏步,叩击着青石路面。
紧随其后便见四匹雪白御马拉着鎏金车驾迤逦而行,鸾铃脆响,每声叮铃恰落在马蹄起落间。
阿妮苏站在车驾上,头戴千缕银丝缠绕而成的冠冕,银冠下编着两股长辫,发间点缀玛瑙与碎钻,耳畔新月形的银环近乎垂肩。
当她持握权杖,朝夹道欢呼的民众致以微笑时,双颊的鎏金面纹与全身数百件银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有孩子向她伸出手,她便俯下身,轻抚过他们的头顶,赐予王室的慈爱与祝福。
“公主比去年更有女王的风范了啊。”萧衡感慨道。
然而身旁反常的安静令他转过头,只见闻非恍若未闻,明亮的目光正迎上阿妮苏投来的笑意。
江宴池不禁感叹:“南溟的公主和我们昭国的公主完全不同呢。”
戚暮山默默颔首,要继承王位的公主,自然与养在深宫的公主是不同的。
很快来到队末,今年有别于以往,队伍新添了以少主为首的黑骑。尽管仍是一袭利落黑衣,但黑骑们肩挂金丝王室绶带,引得青年少年们倾目惊羡。
而作为王储的游行,穆暄玑在黑骑的装束外另披了件靛青长袍,同样画上鎏金面纹,戴上繁琐银饰,虽略逊于阿妮苏,但经日光一照,满身皆似披流光。
戚暮山一错不眨地凝望着穆暄玑身骑乌云缓缓走过驿馆门前。
许是察觉到了目光,那双蓝眼倏然抬起。
四目相对的瞬间,戚暮山听见心脏在胸腔内颤个不停。
穆暄玑微微一笑,仿佛望着水远山遥的几千里外,又或许望得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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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渐远,游行的队伍转过街角,便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
就在这时,戚暮山听见身后有人上楼,走了过来:“戚公子。”
戚暮山闻言转身,见是卜多吉,他手中还拿着一个木匣:“多吉大人,这是又送什么来了?”
“公主新制的安神丸。”卜多吉上前把木匣交给江宴池,“公主这几日忙于大典事项,听闻您病情方痊愈,一直想找机会给您送来。”
戚暮山打量着那木匣,匣盖上的纹样与阿妮苏之前给他的有些不同,但等江宴池揭开木匣,里头仍然是几个眼熟的瓷瓶。
“烦请大人替我谢过公主好意。”戚暮山莞尔,“不过使团的那位医师平时也会制些安神香,公主的安神丸恐怕来不及用。”
卜多吉道:“无妨,公主说上回的安神丸多是粗制滥造,这回的改进了些许,公子若是嫌多,尽管将之前的扔掉便是。”
戚暮山听他这么说,猜想那次应是卜多吉向穆天权透露的他随公主少主去了医理院,便不多遮掩,笑道:“好歹是公主的一片心意,我还是留着吧。”
“如此也好。”卜多吉送完礼,没有离开,反倒走近戚暮山,站到他身旁,往不远处的街角眺望一眼,那里已完全看不到游行队伍的踪影。
他忽然问:“公子觉得这幅景象如何?”
“海晏河清,四海承平。”
卜多吉笑了一声:“公子过誉了,若是与昭国万平相比,又如何?”
戚暮山想了想:“……比起万平,我更偏爱瓦隆的盛景。”
“哦?您莫不是在说恭维话?”
戚暮山笑着摇了摇头,垂眼向下看去,方才被阿妮苏抚过头顶的一个小孩,正被其母亲牵着跟随游行的方向走去。
“万平,听上去是万世太平,但却暗流涌动……不太平。”
卜多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沉吟片刻,说:“公子在万平贵为靖安侯,想必身居暗流中心,自然要知何时潮起、何时潮落。但下面的人不一样,他们只管生计营生,若是知道得太多,岂不会人心惶惶?”
“嗯,无知或许也是件好事。”
“是啊,知道得越多,考虑得也就越多。公子您在万平一定没少深思远虑吧?”
戚暮山抿嘴一笑,缄口不言。
须臾,卜多吉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所以您现在既为我们南溟的贵客,只管接受东道主的招待即可,其他事还是少操心为好。”
戚暮山眉头一蹙,转眼对上卜多吉的目光,望不清他眼底意味。
卜多吉却别过脸,若无其事地接着道:“我算算,公主差不多要到中午才能返回王宫,午后再去天坛举行正式的祈天大典。公子和萧大人可以先在驿馆内稍作休息,等临近大典了,我再来接你们过去。”
戚暮山也装作没听见刚刚那些话,神色如常道:“好,辛苦多吉大人了。”
“不辛苦,都是陛下的吩咐,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卜多吉便转身离去,然刚迈出两步,又驻足回头:“对了,戚公子,您信佛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戚暮山疑惑了一下,说:“不信。”
“哦,我也不信。不过佛经里有句话叫‘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我觉得可以送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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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卜多吉走出驿馆,江宴池才皱起眉头:“奇怪,他在打什么哑谜呢?”
戚暮山盯住江宴池手里抱着的木匣:“他在暗示我们。”
“暗示什么?”江宴池注意到他的视线,也低头端详起木匣来。
戚暮山沉吟道:“接下来的瓦隆恐怕也不会太平了。”
那日在杏林堂时,他和江宴池推断兴运镖局一案极有可能涉及南溟内政,但因对南溟宫廷知之甚少,两人对此毫无头绪。
经今日的游行,阿妮苏继任君主之位已是不争的事实,她的兄长暄玑亲王虽是王储的第二顺位人,但后者显然只考虑辅佐新王。
而公主的另两位堂表兄,一个常常泡在文书楼不问朝政,一个远在喀里夫鲜少回瓦隆,似乎也无意王位,所以王室内的人应当没什么理由要对穆暄玑动手,可以暂时被排除。
至于外戚亲王,以及鉴议院众臣,从穆天权先前提及有人对王储之位虎视眈眈可知,他们的嫌疑更大。
但问题就出在这,戚暮山全然不了解他们,除了卜多吉。
他方才讲的那番云里雾里的话,令戚暮山隐隐觉得,那或许不是暗示,而是警告。
“先回房吧,检查一下这个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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